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塵埃眠於光年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什麼山茶花?」薛濤回過頭。

郭舒潔指指花籃:「我原先以為花以為不謝是因為秋和一直換,可她已經失蹤好幾天了,這花還是新鮮得像今天早晨才摘下的。」

「詭異之人養詭異之花。」薛濤沒將這話題繼續展開,「她再不回來,我都考慮要報警了。」

「不用報警,前天她朋友還來幫她拿過換洗衣服。」烏咪再幔帳裡幽幽地說。

郭舒潔眼睛一亮,立刻在她床邊蹲下:「她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

「她朋友沒說。」烏咪的答案讓郭舒潔又恢復了抑鬱。

「濤濤呀,秋秋失蹤是不是你們雜誌社出了什麼問題?」烏咪難得主動跟薛濤說話。

「不知道。反正我文字方面沒什麼問題,要出也只可能是畫手出問題……哦……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幾天前看她聊qq,聽說連載漫畫的指令碼作者一直拖稿,說不定跟那事有關。」

同寢室已大半個學期,郭舒潔這才發現薛濤與秋和在校外共事,很是震驚:「我還以為你倆關係不和。」回想起來,秋和搬來之前,薛濤還說過秋和「很難對付」。

薛濤臉上泛起嘲笑意味的神色:「秋和秋和,誰敢跟她不和?」

準確地說,秋和並不算失蹤,她本來就和室友們不同班級,專業課時間不一致,也沒有共同的通選課,只要不回寢室睡覺,就和她們斷了聯絡。

週四上體育課,王一鳴踢球受了點小傷,去「小西天」校醫院上藥,見內科外的候診區有個出挑的身影,白色短大衣,過膝長靴,臉藏在千鳥格報童帽下面,雙手環抱在胸前坐在斜切入室的陽光裡,身邊放著一隻黑紅漸變色銀鏈小包。走近一看,果然是秋和。

「生病了?」

「去西南門外的工行辦事,半路突然覺得頭暈。正量體溫呢。」女生夾著胳膊。

王一鳴一邊伸手摸她的額頭一邊問:「感冒?」

「嗯,每年剛開始供暖這陣在都不適應,再加上熬夜,抵抗力下降。」

「感覺已經發燒了。」王一鳴移開她的小包,在她身邊坐下來,「誰讓你夜生活那麼豐富。」

「豐富什麼啊,剪片呢!」

「那怎麼不叫我幫忙?我最近被個瘋丫頭圍追堵截沒處躲,正求剪輯室這麼個絕佳去處。」雖然王一鳴不是藝術系學生,但從小就喜歡搗鼓dv作品,秋和之所以剪輯水平高於同學就是因為拜王一鳴為師,跟他學的。

「省省吧,知道是你幫忙,你家陳妍還不恨死你。顧楚楚堵你幹嗎?不是早就分手了麼?」

「我用當初你甩我那招甩她,她就精神失常。」指的便是連「分手」二字都不說就忽然消失。

秋和無話可答,從腋下取出溫度計,眯著眼睛看半天。

「多少度啊?」男生忍不住催問。

「十……十多度。」

「唉,給我給我,連溫度計都不會認。喲,這溫度計還真是壞的。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幫你換。」

男生很快回來,拿了個新的溫度計給她,重新坐在她身邊:「片子剪完了麼?」

「剪完了。」

「你說你,把陳妍氣成那樣,自己又沒討著好,何苦呢!其實你沒必要為了葉玄和陳妍置氣,葉玄和陳妍之間的關係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回事……」

「我不是置氣,」秋和打斷他,「這也和葉玄無關。陳妍並不是特別需要這個交流機會,以她家的經濟條件,想出國隨時都可以去。她拒絕也好爭搶也好,全都隨心所欲,這對她來說那就是個滿足自己虛榮心的遊戲。可你知道這機會對一個郭舒潔這樣家境貧寒的普通學生而言有多重要麼?」

當秋和發現對方正用曖昧的眼神凝視她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秋和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也不帶感情,不帶感情和無數感情交織有時顯得同樣空洞,就像城府極深和反應遲鈍總是看起來一樣。王一鳴抬起手擱在她頸側,用拇指撫了撫她的下頦,腦海裡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兩人交往時她穿過的蕾絲短裙以及裙下兩條勻稱的長腿。

「如果我說我還是愛你,你會重新和我在一起嗎?」

秋和對他雙瞳中散發出的慾望報以一種溫和、寬容的微笑,反問道:「如果我重新和你在一起,你會愛我勝過愛你自己嗎?」

王一鳴將手放下,為了掩飾尷尬而笑出聲。

秋和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情緒平和,雖然依然微笑著,充滿質疑的眼神中卻流露出些微嫌惡。她不是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對這種型別的拒絕已經習以為常。

不幸的殘影在內心驟然曳出一條長長的記憶線。

【五】

記憶中陽光總是明亮耀眼,使人影無處藏身,哪怕是最屈辱最悲傷的日子,湛藍如洗的天空也不帶一絲雲彩。那是屬於年少的無憂無懼的時光,但年少時所受的創傷不會消失於無形,它們終將化作塵埃,沉澱在人一生的長路上。

秋和永遠記得那個晴朗得令人迷失彷徨的下午。

身邊石砌的牆體上遍佈翠綠的蔓草,期間點綴星星白花,眼角餘光瞥過去,總覺得那種純美帶著點空洞和虛假。汗水黏在皮膚與衣料間無法蒸發,頭腦被烈日炙烤得發出嗡嗡低鳴,那些知覺卻生動真實地延留至今。

面前的男生,表情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她感到腦海中空空如也,沒有標準令她能判斷這是苦笑還是冷笑。

王一鳴唇齒張合,像毒蛇吐信一樣,卻又像從前說一切甜言蜜語一樣,宣告了一個單純女孩的死刑-

——你要多少錢,才能不去找她麻煩?

