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陸貞就掛著沉甸甸的黑眼圈帶著丹娘出宮了。依照高湛昨夜的建議,她戴了頂紗帽,將自己的面容略略蓋住,而名義上的主人,自然就由高湛貢獻出來。
當然並非高湛本人,而是——
「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看到眼前一身華服的男子,丹孃的嘴張得特別大,驚訝無以復加。
而那名男子見到丹娘這般神色,更加得意,揚了揚頭,指著陸貞、丹娘和一個挑著擔子的隨從說道:「怎麼了,小爺我英俊瀟灑吧?告訴你,今兒我元祿可是陳家大少爺,奉皇上之命去燒官瓷的,你,你,還有你,通通都是我的跟班!」
可惜的是,這傢伙一臉油滑,就是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更何況只是個富家公子,這一舉手投足,更顯得怪異十足。
就在他得意地指手畫腳之際,丹娘已經搶先一步,直接擰住了他的耳朵吼道:「元祿,你敢說姐姐是你的跟班?嗯?」
高湛貢獻出來的自然是元祿了,丹娘下手顯然不輕,元祿的慘叫聲跟著就跳出來,「哎喲,哎喲,你輕點!」
丹娘瞪著他,嚴厲地說道:「知錯了沒有?」
元祿連忙求饒,「知錯了,知錯了,陸大人是我姐姐總成了吧?」
「那我呢?」
丹娘氣勢高漲,連連追問,元祿還沒開口,就聽到有人指指點點地說道:「喲,這小娘子真厲害,大街上就管教起夫君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連忙鬆開手。元祿如蒙大赦,連忙揉揉耳朵,可是依然粘著丹娘。
陸貞在一旁忍俊不禁,擺了擺手,說道:「別鬧了,我們還有正事要幹呢。」
丹娘瞪了元祿一眼,氣哼哼往前走。元祿連忙跟了上去,撞了撞丹娘,小聲道歉著。陸貞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一次與瓷商的談判極其順利,很快就將事情辦妥。一待離開了他們的視線,元祿就立即開始邀功,「怎麼樣,我還可以吧?」
丹娘斜睨了他一眼,不屑地說道:「哼,剛才那腿抖得跟個篩子一樣,還有臉誇自己?」
元祿也不甘示弱,開始揭發,「你還不是一樣?你剛才……」
眼看著兩個人又要鬧起來,陸貞連忙拉住了丹娘,「好了好了,你們倆就不能不鬥嘴嗎?再這樣,下次我就帶玲瓏出來了。」
丹娘一聽,信以為真,慌忙央求道:「帶我帶我,我下次還要出來,我都好久沒有出宮了……」
元祿更是意有所指地討好道:「陸大人,要是事已經完了,你看……」
丹娘自然聽出了元祿的意圖,立即也跟著配合撒嬌道:「姐姐,我想去買一口酥!」
陸貞一看天色還早,又朝遠處望了望,那裡人流如織,陸貞的心一動,便點了點頭,說道:「好吧,這兒離玉佛寺不遠,我也想去給一個長輩上炷香。你們倆別耽擱太久,咱們約好了,申時三刻,在寺門口碰面。」
丹娘歡喜地連連應是,就跟著元祿一道離開。
看著他們的背影,陸貞笑著搖了搖頭,便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多久就到了玉佛寺,她提了一些香火去拜祭父親。看著油燈上的「陸賈」二字,陸貞的眼眶不禁積滿了淚水,往日在家的一幕幕又浮現在了眼前:父親慈祥的笑容,溫暖的大掌,斑白的雙鬢。還有微微的嘆息,「唉,誰叫我沒福,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呢?你要是個男子,我就此生無憾了……」
她咬了咬唇,在心裡默唸道:「父親大人,女兒現在已經是七品女官,半點也不輸於男子,想必九泉之下您也會欣慰吧。」她頓了頓,想起了高湛,便繼續默唸道:「女兒還遇到了一位良人……」
在父親的油燈前祝禱,她又給周太妃敬香磕頭,冷不防發現身邊有一位男子正在磕頭,同起同落,不像祭拜,更似是拜堂。一想到這一點,陸貞頓覺尷尬無比,便停住了動作,不料竟與那男子的視線相觸。看到這張熟悉的臉,陸貞不禁有些意外地喊道:「又是你呀?」
對方也跟著一笑,說道:「玲瓏姑娘,真是好巧啊。」
