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兩難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孝昭帝上前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裡,力氣大得驚人,像是怕她走了似的。蕭貴妃伸手去推他,「皇上,你弄痛我了。」

但孝昭帝卻沒有順著她的意思,只是啞聲道:「別動,讓我再抱一會兒。觀音,咱們倆要是能永遠像今晚這樣,你說,有多好……」

司衣司一角,阿碧和嘉敏正在竊竊私語著,忽聽到殿外傳來宮女向陸貞問好的聲音,阿碧連忙跑開。嘉敏面帶一絲微笑,走到了正殿,和陸貞面對面。她挑了挑眉,道:「喲,這不是我們的八品掌飾陸大人嗎?」

她故意在最後幾個字上加重了聲音,看著陸貞臉色雪白,頓覺好生痛快。陸貞仍施禮道:「下官參見沈大人,不知沈大人來我們司衣司,有何貴幹?」

嘉敏趾高氣揚地說:「貴幹自然是有的,只是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沈碧沈大人。」

陸貞沉著地說:「那大人請自便。」她不欲和嘉敏多說,轉身要走,卻被嘉敏一把攔住了,「等等,讓我好好看看你的官服,嗯,還是八品適合你啊!我聽別人說,你之所以能升官,全是因為搶了沈碧的功勞,那件獻給太后的綵衣,全都是她的主意!」

陸貞聽她含血噴人,怒道:「你胡說!那明明是我和阿碧一起想出來的!」

嘉敏譏諷地說:「你那麼著急做什麼啊?莫非是心虛了?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尚儀大人為什麼會馬上把你貶官?噢,我還忘了一件事,陸大人,你的那些宮規都背熟了沒有啊?」

正在她奚落陸貞之時,阿碧剛好出現了,驚訝地說:「沈大人,你怎麼來了?那些東西不是說好了我派人去取就行了嗎?」又不好意思地看著陸貞說:「姐姐你終於來啦?別擔心,我來應付她!」

玲瓏看她臉上沒有半分歉意,走到沈嘉敏旁邊和她說起話來,哼了一聲說:「就她會做好人。」

陸貞搖了搖手,「算了,我們進去吧。」豈料走進正殿前才發現自己習慣用的書案不知為何被搬到了角落裡,一張全新的書案取代了自己的。

玲瓏氣壞了,拉著一旁的一個小宮女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大人的東西呢?」

那小宮女推得一乾二淨,「我也不知道啊,這書案是王尚儀大人賜給沈掌裳的,陸大人最近都沒來,可能是收拾的宮女覺得不方便……」

陸貞無奈地說:「玲瓏,算了。」

玲瓏憤憤道:「怪不得人家都說虎落平陽遭犬欺,大人你這還沒有落難呢,她們居然能做得出這種事!大人,你得找阿碧好好談一談!」

陸貞又說:「別叫她阿碧了,再說,這事也不關她的事。」

玲瓏不以為然,「她天天都在這兒辦公,還能不關她的事?唉,要不是這幾天我都在房裡思過,我……我早就罵死這些人了!」

陸貞淡淡地說:「別說那麼多了,把兩張書案並排放吧,我和阿碧本來就是姐妹,一起辦公也沒什麼。」她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看著玲瓏去安排了,這才對那小宮女說:「你去把我上回還沒批完的公文拿過來。」

那小宮女卻不動,口裡說話不饒人,「陸大人你要批公文?可是尚儀大人派人過來傳過話,說你改的衣服要全部等沈掌裳驗收完了才允許你正式辦公!對了,尚儀大人還說,背規則那事你也不用去她那兒了,直接在沈掌裳面前跪著背完就行!」

陸貞看她說完這番話後十分得意地走了,氣得渾身發抖,等到玲瓏來了,才說:「玲瓏,今天我不想在司裡待著了,我要去內侍局看看尚侍大人。」

婁尚侍聽完陸貞將之前的事說了一遍,這才說:「可憐的孩子,還沒怎麼見過後宮的悽風冷雨吧?人家只是來落井下石一下,你就受不住了?」

陸貞仍是覺得委屈,「尚侍大人……」

婁尚侍對她說:「王尚儀和蕭貴妃擺明了是藉著阿碧來壓制你呀!她看著皇上護著你,明面上不敢對你下手,暗地裡就用這種法子光明正大地把你往水裡拉!」

陸貞呆在原地,覺得婁尚侍說的在理,半晌才說:「那……那我要怎麼才能打贏她們?尚侍大人,我不想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降回八品,我不想對她們屈服。」