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微微紅了眼眶,淚湧到眼角,立刻被高溫蒸乾。

第一場戀情,奪走了你的愛,而第二場戀情,奪走了你的尊嚴。

此前你以為自己是出色的女孩,直到那時才明白,人不可能拋卻家庭與出身孤立於世,哪怕展翼騰空,追隨你的輕蔑目光也不會消失。

你不再天真地相信,真心能換得真心。

你不動聲色地微紅眼眶,忍著沒讓那份屈辱流落,突然間彷彿靈魂出竅,所有感情從臉上倏忽消逝,仰起一張年輕得令人膽寒的姣好面容,婉然一笑:「她在你心裡值多少錢,我就要多少錢。」

從此以後,你是秋和。

秋和以張揚自信到無以復加的姿態重新出現在王一鳴面前,只是再也沒有真心,報復性地在他最愛自己的時候再度分手,適時抽身而退。一報還一報,兩不相欠,反倒成了普通朋友。

一場憑藉智慧與冷漠駕馭得易如反掌的戰爭,秋和贏了自尊失了天真。

當一切歸於平靜,浩瀚怨恨只凝固成一粒塵埃,安眠於誰枯敗腐朽的心澗。

【六】

秋和從校醫院回寢室,屋裡瀰漫著番茄炒蛋和宮保雞丁的味道,想來大概從中午就沒通過風。她才坐定又起身推窗,這時,薛濤風風火火地緊跟著進門,開口第一句話竟然無關她這麼些天的去向,而是:「你快過來看看我郵箱。」

「看什麼?」女生迴轉過頭的面孔上浮現慣常微笑,卻略顯遲鈍。

薛濤語調緊張,扔下包、拖開椅子、翻開電腦等一系列動作這之間沒有分毫凝滯。

「有人給我的投稿信箱發郵件,舉報組稿編輯蘇靈抄襲她的文章,米白和其他編輯的信箱也都收到了,你看。」她將瀏覽器的視窗最大化,拉開椅子讓秋和坐在自己桌前。

郵件主題:蘇靈是世界上最沒本事最卑鄙無恥的人!

內容:

編輯們好。

我現在正懷著無比憤慨的心情寫下這封信。在貴刊五月份雜誌上刊載的蘇靈寫的《煙涼》,幾乎完全是照抄我之前投稿給她的《寂光炎涼》。她對我說我的稿件不符合標準被退了,那又為什麼換上了她的名字發表在雜誌上?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也沒有人會相信,但是,我還是要說,她根本就不配做一個編輯!明眼人看看她以前在《可愛女生》雜誌上發表的那些文章,稍加判斷就會知道她是個什麼爛水平!不借著做小編抄襲別人的文章她根本就寫不出!就是做小編也是憑著和人拉關係四處發帖造勢搞得自己很強一樣做上的!她是世界上最沒有本事而且最卑鄙無恥的人!

以下是我投稿的原文。

……

秋和被一連串的感嘆號晃得眼花,揉著太陽穴離開薛濤的座位:「怎麼像貼大字報似的。沒憑沒據信口開河,都照他這樣鬧,那所有編輯都別做事了。」

「完全不加理睬恐怕也不大好吧。」薛濤知道,是「憑著和人拉關係」致使秋和反感。

秋和接手雜誌改版之前,蘇靈就是原雜誌的特約組稿編輯之一,她是個高中生,利用業餘時間收集一些稿件供正式編輯選用。原雜誌的兩個組稿編輯秋和都沿用了,與她們素昧平生,毫無關係。從這點看,這封郵件誇張與猜想的成分就很大。

秋和靜下心想了想,開啟筆記型電腦登陸qq,找到蘇靈,直接問她有沒有抄襲,蘇靈矢口否認,秋和便沒再細究:「已經是好幾期前的文章,我們雜誌影響範圍又未見太廣,他再鬧也沒有意義,不過你的短篇小說集即將出版,是不是可以把這篇用別的代替,免得這個作者又掀起波瀾大做文章。」

「好。我發到你郵箱。」蘇靈回道。

雜誌社的工作郵箱,秋和是與薛濤共用同一個,薛濤那邊還沒退出,小說集的實際製作也是薛濤負責,秋和便回頭讓她直接重新整理收件了。

附件中一共九個短篇,薛濤將它們整體打包下載。

但秋和注意到,郵件正文中,蘇靈寫著:《煙涼》換掉就換掉吧,順便把《莫離莫染》也換掉好了(這篇我打算去投新概念作文大賽),我把近期內的文章發給你,你選一下,換掉兩篇就好了。還有什麼事隨時聯絡我。呼。希望這事早點解決。