此人正是沈嘉彥,見到陸貞試著站起來卻又跪下,他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陸貞更加不好意思,紅著臉避開,雙手揉了揉膝蓋。方才跪得太久,雙腿竟有些發麻,否則怎會站不起來。
坦白說,此刻的陸貞對沈嘉彥其實有些內疚。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曾見過一次,卻因為沈嘉敏和高湛的婚事而微微有了些爭執,那個時候,她告訴他,「陸大人其實也非常不好意思。她並不是想破壞人家姻緣,只是用情一深,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她……她也不想放棄自己的愛情。」
沒想到沈嘉彥卻用著冷冷的口吻說道:「皇家兒女,哪有那麼多情和愛的?總有一天,太子殿下會想清楚,那位陸女官,並不是他的良配。」
這句話立即刺激到了她,她脫口便道:「那如果有朝一日,沈將軍你也愛上了一個平民女子,可沈國公卻要你另娶其他公侯之女,你也會覺得她不是你的良配嗎?」
那時候,她記得沈嘉彥愣了一下,半天才道:「第一,我愛上的不是平民女子;第二,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連我父親也管不了我;第三,你別叫我沈將軍了,還是叫我沈大哥吧。」
彼時,陸貞被他跳躍性的思維搞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卻沒等她回答就匆匆離開。
此刻她再度與他相遇,二人竟不知如何搭話。
片刻之後,沈嘉彥才率先開口,「你怎麼也來玉佛寺了?」
陸貞自然不會告訴她自己是來拜祭父親的,順口便扯一句,「聽說這兒香火靈驗,我就來順便拜一拜,你呢?」
沈嘉彥臉色有些黯然,轉頭朝某個方向看了看,這才回答道:「我是給兩位故人上香。」
陸貞猜度著必然也是至親,可見他的語調有些悲傷,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跟著沉默,氣氛似乎又有些尷尬了。
不想沈嘉彥卻又對她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你剛才求的是什麼?升官發財,還是天賜姻緣?」
陸貞側頭想了想,說道:「求平安。」
「平安?」沈嘉彥看著她的臉,也沒有多想,抬眼看了看大殿外人流,忽然想起先前與她並駕齊驅的愉悅,內心的一絲溫柔又被輕輕挑了起來,「還想騎馬嗎?」
陸貞搖了搖頭,回答道:「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沈嘉彥略有些失望,隨即提起精神說道:「那我送你回宮?」雖然不能一道騎馬,但總歸可以有時間相處。
沒想到,陸貞依然拒絕,「不用了,我是跟別人一起出宮的,約好了申時三刻在這裡等他們。」
「那我陪你一起等。」沈嘉彥不由分說就轉頭對陪在陸貞旁的隨從說道:「你先回宮去吧,我會送她回去的。」
那隨從想著陸貞和他在一起也不會有問題,便恭敬地行了一禮,退下了。
陸貞看到隨從居然如此聽話,真的就離開了,不禁驚愕地喊出聲,「啊?」
沈嘉彥看著陸貞驚愕的樣子,更覺可愛了三分,笑著向她解釋道:「他是我訓練出來的人,當然聽我的吩咐。皇上居然派他來保護你,莫非這一次,你又要幹什麼大事?」
陸貞聽著他的打趣,知道他說的是先前的事情,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乾笑。
沈嘉彥抬頭看了看天邊的雲彩,而後對陸貞說道:「天色還早,我們去後山轉轉吧。」
陸貞想著自己已經接連拒絕了他數次,再拒絕恐怕就太不給他面子,便點了點頭。
沈嘉彥見到陸貞同意,微微一笑,便領著她繞過了玉佛寺大殿,徑直往後山去。沈嘉彥似乎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沒多久,二人就來到了一處清幽的峽谷,此時太陽已經略略西斜,但是熱氣依然強烈,一踏入峽谷,撲面的一陣涼風立時就將燥氣吹得煙消雲散。陸貞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四面翠綠如玉,不由得面露笑容,朝沈嘉彥開心地問道:「你怎麼發現這個好地方的?」
