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去了。」
「秋和你沒事了吧?」薛濤也醒了,大音量地提問。
「嗯,應該沒事了,謝謝你。」
「要謝就謝郭舒潔。你為她得罪陳妍的事她剛聽說,感動得不得了,伺候你比伺候親媽還盡心,我們都是打打下手。」薛濤一邊順著梯子爬下來一邊說,「雖然你剛清醒現在說不太合適,但這件事比較緊急……」她開啟筆記型電腦,「那個告狀的作者把事情捅到徵稿論壇去了。」
帖子內容顯示在截圖裡:
前幾天給她們雜誌社編輯發去郵件揭發她的醜行,可是直到今天也沒有迴音。我不知是不是雜誌社全體包庇縱容她!所以使出非常手段讓大家看看真相!
接下去又是發給編輯們的信件內容。
秋和在旁邊的瀏覽器視窗翻到一個主題名叫「關於蘇靈事件的官方宣告」,正感到疑惑,薛濤就解釋道:「那是我用你的主編賬號發的,沒什麼內容,比較官腔。」
秋和掃了兩眼,大致就是:「……此事已引起雜誌社與出版社高度重視,現正在調查中,請作者保持冷靜,勿作無端猜疑……將在查證後作出公正判斷,請斑竹在事件調查清楚前暫時遮蔽投訴貼……」
看來投訴帖確實已經被遮蔽掉了。
薛濤做得不錯,如果換秋和也會這麼處理。
「蘇靈怎麼說?」
「我還沒跟她聯絡,倒是跟那個投訴作者聯絡了,問了問大致情況。我現在有她q號,你要麼?」
「你幫我把我的電腦搬過來,讓她加我。」
薛濤眉頭緊鎖著把電腦搬過來,她昨晚也沒休息好,但更大的困擾是這樁糾紛,她對學校裡的事瞭如指掌,對社會上的事卻知之甚少。
「她回不回去法院起訴?連我們也一起告?」
秋和不屑回答愚蠢問題,抬頭看了她一眼,拉她坐在床邊:「你過英語六級了麼?」
「過了。」薛濤滿臉茫然。
「六級每題有四個選項,這題只有兩個,要麼a說謊,要麼b說謊,很簡單的題目。你連六級都過了還怕什麼?」待薛濤臉色不那麼凝重,她接著正色道,「我不怎麼相信這個作者。」
「為什麼?」
「他那封信裡有種‘蘇靈寫得很爛,我比她寫得好’的調調,反映出嫉妒和懷才不遇兩種心態。在他所有可做的選擇中他選了最極端的那種——在徵稿王曝光,後果有兩方面:第一,蘇靈身敗名裂;第二,雜誌社名譽受損。因為他的行為直接導致雜誌社名譽受損,所以雜誌以後肯定不會再採用他的稿件,他自己和雜誌的合作也終結了。但如果他與雜誌社私下協商,只要情況屬實,也能達到警示蘇靈、甚至讓她受到懲罰的目的,同時,雜誌社出於對他的補償,以後會優先採用他的稿件。他有更好的選項,但卻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做了一個同歸於盡的抉擇,為什麼?要麼,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以後寫不出優秀作品,不需要和雜誌社保持友好關係,那他徹底就是在造謠生事。要麼,就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可我懷疑——這麼一個才華橫溢思如泉湧佳作無數的人,在他那數不勝數的佳作中有不足掛齒的一篇被人剽竊,有沒有必要憤怒到這個地步?」
薛濤糾結的五官逐漸舒展,但神情還是脫不了困惑:「你說得沒錯,那你為什麼還要跟他談?」
「為了排除他是葉玄那類人的可能性。昨天葉同學喊話喊到什麼時候?」
「一直到晚上我們把他叫來幫忙送你去醫院。我估計這一帶的警察叔叔已經根本不想搭理他了。」
秋和倚著牆啟動電腦。大病初癒,身體和內心都很無力,但思維卻異常清晰。當她開啟qq,已經想到了該去哪兒尋找那似曾相識的「莫離莫染」。
在qq聊天記錄中,她很快搜尋出「莫離莫染」四個字,定位在一個長句中——
接收檔案儲存於c:documentsandsetting\mydocuments\myqqfiles\莫離莫染.doc
沒費多少周折就找出了上下文——
蘇靈:我先給你看幾篇名家的。不過風格比較偏向冷色調。要不要看看?
秋和:傳過來吧。
系統顯示接收檔案6篇,莫離莫染是其中之一。
秋和:我看了,文筆和情節都不怎麼有特色。
蘇靈:意思是都不行咯。
秋和:備用吧。
蘇靈:哪幾篇備用?
