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詢問的語氣,高湛卻是鬆了一口氣,連忙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就連……」他一面說著,一面仔細看陸貞的面色已經緩和,連忙趁機將前事一併澄清,「那天在修文殿的事,也全是誤會。那些觀音像,我全部都砸掉了……」說罷,嘆了口氣,似是懇求,又似請求,「阿貞,你能不能別再生我氣了?」
陸貞卻沒有再介面,那一屋子的觀音像對她來說根本就不一樣,這一路走來,就是因為自己的面容與蕭觀音相似才有了那麼多的奇遇:婁尚侍試圖利用這一張臉來吸引孝昭帝的注意,藉此讓蕭觀音失寵;而王尚儀呢,也是因為這一張臉才對她處處刁難;可是,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後宮爭鬥從來就會有無數個理由,她不在乎這一切——唯獨高湛不可以,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絕對不能摻雜任何的東西,如果……如果真的是替身,那麼,一切就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思及此,陸貞的鼻子有些酸,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有做出回應,面對著高湛熱切的眼神,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眼見著兩個人又陷入了僵局,孝昭帝也跟著捏了一把汗。他看了看陸貞微紅的眼眶,無奈地搖了搖頭,而後輕輕咳了一下,說道:「好了,你們兩個,都聽我好好說幾句。」
二人順勢便看向孝昭帝。
看著眼前金童玉女般的一雙璧人,孝昭帝的心裡頭便湧起了一股憐惜,想著他們連日來經歷的波折,又想到這些事情的起因,孝昭帝很是內疚,「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都過去吧。觀音之所以變成那樣,全都是我和我母后造的孽。我是她的夫君,所以,我必須代她向你們道歉,希望你們能諒解。那天的事,是她太過分了。」
說著,他便站直了身體,而後朝著陸貞和高湛作了一個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可把他們兩個嚇到了,二人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孝昭帝順勢起身,拉著陸貞的手,堅定而誠懇地說道:「阿貞,我以大哥的名義跟你保證,這些年,我這個弟弟心裡一直只有你一個人,絕沒有把你當成其他人的替身。」
儘管陸貞已經知道高湛對自己的心,可是從一國之君的口中道出來,依然令她震撼——這說明孝昭帝為高湛作保,意味著孝昭帝已經以另外一個方式告訴她,他必將會助她一臂之力。陸貞怔怔地聽著,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還不相信?好……」孝昭帝看著陸貞默然,以為她還不願意相信,想了想,便向高湛招手,「阿湛,你過來。」
高湛往前邁了一步,很是不解地看著孝昭帝,隨即聽到他命令道:「脫下衣服。」高湛大吃一驚,猛地抬頭看向他,「皇兄……」
孝昭帝蹙眉正色道:「聽大哥的話!」
雖然不是沒有在陸貞面前袒胸露乳過,但之前畢竟是事出有因。此刻,孝昭帝卻突然要他當面脫下衣服,高湛雖然尷尬疑惑,卻還是遵從。而那一邊的陸貞看到他真的動手寬衣解帶,立即漲紅了臉,慌忙轉過了頭。沒想到孝昭帝卻說道:「轉過來。阿貞,你別害羞,看著這兒。」
陸貞不敢違抗,小心翼翼地轉過臉,看向孝昭帝所指的地方,原本打算只一眼就趕緊挪開,沒想到目光才落下去就瞪大了眼。
高湛……高湛的背上蜿蜒著一道長長的疤痕,觸目驚心地攤在她的眼前。陸貞記得,自己先前也是見過他的背的,根本就沒有這一道傷疤,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貞不自覺抬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孝昭帝,就聽孝昭帝緩緩說道:「看到了嗎?上次青鏡殿大火,是他衝進去把你救出來的!」
青鏡殿大火……陸貞想起那道看不清的黑影,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是因為太過思念生出的幻覺,原來竟是真的!