沈嘉彥淡淡一笑,「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來玉佛寺上香。」
這是沈嘉彥第二次提到上香了。陸貞一直未曾聽說沈國公家有故人在此,可是看著沈嘉彥認真的樣子,那兩位故人對他而言必然是十分重要。想到這裡,陸貞隨即朝自己輕輕呵斥了一下,世家貴族,必然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這般深究最容易惹禍上身。於是,她便不再答話,只是扯開了話頭,誠懇地問道:「沈司珍她最近還好吧?」
沈嘉彥無奈地搖頭,「還是那個樣子,這些天我讓她少去宮裡,好好在府中聽嬤嬤訓導,省得以後當了太子妃還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
太子妃……聽到沈嘉彥的最後一句話,陸貞大吃一驚,一時之間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顫聲問道:「可是,不是說太子殿下不同意這門親事嗎?」
沈嘉彥不以為然,「時間一長,他總會改變心意的,那個陸貞肯定當不了太子妃。」
陸貞立即追問道:「為什麼?」
沈嘉彥淡淡說道:「歷朝歷代,哪位太子妃不是出自公侯之家?因為她們身後的家族資源是太子們必不可少的重要助力。只憑著漂亮美貌,會做幾件瓷器,又能頂什麼大事?」
聽著這一番話,陸貞一震,她想起自己之前對高湛的要求,還有他為難的神色,又細細咀嚼著沈嘉彥方才幾句話,不由得心裡一涼。
沈嘉彥看到佳人臉色突變,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很是推崇那位陸典飾。」他雖覺得陸貞的反應太過激動,卻也只想到了這一層,並未深究。
陸貞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連忙調整自己的情緒,搖搖頭,「沒關係,我……只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沈嘉彥看著她漸漸恢復的神色,更加確定自己方才的猜測,只是略帶歉意地說道:「在你面前,這些心裡話,我總是很直接地就說了出來。」
陸貞強笑了一下,轉頭看向了他處,只可惜,滿目美景依然無法讓她的心緒平復下來,反而波瀾更烈,就似身邊的這一股風,迎著身體掃過來,灌滿了衣袖,也將她的心一道堵滿了,「家族資源」四個字一直在她的腦際盤旋,無法停止。
「你臉色不好。」沈嘉彥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再看了看四周,「嗯,這兒的風太大了。」說著,便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陸貞身上。
陌生的暖意驟然圍滿了全身,陸貞有些不適應,他的雙手此刻正環繞著她,親密得令她有些不好意思,陸貞連忙試著推開道:「不……不用了。」
沈嘉彥卻堅持道:「披上吧,你不是叫我沈大哥嗎?不用那麼客氣。」
陸貞只得接受,拘謹地福了福身,「既然如此,就多謝了。」
沈嘉彥深深地看著陸貞,略帶深意地說道:「別那麼侷促,我沒有把你當外人。」
此言一齣,陸貞更覺得侷促不安。她有預感,若是再繼續說下去,沈嘉彥必然會說出一些讓她為難的言辭來,於是道:「天色不早了,我得趕快去寺門口跟丹娘他們會合。」
說著,便率先一步朝出口走去。沈嘉彥也沒有再多言,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看她披著自己的大氅步入那片綠色之中,竟覺得無限美好。
二人很快就出了玉佛寺,沈嘉彥陪著陸貞在門口等了許久,依然不見有人過來。他正奇怪著,陸貞已經氣惱地說道:「怎麼到現在還見不著人影?」
沈嘉彥正要開口安慰,前方卻有人開口問道:「請問,是陸姑娘嗎?」
陸貞奇怪地看著那人,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是!」