秋和:《眉》。這一片。
原來這篇文章秋和很早以前確實是看過,當時蘇靈說過這是名家的作品,為什麼現在又成了她自己的?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是她寫的,這樣一篇被新刊退過稿的作品,她怎麼還會覺得足夠優秀,可以拿去參加作文競賽?著實蹊蹺極了。
秋和與蘇靈和投訴的作者分別談過,但一無所獲,兩個孩子都遠沒有她想象的成熟。一個胡攪蠻纏地就「你怎麼可以不信任我」兒惱怒,另一個繼續在「她就是卑鄙無恥不配做編輯」這個話題上喋喋不休。
關機時她忍不住對薛濤抱怨:「我痛恨跟兩類人打交道:一,女人;二,比我年紀小的人。」
「你的意思是——」薛濤終於笑出聲,「最喜歡和老男人打交道?」
秋和的目光轉向身側窗外,地平線處籠著一段暗淡的紫色煙塵。
【六】
生活又迴歸常態。烏咪每天陪著秋和上課下課,聽教美學的老師講文革,聽教生物的老師講論語,完成稀奇古怪的課後作業,參加以相親為目的的課題小組,看秋和解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幫人定個票,替人開個證明,勸阻在水房裡掐架的姑娘們,陪足球隊的男孩們挑選隊服,接受葉玄每天定時定點的調戲……過的都是普通學生生活,但有些事,終究是普通學生不太容易碰到的。
烏咪知道,郭舒潔與她男朋友自高中開始相戀四年,郭舒潔也沒去過男友家,沒見過男友父母,郭舒潔自己父母甚至都不知道她有男友。
這天放了課,烏咪和秋和踩著積雪追追打打地跑回寢室,臉被風颳得通紅,笑得最開懷時一回頭,見一個穿著皮草大衣的中年女人正朝秋和走過來,烏咪安靜地停住,以為她是秋和的媽媽,再看看秋和,又覺得不像。
「你就是秋和吧?」
秋和停下動作,雙頰泛著紅暈,褐色眼睛忽閃忽閃望著對方,臉上的熱情逐漸消失後,猶豫地點點頭。
「我是葉玄的母親,可以和你談談嗎?」
就像這是個在自然不過的請求,秋和恢復了常態,沒什麼訝異表情,轉頭輕聲對烏咪說:「你先回去吧。我和葉玄媽媽去咖啡館坐坐。」
這時她的語氣中已經出現了一種虛張聲勢的輕鬆。
葉玄媽媽打量著面前這個女生。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穿著一雙皮質極佳、保養得當的中跟本色長靴,鞋頭弧形適度。葉玄媽媽討厭那些穿尖頭高跟鞋的女孩,她們的腳在那樣的鞋裡舒服不了,足見是虛榮且不誠實的人。秋和的鞋挑不出毛病,著裝也與之相襯,雖然葉玄媽媽不懂得年輕人的時尚,但看得出都是一線品牌的設計。她不留劉海,額頭飽滿,雖然長得不甜美可人,過於消瘦顯得福薄,但整體氣質不差。可正因為著裝打扮無懈可擊,才足見她過早世故。
「我向你們系的老師打聽了一下,你出身於單親家庭?」
秋和神色清冷,似乎並不介意這個話題,可她既沒承認也沒否認,而是說:「我的家庭,我的父親和母親,我的經濟來源和我的成長經歷……我知道您今天來就是為了把聽說與想象的那些事一件件向我求證,我沒有什麼可隱瞞,每一件都可以誠實地給出明確答案,而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我怎樣生活和您有什麼關係?」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而且自尊心很強,有些事不需要我提醒。葉玄是我和他爸爸唯一的兒子,他是個好孩子,特別單純善良,除了有時有點魯莽就沒有什麼別的缺點,他在部隊大院長大,對社會上那些陰暗的事情一無所知,應付不了太複雜的情況。再說,我們家也是很正統的家庭,雖然不至於封建到非要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孩,但至少,這個女孩應該質樸、正經,這樣哪怕就是郊區農民的女兒,只要他喜歡,我和他爸爸也絕不會干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您的意思。來見我之前就堅決反對,今天見我之後您更不可能同意我和葉玄交往,其實對於註定無果的事情,我分寸自知。如果您冷靜一些,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來刺傷我的自尊。」秋和說得極慢,而且停頓頗久,似乎是想讓對方聽清自己的每一個字。
她接著說:「但是,因為愛葉玄,所以不希望他受到半點傷害。您的所作所為我可以理解……您來找過我的事我保證半個字都不對葉玄透露。我自己的不幸,不會歸咎於任何人。以前我也恨過我父親,可是仔細想想,出了那樣對我,他別無他法。像我父親那個年紀的男人,唯一的選擇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家庭,我只是個多餘的犧牲品。所以阿姨,現在您不必用這種鄙夷中夾雜同情的目光看著我了。」
秋和說完這番話,拿起手袋和外套,禮貌地道別後離開了咖啡館。
葉玄媽媽望著她倔強的背影搖搖頭,嘆了口氣。她低頭想喝完剩下的伯爵紅茶,卻見桌上不知從何時起多出一個扎著藍絲帶的白色信封。顯然是秋和留下的,但又不像是遺落的。她滿腹狐疑地拆開絲帶,從信封中掉出一張照片。
待他看清照片的內容,瞬間手腳冰涼——
照片中,葉玄的父親和另一個女人正在共進燭光晚餐。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領悟方才秋和說的每一句話。