婁尚侍眼裡閃著精光,「那你去求皇上啊,要不,求求太子也行!」

陸貞沒注意她話裡的意思,只是說:「不行,我跟阿……不,我跟皇上有約定,我們說好了,我要憑自己的本事,當上六品女官!」

婁尚侍精明地說:「想和沈嘉敏平起平坐?不錯,是個有骨氣的姑娘。可是,現在王尚儀那邊佔足了理,就算我想幫你出頭也沒有什麼好法子啊。」她看陸貞果然又垂頭喪氣,這才話頭一轉,「不過,有一個人,肯定能幫你指點迷津。」

陸貞果然疑惑地抬頭看著她。

婁尚侍微笑著說:「太后娘娘啊!她聽說你暈倒的事,很是關心,一直催我帶你去給她請安呢!」

陸貞沒想到這麼一齣,想起太后和高湛的恩怨,又有些猶豫,「這……我現在是待罪之身,恐怕不合適吧。」

婁尚侍唉聲嘆氣,「唉,你怎麼這麼糊塗,這滿宮裡能幫你防住蕭貴妃的,就只有太后娘娘一個人了!」

這句話說到了陸貞的心裡去了,她堅定地說:「那就麻煩尚侍大人陪我走一次了。」

她在仁壽殿裡待了良久才回了青鏡殿,疲憊地推開自己的房門,卻不想高湛站在自己的房間裡。

陸貞一陣驚喜,「阿湛,你怎麼來了?」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委屈,不禁投進他的懷裡哭道:「阿湛,我好想你,這兩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委屈……」

高湛一眼看到她胳膊上的玉鐲,身子震了一震,婁太后的東西,怎麼會在阿貞的手裡?

他急急地拿著陸貞的手鐲問:「這是哪兒來的?」

陸貞想起剛才是婁太后把這隻鐲子給自己戴上的,照實和高湛說了,他一定生氣,只能順口說:「是陳典侍給的……」

高湛一把推開了她,怒道:「陳典侍給的?你也太小看我的記憶力了,這隻鐲子在哪個女人手上一直戴著,難道我會不記得嗎?」

陸貞一時無話可說,想了想說:「啊……對不起阿湛,我是……」

高湛卻打斷了她的話,「剛才我在這裡等你,聽到婁青薔送你回來。」

陸貞說:「婁尚侍只是順道……」

但高湛的眼中分明寫著不相信,他淡淡地說:「我不想聽你解釋。阿貞,我很失望,我曾經告訴過你很多次,儘量離婁氏和婁青薔遠點,這些話你都忘記了嗎?」

陸貞抱歉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可是今天是特殊情況……」

高湛又打斷了她的話,「我不管你有什麼特殊情況,阿貞,婁家人和我有殺母之仇,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記。」

陸貞看他一直不讓自己說下去,黯然道:「我沒有忘記,可是今天是她主動要傳我去仁壽殿的。宮裡面鬥這麼厲害,蕭貴妃現在已經徹底地恨上了我,我要再和婁尚侍那邊冷著臉,就別想在宮裡待下去了。」

高湛惱怒地說:「我說了,一切有我!王璇那邊,我只要打一個招呼,你的官位立刻就能恢復。」

這下陸貞急了,「我不要你幫忙!」

高湛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不要我幫忙?那你去找婁氏做什麼?她難道沒有許諾你要幫你官復原職?陸貞,你好好動腦子想一想,她那麼陰毒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好心地幫你?」

陸貞看他一直在說自己不是,咬著嘴唇說:「阿湛,那和你說幫忙是不同的,她是說過要升我的官,但是不是走後門,而是要我憑自己本事在年考中取得優等,才幫我恢復官位。」

高湛冷笑一聲,「她的話你也相信?你有沒有想過,她這樣做是何居心?」

陸貞口氣也變得硬了,「我不管她有何居心,但是這件事我做得堂堂正正。我沒有向太后說過你的任何事,她也沒有花錢收買過我。」

高湛卻越說越有氣,「你適可而止好不好?上次你討好她,給她做綵衣,她轉眼就升了你當七品,這些事我看在眼裡,可什麼都沒說。但這次你過分了,你居然跑到仁壽殿去巴結她,求她給你升官,你……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陸貞看他話裡都是誤解自己,不免也動怒了,「高湛,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難怪我升職後你一直不太高興,原來你根本瞧不起我!我告訴你,我當上七品,不是因為拍了太后的馬屁,而是我自己努力的結果!」

