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冰釋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目送陸貞離去,沈嘉彥這才輕輕夾了一下馬腹,往高湛和沈嘉敏的方向奔去。

那一邊,高湛和沈嘉敏見到沈嘉彥過來,便驅馬迎頭趕上來。

此刻的沈嘉敏神色極為興奮,嬌嫩的雙頰被紅暈染了一大片,似桃花般豔麗,可惜的是太子殿下卻對眼前的美景並無絲毫留意,目光游離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著面前的一切,沈嘉彥在心裡頭微微嘆了口氣,想著妹妹日後若真的心願得以實現,也不知是否會後悔如今的決定。可是看到沈嘉敏幸福的眼神,沈嘉彥終究還是將這一絲擔憂壓到了心底。

沈嘉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在替她擔憂,此刻的沈嘉敏整個心思全都落在了高湛的身上,依然未從方才的歡喜中恢復過來。

直到聽見沈嘉彥的馬蹄聲,她才扭過頭,見到沈嘉彥已經勒緊了韁繩,胯下的汗血寶馬正穩穩地立在橋中央,靜靜地看著她。

沈嘉敏嫣然一笑,想起方才遠遠看到的情形,那女子雖然瞧不清面目,但是那身段看起來卻是甚好,加之先頭還好好地與哥哥並駕齊驅,忽然聽到她的聲音卻匆匆離開,讓沈嘉敏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沒有錯——若不是因為女兒家的害羞,如何會突然離開呢?

當下,沈嘉敏便忍不住取笑道:「大哥,剛才和你一起騎馬的是哪位佳人啊?我還看見你拉著她的手呢,嘻嘻,不會是我未來嫂子吧?」

沈嘉彥卻沒有回應,只是收起了自己散落的思緒,又回覆往日的冷然,翻身下馬,朝高湛行禮說道:「參見太子殿下!」

高湛朝他略略抬了一下手掌,順口問道:「嘉彥,你也來騎馬?」

沈嘉彥站直了身體,點了點頭,看了看眼角眉梢盡是桃色的沈嘉敏,便又肅起臉,「殿下,微臣正有事想向你稟報。」

聞言,高湛微覺詫異,他與沈嘉彥因著長公主這層關係自小便熟悉,沈嘉彥雖然對他一直恭敬,但卻不是眼下這樣客套,「嘉彥,我向來把你當兄弟一般,你不用如此客氣。」

「殿下,我想談的是公事。」沈嘉彥這一番話其實是說給沈嘉敏聽的,可是見到妹妹依然沒有離開的樣子,便順口接著道:「徐元帥前日來信,說西魏那邊又有新的動靜。安西王想趁著秋收來我們北齊搶一批糧草。殿下覺得我們是否有必要聯絡一下契胡可汗……」

沈嘉敏一聽哥哥說的這些話,立時覺得無趣之至,丟了一句話,「你們又在這說這些,真不好玩。我去那邊摘花去。」便自顧拍馬奔向對面的花海,很快,那一身嬌豔的衣裳就與之融為一體。

沈嘉彥目送著妹妹遠去,再回頭,卻見到高湛早已經將視線投向了他處,心裡頭又為妹妹捏了一把汗,於是,也就更加確定接下來的話必須要問出口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問道:「殿下,你準備什麼時候向我們沈國公府提親?」

其實,沈嘉彥的這一句話,高湛早就料到他會問出口,只是沒有想到居然會這麼快。他凝視著沈嘉彥,無奈問道:「你就那麼希望嘉敏嫁給我?」

沈嘉彥早已經從高湛的無奈中聽出了他的意思,倘若是換了其他事情,他必然也不會太過強求,更何況對方還是太子殿下,可是這一件事卻不同,如今的天子雖然正壯年,但是宮裡的人早已經清楚他體弱多病,可能時日不多。一旦高湛登基,那麼沈家立時成為皇親國戚,而且……而且沈家這次也的確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甚至得罪了婁太后,倘若再不與高湛聯手,那麼沈家必然會有大劫。

一念及此,沈嘉彥隨即抬頭,看著高湛,清晰而明白地說:「她是我最心愛的妹妹,她的心願,我自然要幫她達成。」

他的眼神堅定不移,高湛凝視著他,終於嘆了口氣,「嘉彥,這件事容我從長計議。」

聞言,沈嘉彥卻是沒有再發一言,心裡隱隱察覺到了一個事實——高湛所言的從長計議,恐怕不一定會是他想要的那個結果。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他又該怎麼辦呢?