她的耳朵嗡嗡地響著,淚水在眼眶裡盤旋,孝昭帝依然在輕輕地說:「為了你,他差點連命都沒了,可昏倒前他最後一句話是要我下令封鎖訊息,免得母后和觀音知道後為難你……很早之前,他就把你看得比命都還重了,這樣的男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她搖著頭,淚水跟著滑落,聲音哽在喉嚨裡,卻是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目光已經不禁緊緊地盯著高湛的身影。四目相對,他的雙臂已經微微張開,下一秒,她便落在了他懷裡,懷抱熱得燙人,緊得幾乎令她窒息。
良久,陸貞才從甜蜜中回過神,驀然想起殿內還有他人,忙試著想將高湛推開。豈料高湛反而擁得更緊,在她耳畔柔聲說道:「別擔心,皇兄早已經出去了。」
陸貞這才鬆了口氣,但是臉又開始燙起來。她被他擁在懷裡,熟悉的氣息在鼻端縈繞,久違的溫暖令她根本就捨不得反抗。有多久了呢?想起來,他們吵架其實也沒有多久的,可是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怕,不過幸好,現在他依然在她的身邊,沒有離開。陸貞正兀自慶幸著,又聽高湛在耳畔繼續道:「以後看到什麼事別轉身就跑,好不好?」
聽著他低低的央求聲,陸貞心一軟,乖巧地應道:「好。」
高湛用力地抱緊了她,繼續說道:「要是再吵架,千萬要聽我的解釋,好不好?」
陸貞點了點頭,聽話地回答:「好。」
「今天你怎麼這麼乖?」如此低眉順眼,反倒讓高湛大吃一驚,他略略往後一仰,卻見到她滿臉的淚水。
她的手正緊緊地貼著他的脊背,在那道傷口上輕輕地摩挲著,聲音帶著隱隱的哭腔,「阿湛,我不知道你為了我竟然……」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聽陸貞說完這句話,高湛這才放下心來,反手便摟住她,略帶笑意地說:「好了,要是早知道苦肉計這麼靈,當天我就應該把衣裳脫下來,也省得咱們折騰這麼久。」
陸貞破涕為笑,本能地想要拍一下他的後背以示懲罰,手才揚起,就想起那道傷疤,便又輕輕地落下。
高湛見她止住了淚水,方才說:「剛才皇兄也保證了,絕對不會讓我娶沈嘉敏,你放心,明早我就去說清楚,絕對不會讓你再為這件事傷心。」
陸貞遲疑了一下,依然有些擔心,總覺得事情來得太順利了,感覺反而不真實。可是她也不願意就將自己的想法道出,免得彼此間又生出嫌隙來,便順勢說道:「那你要好好補償沈家,別讓他們太丟面子。」
高湛溫和一笑,「這是自然。」
陸貞躊躇了一下,手心又貼到那道傷疤上,輕聲問道:「你的傷好些了沒有?」
高湛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陸貞指的是什麼,滿不在乎地應道:「早好了,都是小傷。」
陸貞秀眉一擰,懷疑地看著他,「怎麼可能?那天我明明看到你流了好多的血。」
「我是經常帶兵的人,那些傷不算什麼。」高湛說著便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而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放在她的手上。陸貞定睛一看,居然是那隻白虎,心裡登時盈滿了歡喜,雪白的老虎已經被重新粘好了,雖然有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但是依然不影響它的外觀。高湛輕輕地摩挲著白虎的頭,感慨地說:「當初皇兄的使者把它帶給我的時候,我不知有多高興。在平州的時候,我被流民們圍住,好幾天斷水斷糧,要是沒有它,我還真的堅持不下去。」
一想起他在外所受的苦,陸貞滿是心疼,仰頭看著他的臉頰,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鬢角,另一隻手也跟著觸碰白虎小小的頭,便在此時與他的指尖交疊在一起,她看見他轉頭看著她的眸子晶晶亮,一瞬間,兩人彷彿是心有靈犀。
六個字便同時從他們的口中念出來——
「定不負,相思意。」
一同陸貞和好,高湛就立即開始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心意,而第一件要做的,自然就是找到沈嘉彥,將自己的想法清楚明白地道出來。慶幸的是,沈嘉彥雖然面色並不好,卻終究還是明事理之人,並沒有太為難高湛,甚至還願意代他向沈嘉敏解釋。唯一令高湛愧疚的是,沈嘉彥拒絕了他想要認沈嘉敏為義妹並將她封為公主的想法。
不過,這個並沒有影響到高湛的心情,此刻的他,全身心都掛在了陸貞的身上。
而陸貞呢,卻是與高湛相反,雖然說兩人重歸於好令她的心情開朗許多,可是宮裡的明爭暗鬥讓她不敢有絲毫的鬆懈。而且,此刻的她心裡頭還為另一件事而牽掛著。
是以,她與高湛在一起時依然有些心思恍惚,就連在泥坯上刻花都未能將自己的功夫悉數展現出來,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是他此刻正握著自己的手,兩個人合力刻出來的花樣自然不會太盡人意,一待花樣完成,陸貞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下了一個評論,「還過得去。」
高湛看了她一眼,也拿過來,裝模作樣地開始評價,「雕工倒是不錯,只是花紋不對。」陸貞微微蹙眉,正待發問,就聽他繼續接了一句,「要是龍鳳呈祥,就更好了。」
陸貞微微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高湛輕輕抱住她,深情地說道:「阿貞,今天我已經向皇兄提過,等你三年孝期一滿,他就為我倆賜婚。」
陸貞大吃一驚,脫口便道:「這……這麼快?」
高湛肯定地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簡直想馬上成親。不過,我知道,你還想親手為父親報仇,還想等到孝期過去,而我也需要時間去對付婁氏……所以,我只能再麻煩你多等一段時間。只是我們的事,知道的人總歸會越來越多,以後,你會遇到更多的刁難,更多的明槍暗箭……」
陸貞躊躇了一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並不想做什麼太子妃。」
聞言,高湛甚是奇怪,「為什麼?」
