【一】
清晨,大霧靜靜瀰漫於大街小巷,綿延無際,校舍顯得肅穆。
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寒冷不斷從後頸滲入體內。
途經書報亭,秋和把手袋擱在伸出的支架上,踮起腳,點了十餘本青春文學雜誌一一買下,付了兩張紅票。書報亭老闆一邊找錢一邊喜形於色。
「這本書賣得好麼?」女生的側臉在灰濛濛的背景中宛如一片蒼白的剪影。
「還行。比那本賣得好。貴點兒好賣。」
微微歪過頭,輔以挑起的眉梢,使那張臉有了些生氣:「這是什麼道理?」
「現在就是流行那樣的,漂亮,厚實,‘門臉兒’大,馬路對過兒都能瞅見。我們賺的空間也大,推銷起來肯定更賣力唄。」老闆像倒豆子似的,答得乾脆利索。
「哦,是這樣啊。那這本賣得好嗎?」
「這本就是最好賣的了,一天得賣出十幾本,附近的學生小姑娘都指著名兒要它,您瞧它多貴啊,」老闆熱情地把零錢遞給她,「您是做雜誌的吧?我一看就像。文化人!」
秋和笑一笑。語氣依舊既非公事性,又絕非親切:「您不也是做雜誌的文化人嘛。」
抱著一摞雜誌離去的單薄背影,由起先的一豎縮成一個點,漸變為感嘆號,又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在濃霧中蜿蜒起伏,猶如墜入海洋的飛鳥,僵硬地隨波逐浪。
星期五的下午,沒有課,系裡也沒有「大學生健康生活講座」。可秋和閒不了,得去出版社開會。她負責的是個很小的雜誌,原先處於月虧十五萬的狀態,她接手後進行了很多改革,現在銷量翻了六倍。領導們很高興,突然重視起來,才把營銷部的人和她組織起來開會商討如何把雜誌做大做強。因為不是開關於雜誌內容方面的工作會議,秋和只帶上了米白。
「我直說了吧,銷量啊,很難再上一個臺階了。」營銷部代表吞雲吐霧抽著煙,「關鍵就是主編的問題。現在那些銷量大的雜誌都是請當紅青春文學作家當主編,那些人的小粉絲都是帶動著周圍同學十本八本地買,我們拿什麼去跟人家競爭?要我說,我們也該請個名作家來當主編,哪怕是掛名也好,具體制作還是叫這個什麼……」覷眼看了看手中樣刊版權頁上的小字,「這個秋和負責。」
席間有些人在笑,紛紛將目光轉向秋和。
米白的信忽然往下一沉,替她感到尷尬窘迫。
秋和年輕,又很會搭配衣服,在工作時常被不熟悉的人誤解,不是以為她後臺強硬靠家世上位,就是以為她是哪個領導的小蜜。幾次之後,凡是到出版社,她就穿t恤、工裝褲、平跟鞋,戴無框眼鏡,一副負責端茶倒水的龍套打扮。可這天,經銷商代表看見了卻認不出她,以為主編缺席,因而出了這麼個烏龍事件。在大部分人笑著看向秋和後之後,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說辭有不妥之處。
秋和緩緩地,不帶任何情緒地開口:「您說得有道理。您有具體的人選嗎?」
米白松了口氣,想起yvessaintlaurent有句話——優雅不在服裝上,而在神情中。用來形容此刻的秋和再合適不過,她能夠以微塵之姿展現出適度的驕傲,似乎不屑於計較他人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於工作。
「具體的還得談吧,我覺得像xxx就挺合適。」
另有編輯插嘴,「xxx已經被簽約了,不會跟我們合作的。」
「那個xxx的書最近也賣得很火啊,找她來也不錯。」
「她已經是一本新雜誌的主編了。」
「xx呢?」
「她雖然名氣大,但卻是寫武俠的,跟我們雜誌的風格根本不一致,且不說她不會同意合作,就算合作了,她的粉絲也不會喜歡我們雜誌的。」