秋和咬著拇指指甲凝望許久,用滑鼠將「莫離莫染」四個字選成藍底白字。

「怎麼了?」薛濤回頭問。

「似曾相識。」女生垂著眼瞼,沉吟片刻,「這事等我回來再說。」

【七】

第二天,葉玄再次用零食和水果賄賂45樓樓長,幫他廣播「605室秋和同學,有人找」,然後站在一樓大廳裡自在又得意地接受各種目光的洗禮。他假意對一個女生特別關心,只是為了吸引周圍女生的注意,在她們眼裡他英俊倜儻又用情專一,簡直是天使降臨人間,「為什麼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呢?」——每次都有很多旁觀者冒出這種想法,前赴後繼地盲目失聰迷上他。看穿過他這小詭計的人至今只有秋和一個。

初冬的風凜洌而乾燥,陽光卻和煦得宛如幻象。

寢室樓外腳踏車棚金屬架上,折射著幾點銀色高光。

棚頂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從下方看不見,但本色的淺藍已變成鼠褐色,新的舊的單車們相依在濃重的陰影中。

葉玄等了許久,最後下樓來的卻不是秋和而是烏咪。

女生臉上沒有最起碼的禮貌微笑,有的只是冷酷,話也簡短得彷彿不想繼續:「秋和不在,去外地了,早上的飛機。」

男生只關注了話語內容,沒留意他的態度:「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她們雜誌社的作者拖稿,她去作者家守著人家寫。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男生苦笑著提起手中的塑膠袋,這種情況下依然不忘貧嘴:「學一食堂那waitinglist比長安街還長的限量版冬菜包,給你吃吧。其實我是來問關於顧楚楚的事。」

「顧楚楚什麼事?」烏咪雖有好奇,但仍是一副面對男性時習慣性的清高神色。

「顧楚楚追王一鳴追到‘小西天’,發現秋和跟王一鳴在一起,於是又吵又鬧還出手掌摑秋和。大致是這樣,具體的起、承、轉、合、前傳、後續我也不太清楚,聽到不下十個版本了。秋和王一鳴分分合合那麼多次,不知這次又是怎麼回事。王一鳴認為這屬於他的醜聞,還遮遮掩掩欲說還休的,所以想問問秋和。」說話的同時,不由打量眼前這個特別的女生,她的皮膚蒼白無瑕,語氣天真無邪,整張臉通透清,缺乏表情的樣子與秋和神似,但她又是那樣不諳世事,雙瞳如天空一般澄澈。

他認真地聆聽,然後開口,其間有那麼一瞬,目光與男生短暫相接,隨後像觸電似的迅速瞥向地面,臉上流露出一點帶著困惑與羞澀的笑意。

葉玄恍然覺得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曾經的秋和。

垂著眼瞼的女生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昨天她確實去過校醫院,回來後並沒什麼反常。因為郭舒潔的交流名額定下來,為了慶祝,昨晚我們寢室還出去吃‘海底撈’了,我看秋和挺開心的呀。」

葉玄暗忖了長長的幾秒,嘆口氣:「她不開心是看不出來的。」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沉重,男生朝烏咪一笑,斂起下頦處堅硬的線條。

女生透過低垂的眼瞼無意中掃視過他的臉,想再說什麼,突然忘了詞,有種鎮靜劑流過全身的錯覺。

【八】

北方連日大雪,積雪被行人踩髒了車輪碾汙了,第二天又覆上一層,蓬蓬鬆鬆的潔白像生日蛋糕外沿的奶油與糖霜,看不見底下已板結的泥濘。

一半飛機滯留在出發地無法升空,一半飛機頂著狂風抵達目的地卻發現無法降落又只好折返,各地機場滯留著大量乘客,有些人席地而坐以泡麵為食度了數日,羊毛大衣和粗呢裙只能壓箱底,五十塊錢一件叫賣著的軍大衣成了搶手貨-

機票和登機牌全都失效,最後的局面變成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大喊「去某地的能飛了,去某地的跟我走」,不計其數的乘客捲了鋪蓋蜂擁而去。

因此,秋和從外地返校的時間比計劃推遲了整整一週,抵達北京的當日,計程車剛啟動,又下起了雨夾雪,秋和回望漸行漸遠的首都機場,一種逃出生天的僥倖感油然而生-

雖然面前的城市還是陰沉壓抑得像傾塌了一般-

天氣不佳,校園中沒什麼學生走動,一派兵荒馬亂之後遺留的蕭瑟淒涼。秋和不願勞煩別人,自己動手把旅行箱拎上六樓,寢室裡充沛的暖氣讓她心情好了許多。三個室友都在,她一一打過招呼,卻感覺大家都沒什麼熱情:「發生什麼事了麼?」-

「顧楚楚死了。」薛濤一字一頓,目光定格在秋和臉上。

她面前落了一地慘白燈光,身後有狂風嗚咽過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