沈嘉彥陷入沉思之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妹妹的臉上……

日頭漸漸毒辣,他們也沒有再做太久的逗留,很快就離開。

高湛一回到修文殿,元祿就趕緊伺候他更衣,汗水溼了裡面的衫子,宮女們忙將日常的便服送過來。高湛由著下人們動手,兀自想著自己的事情。

沈嘉彥今日的話已經非常明顯,可是他也知道,就算沈家今次立下如此大的功勞,自己也絕對不可能納沈嘉敏為太子妃的。有些東西可以遷就,可以忍受,唯獨感情是絕對無法欺騙的。

想到了「欺騙」二字,他的腦海裡不自覺地便浮現出陸貞的面容,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到底要用什麼法子才可以做到兩全其美呢?

正想著,忽然間聽到玉明在外傳報,「殿下,司衣司沈大人求見。」

司衣司沈大人?高湛微微一愣,這才想起對方所指的是哪一個人,隨即心中一喜,莫不是阿貞有信傳來?

思及此,他立即揚手,一旁的元祿一見,忙先一步上前將房門開啟。高湛邁著大步踏出房門。

遠遠就見到阿碧的身影立在樹下,一聽到腳步聲,她立即轉過頭,朝高湛行禮道:「叩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高湛立即應道。

阿碧聽著高湛溫和的聲音,臉頰有些發燙,心跳不自覺地快了幾拍。她微微站直了身體,悄悄深吸了一口氣,才柔聲說道:「殿下,我今天才知道家父在您的舉薦下封了爵,阿碧實在是感激不盡……」

高湛聽到她說的是不相干的事,心下微微有些失望,但還是和顏悅色應道:「你全力救我脫險,這是你應得的。過些天,內侍局只怕也會升你的官呢。」

這溫和的嗓音彷彿給了阿碧莫大的勇氣,她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動的心情,嬌羞地說道:「殿下,我不想升官,我只想做你的……」話說到此,她的臉頰已經佈滿了紅暈,頓了頓,便又勇敢地抬起頭,激動地看著高湛說道:「殿下,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

漲紅了的臉頰,充滿傾慕的眼神,還有急促不安的呼吸聲,那是高湛再熟悉不過的了。年少的時候,也曾經有少女便是這般模樣看著他,而後道出那些令他為難的言辭來,如今這阿碧,儼然就是另一個翻版。

他的心一動,立即轉身,背對著她,聲音在剎那間變冷,「阿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你還是別說的好。」

聞言,阿碧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論才貌智慧,阿碧自信不輸於陸貞,她以為自己和陸貞唯一差的地方就是陸貞比她早一步遇見了他。她原本以為,他與陸貞此刻早已經沒有希望,沒想到……

她怔怔立在原地,無力動彈,只聽高湛用冰冷的聲音繼續道:「你記住,我一直都只是把你當阿貞的好姐妹而已。」

阿碧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猶自不甘心地說:「殿下,你和她不是已經分開了嗎?」

「阿貞……」高湛驚愕地回身看向她,「她連這個也告訴你了?」

阿貞!阿貞!為什麼他的口中永遠都離不了這個名字?阿碧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力拉著他的衣角,早已忘了尊卑之分,只是緊緊地拉著,不甘心地說著:「殿下,她一點都不體諒你,你就別唸著她啦!就讓阿碧服侍你好不好?我一定不會頂撞你的,阿碧會敬你,愛你……」

終究還是將不該說的說出來了。高湛臉色一變,甩開她的糾纏,厲聲道:「住口!我和她怎麼樣,不關你的事。阿碧,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現在可以走了,別讓我討厭你。」

阿碧被這股力道掃了一下,踉蹌著退了一步,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此刻的高湛面色肅然,哪裡有素日的溫和,她驀然想起他的身份,再想起方才自己的造次,不覺出了一身冷汗,她後怕地垂下頭。

高湛看著阿碧瑟瑟發抖的身體,無奈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是。」阿碧輕輕應了一聲便轉身告退,踉踉蹌蹌地離開修文殿,可是恨意卻再度加深了,陸貞,都是你,自入宮以來你就處處與我作對,現如今還帶給我這般屈辱,我一定會將我所有的痛苦償還給你,加倍償還!