營銷部代表把所有一線青春文學作家都舉了一遍,結果不是已任其他雜誌的主編,就是風格不同。這提案只好暫且擱下,其實他們的目的已然達到,換主編畢竟不是件易事,將來如果銷量不見起色,對領導也有個託辭——主編沒名氣。
做了一番無謂的討論之後,主持會議的副社長問秋和有沒有想法,秋和起身繞場一週,給在座每個人發了兩份材料,一份4頁,另一份20頁。
「薄的那份最後一頁附的是對本地區初高中學校附近書報亭實地調查的統計資料,因為人力有限,我們只能隨機選取了100個樣本,但我認為這已經能夠顯示至少本地區的市場概況。建立在這份抽樣統計的基礎上,我的團隊經過討論,拿出這個方案。總策劃案中主要概括了大致思路,以及當務之急的舉措。厚的那份內含關於雜誌總體定位、風格定位、欄目闡釋、成本預算、發行預算、利潤空間、贈品樣式以及相關書系的詳細規劃。歡迎大家指正完善。」
秋和說完後環顧四周,會場內只剩下紙張摩擦翻轉的簌簌聲響。她對唯一抬頭看著自己的米白無聲一笑,端正地坐回了位置。
【二】
暮色像個半球狀鍋蓋籠罩住窗外的整個世界,太陽由橙黃逐漸變成橘紅色,雲層看似靜止不動,實則浩然翻滾,隔一會兒再看,間隙中洩出萬丈紅光。
薛濤推門,走廊裡陰森的風隨著灌進寢室,吹拂過在地面形成一片窗欞形狀的光毯。
她餘光掃見秋和在聊qq,有些驚訝:「你有qq啊!怎麼從來也不加我?」
「住一個寢室,張嘴就能對話,要qq幹嗎?難不成你還想跟我背對背影片聊天?」
「以前不在一個寢室你也沒加我。加我吧。加了也沒什麼壞處。」
秋和拗不過她。加了,薛濤的好友太多,秋和隱身,一加上就不見了。薛濤找半天:「頭像是豆芽菜的嗎?」
「對,就是那個。」
「……你在跟誰聊天啊?」又忍不住好奇。
「寫連載指令碼的那個作者,跟我一天天耗著呢。你今天看起來怎麼這麼高興啊?」而且心情一好就愛管閒事,這話秋和倒是沒說出口。
薛濤的語氣頓時蒙上夕陽的暖色調:「楊sir叫我去他的研究所做兼職了。」
「楊sir是誰?」
「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教史學的老師,特拉風的那個,不記得了?」
秋和撐著頭仔細回憶,印象中是有這麼個人,據薛濤描述:第一節課,他遲到五分鐘,出現時薛濤本來正在跟人發簡訊聊天。他穿一件黑色薄風衣,戴一頂黑色禮帽,從教室後門進,疾步直行,人過之處書頁翻飛。當時薛濤聞聲抬頭,只見背影,驚訝得沒拿穩手機,內心一陣唏噓:這氣魄——宛如君臨天下!先生轉身落座,放書摘帽,張口一聲「抱歉」,卻又是一把溫柔深沉的京腔京韻。任你再清高孤傲都轉瞬五迷三道。
而聽過薛濤以海派清口的腔調說完以上一席話,秋和腦海中呈現出一個「強哥登場」的畫面,雖然在這所學校,連每天穿長衫來上課的老師都不足為奇,但她還是懷疑薛濤電視劇看多了。
「他啊……」秋和扔下滑鼠,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我記得,你直接說‘楊鉻他爸’不就行了。他知道你和楊鉻的事了?」
「哪能讓他知道?他知道還不滅了我,怨我勾引青少年。」
「楊鉻也就比你小几個月,沒那麼誇張。」
「我們老家那邊,覺得女孩兒要是比男孩兒大,肯定是女孩兒複雜有心機勾引了男孩兒。」
「你放心吧,楊鉻他爸跟你都不是一國長大的,跟你們老家沾不上邊。不過奇怪的是,他既然不知道你和楊鉻的事,怎麼會突然叫你去研究所?你又不是他們院系的學生,只不過選了他的通選課而已。」