高湛卻冷冷地看著她,「那我怎麼聽說,那五層綵衣是阿碧給你出的主意?」

此言一齣,陸貞驚呆了,半天才哆嗦著嘴唇說:「連你……連你也覺得,我是搶了別人的功勞,才爬上去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欲和高湛多說,奪門而出。

高湛一路追了出去,拉著她不放,「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貞氣得渾身發抖,只覺得心灰意冷,「你走,你走!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根本瞧不起我這個卑微女官,你根本不理解我為了區區一級官位是怎麼嘔心瀝血、費盡心神!在你心中,這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只消動動手指,傳個話,別人就立刻能從泥地裡升到天上去……」

高湛說:「陸貞,你不能不講道理,你的官位是小事,可婁氏……婁氏和我有血海深仇!」

陸貞渾身一顫抖,看向了高湛,「你的事就是大事,我的事就全是小事?高湛,我今天才算真正認識你了。」她漸漸收起了自己的情緒,推著高湛,「太子殿下,請你離開,我青鏡殿小門小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高湛一時氣極,口不擇言道:「你口口聲聲不想靠別人,可你不想一想,如果不是我和皇兄,你怎麼能一個人住在這青鏡殿裡?」

這話讓陸貞愣了,她深吸了口氣,緩緩說:「是,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資格,你不走,我走。」她一徑往外走,高湛這才回過神,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又追上去攔住陸貞道:「你別走,是我說錯話了。」

陸貞掙開他,「你放開,你放開我!」她一矮身,從高湛身下鑽了出去,不回頭地往外走。高湛不由得怒火中燒,隨手抓起身邊一個火盆砸到了陸貞的腳邊,「好了,你適可而止吧!」

伴隨著這一聲巨響,他看到陸貞緩緩定在了原地,這才走到陸貞身邊,柔聲道:「阿貞,今天是我火氣太大,你不要見怪……」

陸貞卻沒有理她,只是蹲下身來,在花盆的碎片裡找著什麼。高湛不解問道:「你在做什麼?」陸貞的手已經被碎瓷片割得鮮血直流,她的手裡還捏著一塊白色的碎瓷片。

高湛腦子一轟,趕緊去摸自己袖子裡的那隻白虎,哪裡還在?

陸貞這時在地上默默地將找出來的白色瓷片小心翼翼地拼起來,一隻破碎的白虎出現在了地上,她的眼淚也掉在了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掌裡,看得高湛極是心痛,「我不是故意的,阿貞,你別傷心了。」

陸貞甩開了他的手,站起了身,兩眼無神地看向了高湛的身後,輕聲說:「太子殿下,求你給我個痛快吧,到底是你走,還是我走?」

高湛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默默地走了,出了青鏡殿的門,一陣後悔,對著一棵大樹拳打腳踢著。一旁的元祿見情勢不妙,囁嚅道:「殿下,沒事兒,我在外面一直守著,這邊沒人,不管你們吵多大聲音,別人都聽不見。」

高湛正氣不打一處來,回頭怒視他道:「誰說我們吵架來著!」元祿從未見過高湛這般生氣,嚇得趕緊不說話了。高湛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嘆道:「我今天是怎麼回事,這麼控制不住自己?」他想了想,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元祿,「不對,今天是誰告訴你阿貞去仁壽殿的事?」

元祿不解地說:「阮娘啊,今天我來找陸大人,結果丹娘說她去了司衣司,我又去司衣司,果然玲瓏說她去了內侍局;我又去了內侍局,結果就碰到了阮娘,阮娘問我你不會是在找陸大人吧,我說是啊……」

聽到這裡,高湛什麼都明白了,像是牙疼一般地倒吸了口氣,「你怎麼這麼笨?被她利用了還不知道!」

元祿撓了撓頭,說:「啊,我怎麼又笨了?」

高湛解釋給他聽,「她是故意要我知道陸貞去了仁壽殿的。」

結果元祿卻說:「殿下,我聽不明白,哪個她啊?」

高湛哭笑不得,「你比丹娘還笨,聽得明白才怪了!你不用跟著我了,回青鏡殿去,悄悄地把地上摔碎的白虎都撿起來,白虎你知道嗎?就是我常拿著的那個。」

這次元祿聲音大得嚇人,「啊,殿下,你把那個白虎給摔碎了?」他看高湛一臉的晦氣,點頭肯定了,同情地看向了他,「殿下,我看您才比丹娘還笨呢。那玩意兒可是陸大人親手給您做的,全天下頭一件!」

高湛自嘲地說:「謝謝元祿大人誇獎。你被人耍了,你主子我也被人耍了,現在,你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