陸貞反手抱住他,輕輕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不管是楊姑姑還是杜師傅,都有意無意地提醒過我——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了,就必須得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有朝一日,你的身邊還會出現其他的女人。」
「這……」聽罷此言,高湛略有些為難,他想了想,努力解釋道:「生在皇室,這種事情的確難免,就連皇兄不是也有好幾個掛名的妃子。」看到陸貞的臉色微微黯然,高湛連忙信誓旦旦保證道,「不過你放心,如果我真的迫不得已要納別的女人進府,也絕不會讓她們影響到你。」
可是這樣的保證並沒有讓陸貞的擔憂有絲毫的釋懷,她抬眉反問道:「難道你也想把她們像宮裡的那些妃子一樣,有名無實地鎖在後院一輩子嗎?」
高湛啞然,良久才勉強解釋道:「皇兄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知道。」陸貞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可是我還是有些難過。皇上明明只喜歡貴妃娘娘,可他還娶了那麼多的妃子。」她想起了死去的趙麗嬪,那個因她而死去的妃子,還有更多的,她不知道的,也永遠都不會知道的妃子,「她們也都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啊,個個都長得那麼美,要是嫁給平常人家,不知道她們的丈夫會多麼快活,她們肯定也是希望和丈夫敬愛,生很多孩子,有個美滿的人生。可是她們現在卻硬生生地被鎖在了宮中,抱著一個虛無的希望,守一輩子活寡……」
她一邊說著,一邊想著,倘若她和高湛之間真的能夠修成正果,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以後也將會面對這樣的女子呢?一想到這裡,她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高湛自然察覺到了她的恐懼,可是此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解答她的疑惑,因為連高湛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決,可是當下卻不能讓她再繼續胡思亂想了,否則的話,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問題呢。思及此,他趕緊岔開話題,用的自然也是陸貞最感興趣的,「好了,皇兄的事,我們就別管了。咱們還是說說你籌辦官窯的事吧,最近進展怎麼樣了?」
陸貞並沒有讓高湛如願,她抬起頭看著他,嚴肅地說道:「阿湛,你別岔開話題。我是真的覺得,男人如果希望女人一輩子只愛他一個,那麼,他這一生就不應該對其他任何女人付出感情,甚至是逢場作戲、虛情假意也不行。如果你不能認可這一點,我寧願不做什麼太子妃。」
這是她擔心已久的事情,也是她必須攤開說明白的,不是想要專寵,而是為了彼此間的感情。她不自私,但是也不可能大方到自己的感情裡有第三個人存在,就算是身體,也不可以!
看著陸貞嚴肅而認真的神色,高湛半天沒有辦法從震撼中出來。他一直以為三妻六妾沒有什麼不對,畢竟身為皇子,身邊只有一人才是怪事。可現在,她卻用這樣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此刻的高湛又是歡喜又是為難,歡喜的是,他的阿貞終於願意表現出對自己的在乎;為難的是,即便他願意,朝中的大臣也未必會同意如此。他的思緒翻轉了良久,終究還是無法從中平靜下來,只是胡亂地應道:「好,我知道了。放心,我會好好去想想該怎麼做。」
看著高湛起起伏伏的面色,陸貞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鄭重,雖然說有些事情必須要說清楚才可以,但是讓高湛立即接受,她也覺得太為難他。思及此,她趕緊拉住他的手,試著解釋道:「阿湛,我不是想逼你……」
高湛看著她緊張的神色,忍不住笑起來,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反過來安撫她道:「好啦,別解釋啦。愛吃醋就往明瞭說,不用拉著皇兄當靶子。」
聽著他取笑的話,陸貞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否認,因為說起來,這還真的是吃醋呢。
高湛便趁機轉了話題,「不過,以後你身份不同了,所以要加倍小心,我會讓忠叔暗中派人保護你,你儘量不要一個人去仁壽殿,也離婁青薔遠一些。」
陸貞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早就和她鬧翻了。」
「那就行。」高湛依然放不下心,提醒道:「婁氏那邊的人,你離得越遠越好。」
陸貞點了點頭,又道:「至於官窯的事,還真的沒那麼方便。我想過了,開一個瓷窯容易,可官窯畢竟掛著皇家牌子,無論是工藝、窯工,都得是北齊最好的才行。我想要幫皇上多找些資源,可京裡燒瓷的就那麼幾家,以前做生意的時候,我和他們都打過交道,可現在大家都以為我已經死了……」
高湛微微一笑,「這好辦,你隨便讓什麼人冒充一下,你戴著紗帽,在旁邊指點就好。」
陸貞一聽,豁然開朗,「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心結一解除,二人便輕鬆多了,又說了一些話,一直到夜深,高湛才離開。
而陸貞卻是一宿無眠,腦海裡反覆回想著今夜的情形,一顆心也就跟著惴惴不安,這是她第一次在愛情中正面向高湛提出了要求。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高湛必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倘若換了尋常人家可能不難,可是,現在高湛的身份是太子,未來的天子。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實在太驚世駭俗,高湛會答應她嗎?她沒有把握,但是她知道,她要的幸福,必須依靠自己爭取。
是的,必須靠自己爭取。
如今的一切,不都是靠她努力而來的嗎?
她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又緊緊地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