一旁的沈嘉彥卻大吃一驚,「你也姓陸?」
陸貞這才想起自己和沈嘉彥說的名字,有些心虛地回答:「嗯,是啊。」看著沈嘉彥尤有困惑的臉,她連忙補充了一句,「碰巧而已。」
沈嘉彥沒有再問,那個人已經走過來,將一個荷包交給陸貞,「陸姑娘,這是一個叫丹孃的姑娘讓我交給你的。」
陸貞一看,正是丹孃的隨身之物,連忙問道:「她給你的?那她到哪兒去了?」
那男子低頭看著地,回答道:「丹娘姑娘在一間酒樓吃多了東西,突然生了急病。我們家小姐正好經過,就把她帶到府裡休養了。和她一起的那位小哥兒讓我捎這個東西給你,讓你跟著我回去接她。」
陸貞不疑有他,鬆了口氣,「那真是麻煩你家小姐了,這位大叔,麻煩你趕快帶路吧。」
那男子將他們領到了一所大宅子前,可是走的卻是小門,見到沈嘉彥似有疑色,那男子連忙賠笑著解釋道:「走這邊要近一點。」
陸貞並不以為意,只緊緊地跟著那人,沈嘉彥卻警覺地看著四周的景色,只見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倒是富貴人家該有的精緻。他深深嗅了一口,隨即蹙起眉頭,生出疑惑——這空氣中的脂粉味兒從何而來?
正疑惑著,他們已經被領到了一間房內,那男子推開門請他們進去之後,便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我們家老爺正在堂上會客,只好委屈你們在這兒等一下了,我就去叫那位小哥來。梅香,給兩位客人上茶!」
沈嘉彥掃了一下四周,這房間極大,佈置卻是極其簡單,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臨窗的蘭花還未見到花蕾,再往裡一點,隔著青絲帳,還見到一張牙床。
這是會客之所?
兩盞茶很快就被送了進來,那男子跟隨著侍女離開,房間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貞鬆了一口氣,順手捧起茶杯說道:「看來,丹娘他們是遇到好心人了。」說話間,茶香嫋嫋入鼻,她低頭一看,驚喜地說道:「咦,居然是龍泉窯的名品。這茶也不錯,是上好的湖州紫筍。」說著就喝了一口,忍不住讚道:「果然甘洌清香。」
沈嘉彥見她如此陶醉,便也走過來,跟著喝了一口,而後欣賞地看著陸貞說道:「一口就能嚐出來?你懂的可真不少。」
陸貞笑著說道:「當宮女的時候,都得學這個。」
「是嗎?」沈嘉彥似有深意地看著她,那眼神讓陸貞有些不自在,她本能地避開,生怕表現得太明顯,順口就道:「他們怎麼還不來?」
話音才落,陸貞就覺得頭突然變得重起來,四肢的力道也漸漸消失,就連杯子都握不住,直至碎落入地。陸貞也顧不得灑了一地的茶水,一隻手艱難地撐著頭困惑道:「我……我的頭怎麼這麼暈……」
還沒說完,她便覺得眼前一黑,往地上歪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再度醒來,只覺得臉上溼得很,她晃了晃依然昏沉沉的腦袋,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被沈嘉彥抱在懷裡,她登時漲紅了臉,一邊試著推開他,一邊焦急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沈嘉彥還未回答,陸貞就聽到有人呻吟了一聲,本能地循聲而去,隨即驚愕地發現方才領他們進來的那男子正倒在地上,表情痛苦。
即便再懵懂,眼下的這一番情形,陸貞也能猜出端倪,而沈嘉彥接下來的這句話恰好印證了她的猜測,「有人想害我們。」
沈嘉彥說完,便將陸貞扶到椅子上坐好,這才緩緩走向醒轉的男子。藥力到現在還沒有散去,沈嘉彥不能做出太大的動作來,蹲下身,一隻手捏住此人的脖子,逼問道:「說!誰派你來的?」
那男子眼睛一轉,閉緊雙唇,沈嘉彥哪會不知道此人想的是什麼,他劍眉一皺,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毫不猶豫地往下一紮,就在男子張口的瞬間,立即捂住了此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