「因為他喜歡我唄。」
秋和被這話弄得寒從脊生,一哆嗦:「那你還笑得出來?趁早拒了想法兒抽身吧。現在很多女生為了保研啊出國啊工作啊被導師潛了,你是牛人,幹嗎把自己弄得那麼悲慘?」
「什麼悲慘啊,只要楊sir願意,我哭著喊著讓他潛。我才不喜歡楊鉻,楊鉻這樣的男生一抓一大把,滿街都是,連他老爸一半都不如。……你那種眼神看我幹嗎?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蘿莉才垂涎美少年,話說回來,太高階的成熟男人她們也欣賞不了啊。」
秋和對她無語,把目光移回電腦螢幕,開始機械地敲擊鍵盤。
郭舒潔開啟水回來,看見大家都在,就召喚起來:「薛濤薛濤,我今天找你一天了,你和陳妍關係特好是麼?」
薛濤想笑,她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己和誰「關係特好」,並且她自己還不知道。「什麼事啊?」
「你幫我問問她,咱們系去法國交流的名額她想不想要。我特想去,就是一直沒機會,馬上畢業了我家的條件也不能再讓我出國。所以隊裡的那個名額我申請了,不過聽傳說,系主任好像想讓秋和或者陳妍去。」
「那你怎麼不先問秋和?」
「我問了,秋和說她不去。」
薛濤看了秋和的背影一眼,立刻明白「讓薛濤去問陳妍」的主意肯定是她出的,於是也就順勢應下了:「好吧,我幫你打聽一下她的意向。」
【三】
藝術系施行導師制,陳妍和秋和都是系主任的嫡系門生,陳妍畢竟是秋和的師姐,她倆人都在的時候,系主任還是先問過陳妍。
「我就不去了,得忙畢業論文和畢業設計呢。」
陳妍拒絕了,系主任才問秋和:「你要不要再去一次?」
這個交流專案其實是個作品比賽,由大二的八個學生組成團隊合作拍攝一個短片參加初賽,再去實地參加複賽,一般由高年級學生帶隊。由於是三個國家的學校輪流主辦,陳妍那屆正好輪到在中國哪兒也沒去,秋和去年倒是作為參賽學生曾去過日本。
「我不去,但有個好人選推薦。我們這屆一班的郭舒潔您記得嗎?她績點排名年級第一,輔修法語。」
「唷,那挺不錯,就她吧。秋和你把她叫來。」
「哈啊?現在就叫?」
「趕緊的,把人定下來,好辦簽證。」
系主任是個急性子,但秋和沒想到他立刻就通知郭舒潔了,從辦公室回寢室後,秋和一直悶悶不樂,薛濤奇怪:「你不是支援她去法國麼?」
「我是想讓她別這麼早知道,免得心裡添堵。」
「怎麼會添堵呢?」
秋和長吁一口氣,起身去飲水機邊接了杯水:「陳妍這人你還不瞭解?她哪是真拒絕?她知道我不會再去一次,那名額鐵定是她的,就故意推辭,讓主任為找不著人選頭疼,三請四請的,最後關頭再答應下來,這樣反倒像她幫了主任的忙。」
薛濤笑了:「你都這麼清楚,幹嗎還不順了她的意。她們家是什麼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真要硬起來跟你較勁,最後鬧得她爸媽出面,還是一定能達到她的目的,雖說學校裡沒有你辦不成的事,可家長出面就另當別論了。你又何必為了郭舒潔跟她鬧不愉快呢?郭舒潔又不是你什麼人。」
「她們家是什麼背景我知道,郭舒潔家背景我也知道,所以才這麼做。我只是覺得應該讓我先把這事擺平了再讓她知道比較好,免得當事人心情跟著像過山車一樣。」
「擺平了是好,就怕擺不平。」
秋和嫣然一笑:「我應付得了。因為陳妍不會跟我計較。」
陳妍果然沒有善罷甘休。過了幾天大二的幾個學生紛紛說不能按時交出參賽片,因為功課太多,甚至向系主任提出「要不這屆比賽就不參加了。」