高湛也不再多做逗留,轉身回到房內。經過阿碧這麼一折騰,更令他下了決心,一定要將沈家的親事儘早處理——沈嘉敏看他的眼神早已經超出了該有的界限,連舉止也愈加親密,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思緒漸漸有些混亂,他試著整理出一條線索來——倘若直接拒了這樁婚事,非但會讓沈家顏面全無,就連一意促成這樁婚事的皇姐恐怕也會……

也許,應該先同皇姐商量一下。

想到這裡,高湛立即衝向案前,取出信紙便落筆,豈才寫下幾個字房門就被人一下子撞開了,高湛不滿地回頭,隨即看到元祿滿臉大汗地靠在門框上,喘著粗氣說道:「殿下,有件比天還大的事,您一定得知道才行!」

「天大的事?」高湛不悅地看著元祿,如今對他來說,沈家的事、陸貞的事才算是天大的事情。

「剛才……剛才忠叔告訴我,中午皇上問他,說陸姑娘早上來修文殿找殿下,不知道你們倆和好沒有……」

聞言,高湛刷地站起身直對著元祿急切問道:「你說什麼?阿貞來過?」

「是……是的,殿下,我剛才還去問了丹娘,她也說陸姑娘來過,還看見您……」元祿說到這裡,又收了口,不敢再繼續。

「快說!」高湛喝道。

元祿不敢隱藏,忙將餘下言辭說完,「看見您和沈司珍在卿卿我我!」

糟了!

聽罷元祿的最後一句話,高湛暗叫不好,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衝出去。

元祿跟了他這麼多年,哪裡不懂主子的心思,立即跟在身後提醒道:「丹娘說了,陸姑娘剛去昭陽殿見皇上去了!」

高湛衝進昭陽殿的時候,陸貞正要向孝昭帝報告瓷窯的事情,行完禮才開口,高湛就闖進來,不管不顧地就開口解釋道:「阿貞!你聽我解釋,我只是和沈嘉敏一起出去,其他別的什麼事情都沒做,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來過修文殿!」說罷,也不管是否有他人在,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說道:「你千萬別誤會。」

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樣子,陸貞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先前的不滿、不悅、不開心、懷疑、悲傷、失望全部隨著他掌心傳來的熱度蒸發得一乾二淨,此刻的她眼中的高湛,看起來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男子——是的呵,普通的男子,就像很早很早以前她眼中的小侍衛一般,只是因為戀人的不高興,就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思及此,陸貞反而起了逗他的心思,於是便輕輕哼了一聲,嚴肅著小臉淡淡道:「是嗎?可是我明明看到你和她一起並肩騎馬,好不開心。」

就連這個也被撞到了,高湛愕然地看著陸貞,忍不住再度確定,「你看到了?」

陸貞點頭,靜靜地看著他。

天哪,一個誤會還沒解開呢,另一個誤會就又跳出來了,這讓他如何解釋得清楚!倘若換成往日,高湛必然可以說得清楚,可是此刻的他著急得根本就轉不過心思,唯一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就是,「我真的和她只是在騎馬而已。」

陸貞斜睨了他一眼,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聲音依然平靜,「可是我聽說,沈家都在辦嫁妝了。」

一聽到這句話,高湛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再地表明自己的心,「那些都是謠言,除了你,我絕對不會娶別人的!」

聽到這句話,陸貞一下子就紅了臉,別過頭不再看他,豈料卻與孝昭帝的眼神相撞。

看著眼前這一番情形,孝昭帝豈能不知道真相,他一面看著高湛手足無措,一面又看到陸貞狡黠的目光,便知道陸貞的心思。雖然說看阿湛著急很好玩,但他到底是自己的親弟弟,偏袒總是在所難免的,於是孝昭帝乾咳一聲,故意問陸貞:「怎麼,又不高興了?今天早上你不是還跟我說準備原諒阿湛了嗎?」

聽到孝昭帝的這句話,陸貞也跟著紅了臉,無奈地看著孝昭帝,「皇上……」

話音還未落下,昭陽殿的大門口隨即又閃出另一條身影,直直就撲倒在地上,陸貞定睛一看,卻是元祿。他胡亂地朝孝昭帝磕了幾下頭,道了聲:「參見皇上!」便急匆匆轉過來朝陸貞道:「哎……陸大人,你可別生我們殿下的氣!」

陸貞這才知道這傢伙是過來給高湛說好話的,只聽見他一邊喘氣,一邊努力將餘下的話通通倒出來,「他今天陪沈司珍出去是因為要還沈司珍一個人情,就是幫你作證脫罪那檔子事,要不然,殿下根本看都不會看她一眼的。」

這一句話卻令陸貞非常意外,她一直以為沈嘉敏之所以出手,不是奉了孝昭帝的命令,沒想到……

為了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她忍不住看向孝昭帝和高湛,再度確認道:「皇上,沈司珍不是奉了你的命才幫我作證的嗎?」

孝昭帝聽了陸貞的話也很是詫異,解釋道:「沒有啊,那天我是讓元福跟婁青薔打過招呼,你不是一直都跟著她的嗎?」

陸貞忙搖頭,「不是,那天婁尚侍根本沒出面,是沈司珍突然站出來幫我作證,王尚儀才沒有治我的罪。」說到這裡,她便停了下來,不再解釋,反而看向高湛,「阿湛,你真的是為了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