——今天見我之後您更不可能同意我和葉玄交往。
——您冷靜一些……像我父親那個年紀的男人,唯一的選擇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家庭……半個字都不對葉玄透露。
——我分寸自知。但是,因為愛葉玄,所以不希望他受到半點傷害。
【七】
秋和邊沉思邊機械地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堆積的雲朵貼近悠長的地平線,像一群乖巧溫順蜷伏在那裡的小動物,激情與稜角全被過濾,只是疲倦地待著,唯有眼睛微微閃動生命氣息,風過時它們毛髮倒伏。
校園裡只剩下建築側牆的灰色和漫天覆地的雪白。
剛到岔路口,突然一團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自己臉上砸來,來不及抬手去遮擋,只是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最初的觸點在額頭側面,接著整張臉感到一陣冰涼,一直涼到耳根和脖頸。秋和睜開眼睛,受撞擊的雪球已經散落在她的眼睛和衣領上。
葉玄哈哈大笑,跑到她跟前:「怎麼樣?準吧?」
「其實我一直在想,你追別的女生都那麼標新立異,到我這兒怎麼就這麼俗套,直到——」秋和一臉正經地指著剛才葉玄所在的地方,「那輛投石機的出現。」
「現在知道我是真心誠意地愛死你了吧!」
「是,我被你愛死了。」秋和拍掉頭上身上的殘雪走過去,特地給「死」字加上重音。
「不是世界上所有男人都像你遇到過的那些極品那麼慫。你要相信愛情,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選調過來嬉皮笑臉開導她。
「我不怕井繩,我只是對你沒有愛情。」
「不怕就好。」葉玄自動遮蔽後半句話,以勒殺的姿勢拿出紅色圍巾把秋和的脖子套住。
女生停住腳步:「這是什麼?」
葉玄繼續往她頸部繞幾圈,又從自己外一口袋一邊拿出一個紅手套為她戴上,最後不由分說地摘下她頭上的帽子扔進一旁枯木從裡,換上自己買的紅色貝雷帽:「本來是聖誕禮物,就因為你作,不接我電話,變成了元旦禮物。別走白雪公主路線,寒磣死了,從今天起改走小紅帽路線。」
秋和仰臉看著他,心底海嘯般翻湧起悲傷。
可她不露聲色,語調如常:「元旦假期你能不回家麼?」
很多東西看似熟悉,其實卻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你沒有覺察。
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
當我看向你一如既往的英氣臉龐,玩世不恭的神情與桀驁不馴的眼睛,我看見關於未來的蜃景,它荊棘叢生一派荒涼,而我懷念過往那些溫暖而美好的時光。
有時候,你也不是真的毫無覺察,只是在這個日趨傾斜的世界中,除了強顏歡笑得過且過,你我無能為力。
男生依舊笑著,耍京腔:「您有何貴幹?」
「一起去郊區滑雪吧。」女生嘴唇的曲線向右邊微微翹起。
「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覆。」男生裝腔作勢。
秋和板起面孔:「到底去不去?」
「去——!兇起來跟母夜叉似的,都不許人矜持一下。有你那麼粗暴的愛情麼!」葉玄開玩笑的同時,不經意瞥見紅色圍巾與秋和的脖頸接觸線上有一小團雪,像鹽。想抬手去撥開,但女生的體溫卻迅速使它縮小融化。
不知怎的,男生突然感到後背脊樑生出一種抽緊的涼意。
【八】
站在窗邊使用飲水機泡咖啡的郭舒潔看見秋和葉玄在樓下糾纏:「你說秋和到底喜不喜歡葉玄?」
薛濤沒空理她。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幾行字:
幫你打聽過了,她們年級沒有一個人認識她,我找了幾個朋友拿著你給我的照片盯她們教學樓盯了三天,既沒見她進也沒見她出。就連在學校論壇問她這個人人品怎樣,帖子都很快沉了。姐,你確定她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薛濤在對話方塊裡回覆到:
你再幫我查查吧。順便幫我把學校門口那個書報亭賣報的人都用相機拍下來。
qq音效又「滴滴滴」響起來:
這好辦。那我先下了啊。88~
這時,秋和正好進了寢室。薛濤沒等她把帽子手套摘下就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神情嚴肅:「越來越詭異了。我認識一個大一的學妹,是蘇靈那個中學畢業的,讓她找人去調查蘇靈,居然徹底查不到這個人。她什麼來頭你清楚麼?」
秋和搖搖頭:「我一直只在網上跟她聯絡,樣刊是寄給她那個學校的書報亭轉給她收,這你也知道的。」
「她現在鬧情緒,說我們不信任她,壓著稿子不給我。身份又迷霧重重。怎麼辦?」
秋和緊抿嘴唇,目光垂向一旁的地面。飲水機在角落裡兀自「咕咚咕咚」冒起氣泡,浮向水面後消逝不見。薛濤不放過她臉上每一點神情變化,但就是看不出端倪。
六十秒又六十秒地過去。最後她抬起頭,語氣依舊如昔,毫無漣漪:「這期都用另一個組稿編輯的稿子。我先約蘇靈見一面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