「秋和啊,這幫小孩子在搞什麼?我問了他們導師,也沒給他們多少功課啊。」
「他們和陳妍師姐關係好,是陳妍師姐讓他們這麼說的。」
「陳妍……又想去了?」系主任看了秋和一眼。
「嗯。不過呀,您現在可不能再答應她了。如果這次順著她壞了規矩,以後大家都依樣畫葫蘆這麼鬧,那豈不亂了套。」
他沉了沉臉色:「你想怎麼辦?」
秋和覺察出他神色中的不耐煩,順水推舟說:「還是按原計劃讓郭舒潔去。其他的您也別操心,就交給我吧,我做做他們的工作,應該沒事的。」
「那陳妍……」似乎又略有些不放心。
「師姐那邊,我也會好好跟她說,不會把事情鬧大。您就放心吧。」
系主任笑起來:「你平常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嗎?」
「我平常可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是能力太弱辦不了什麼事。這次牽涉的正巧都是好朋友,我想她們應該說得通。」
秋和對低年級學弟學妹們的解決方式其實非常簡單,把那八個人叫到一起吃了頓飯。她踞坐於主位,說話時眼睛盯著撥弄桌面的筷子,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聽說你們功課忙完不成參賽影片,對麼?說說你們幾個原本的分工吧。」
幾個學生不知她的用意,挨個兒報了一遍分工,在秋和麵前莫名有點發怵。
「你們別這麼拘謹。我只是想問清楚分工,這樣,到時候誰真的抽不出空去交流,我也好另找有特長的學生來補空。時間上抽不出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系主任也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小心眼,我今天還聽他在辦公室說,換人就行了。所以大家不必有什麼顧慮,誰有困難,現在就告訴我,沒關係的。」秋和語速緩慢,面帶微笑,再接下去幾秒的寂靜中一個接一個地掃視著他們的臉,當看見其中一個女生時停住。
「你叫馮雯對麼?」
馮雯滿臉倔強,直視秋和,沒有任何反應。
「代表大家去跟系主任說明情況的人是你,那你自己是不是沒有時間呢?」
「是。」馮雯不得不硬著頭皮承認。
「那好吧,剪輯確實最花精力,反正素材還沒拍攝齊全,你應該沒有開始剪。從明天起你不用管了……」
「秋和姐,現在換人,未必水平比得上馮雯,影響了作品質量可就不好了。」她的同班同學幫著說情。
秋和淡淡地說:「不換別人,我自己剪,影響不了質量。你們還有誰騰不出時間?」
幾個人面面相覷,再也沒人吱聲。
秋和雖然還是本科生,卻已經是剪輯專業課的助教,水平甚至超過老師。大一新生的剪輯基礎其實全是秋和教的,水平當然毋庸置疑。更令人驚詫的,是她與陳妍做對的決心。
【四】
一向乾燥悶熱的城市,接連下了兩天大雨,昏沉天色使晝夜的界線也不那麼明顯了。這天氣正應了郭舒潔的心境。她社交不廣,訊息總是滯後,至今聽見的傳聞還是陳妍正在煽動學弟學妹們給系主任施壓要求換人,此前她一直把希望寄託在秋和身上,但秋和卻一連好幾天都不見蹤影,晚上也沒回寢室睡覺,問過薛濤,也不知情。
在秋和失蹤的第六天,郭舒潔已經放棄了對出國交流的最後一絲希望。她倚著自己與秋和共同的上下鋪的鐵架和薛濤聊些瑣事,忽然無意中看見秋和書架側面掛著的藤編花籃:「你說,這山茶花怎麼都不會凋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