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司衣司的這些日子來,陸貞忙個不停,待到向陳典侍彙報完之前做的工作,她已經感到頭痛得不行,「春分節令要換的春衣都已安排得差不多了。只是先皇駕崩還不到一年,宮裡這些人的衣服上可不可以有紅色,我還有些拿不準。」
陳典侍安慰她說:「應該沒什麼問題。雖說國喪期是一年,但我北齊按的是鮮卑舊例,皇上駕崩後一月,皇后駕崩後十五日,後宮即可按常例行事。」
陸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剛進宮那會兒知道有新美人進宮還有些奇怪呢。現在終於明白了,看來鮮卑和漢人的規矩還真是不同。」
陳典侍說:「可不是嗎?我們漢人就算是家裡父母去世,也得守三年的孝,不嫁不娶,更別說是國喪了。」她沒注意到陸貞神色一黯,想了想,又說:「不過,你這麼謹慎,我很放心。從明日起,這裡的事情就全交給你了。我每十天來一次就行了。」
陸貞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對自己放手了,有點遲疑地說:「這怎麼行,下官才疏學淺……」
陳典侍卻說:「好了,你不用自謙,那麼大一個司寶司,你還不是管得頭頭是道的。」她衝陸貞神秘地一笑,低聲道:「再說,尚侍大人把你放在我這兒,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好好幹,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陸貞只能順著她也笑起來,陳典侍又說:「不過,如果真有什麼事,你還是可以隨時打發人去禮樂處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陸貞果然問她了,「對了,大人,我一直都想問您,阿碧那個人,到底怎麼樣?」她一直對阿碧都不怎麼放心,想著陳典侍和她相處的日子久,也不會騙自己。
陳典侍明白她怎麼會這麼問,說:「她?挺不錯的啊。以前當二等宮女的時候就很能幹,不愧是大家閨秀,跟那些小門小戶出來的宮女就是不一樣。後來她被罰下去了,我還很是惋惜了一陣子。本想著找個機會把她提回來,可人家自己有門路,很快又升回了一等宮女。我讓她管總務,她也管得有條有理的,是個可造之材。」
陸貞仍是有所遲疑,「那大人覺得她本性如何?」
陳典侍不以為意,看著陸貞說:「陸貞,後宮裡面,不會有完人。這個阿碧很能幹,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當然,她之前是有些驕橫,但只要改好了,我可以忘掉。畢竟她只是一個宮女,只要用得好,她還能翻了天?」
這番話讓陸貞有所悟,喃喃道:「大人真是一語喝醒夢中人。」
陳典侍看她很快就懂了自己的意思,笑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方說:「我平常也不說這些,只是看你確實是個聰明人,才跟你多聊兩句。」
眼見著手頭的工作都交代完畢,陸貞這才信步走到司衣司後院,只見宮女們正忙著將新染好的布一匹匹地晾曬出來,她饒有興趣地站在一旁看著,沒料到一旁染缸裡的氣味衝到鼻尖,一陣難受,不禁咳嗽了出來。
身後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大人,這染料味道很大,大人你重傷初愈,還是站遠一點吧。」陸貞回頭看阿碧正在用關心的眼神看著自己,想起陳典侍說的話,她的臉色也柔和了許多,對阿碧說了聲「謝謝」,之後回到司正司正殿,召來玲瓏詢問最近工作進展的情況。
陸貞問道:「各個宮室的春衣,都送過去了沒有?」
玲瓏忙答道:「才送了一多半,皇上、太后和貴妃服侍的人最多,分發起來也麻煩,我怕出錯,準備明兒讓幾個穩妥點的大宮女來辦這事情。」
陸貞想了想,吩咐道:「你幫我把阿碧叫進來。」玲瓏不解,但也照著吩咐叫來了阿碧,阿碧一進殿門,就恭敬地施禮道:「大人宣召阿碧,不知有何吩咐。」
陸貞笑著看著她,「明天給昭陽殿送春衣,我想讓你帶著去辦,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下來?」
阿碧果然先是流露出吃驚的表情,繼而感動地說:「謝謝大人!阿碧一定辦好!」
陸貞嗯了一聲,「那你下去準備吧,一定要好好核查幾次,千萬別出漏子。」眼看阿碧走出了殿門,突然又轉身跑進來,重重跪倒在地給她磕了幾個頭,哽咽地說:「大人,謝謝你不計前嫌,阿碧……阿碧一定不辜負你的厚望!」
陸貞看她這般,心想自己之前的確是太多疑了,反而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你就別想這些了,先好好做事吧。」她看著阿碧含淚走了出去,卻沒看到含淚走到庭院裡的阿碧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諷。
陸貞看她走遠了,又對玲瓏說:「明天你找兩個信得過的宮女,跟她一起去。」
玲瓏體會她的用意,「怎麼,你是怕阿碧……」
陸貞說:「只要盯著她就好了,要是她敢做什麼手腳,馬上把她攔住。」這樣便能試出這阿碧的真假了。
但第二天阿碧很快就發現了有人在監視自己,她故作不知,反而對昭陽殿的宮女熱情地說:「我們那兒的陸大人特別吩咐過,要給昭陽殿的各位姑姑姐姐們用上好的天青紗做內裡,畢竟你們都在皇上身邊,自然什麼都要最好的。」她說完了這番惺惺作態的話後從昭陽殿出來,發現監視自己的宮女果然走了,不禁面露嘲諷,心想,陸貞啊陸貞,你果然一直都是那麼好騙。
但這神情只是稍縱即逝,很快她一臉的驚喜,看到高湛不知什麼時候在走廊邊緩緩走著。她興奮地跑到他面前,施禮道:「奴婢阿碧,參見太子殿下。」
高湛一抬頭看到她滿臉通紅,以為她是跑的,微微一笑說:「原來是你啊。怎麼樣,陸貞在司衣司還好嗎?」
阿碧看他果然記得自己,心裡一陣歡喜,大著膽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陸妹妹,不,陸大人,我還是不習慣那麼叫她。反正,她非常重用我,今天還特意讓我來昭陽殿送春衣呢。」
高湛也沒怎麼聽進去,淡淡說了句,「那就好。」
阿碧看他的意思是想走,連忙又說:「其實,上次我對殿下隱瞞了一些事。」
高湛果然住了腳步,說道:「哦?是什麼?說來聽聽。」
阿碧故意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和陸大人之間,原來有些誤會,我之前還去司正司告發過她。可是後來我爹重重地罵了我一次,我才知道,好多事情都是我想岔了。」她心想自己和陸貞的過節,陸貞出了牢一定會和高湛提起的,自己一時謊言還能糊弄過去,萬一時日久了,太子對自己有所懷疑反而不好,還不如自己現在做得真誠一點。
高湛果然沒有疑惑,只是問:「令尊是……」阿碧心道,自己幸好走了這步棋,看高湛這麼問自己,雖然不解,還是答道:「家父沈悟覺,現任刑部五品郎中。」
高湛卻說:「啊,原來是沈大人。如此說來,我倒要恭喜你了,沈大人前些日子身先士卒,破了一齣貪弊大案,皇上昨日才升他為四品刑部主事。」
這訊息阿碧並不知道,乍聞之下,不禁驚喜道:「真的?」
高湛也不意外,說道:「你在內宮,訊息自然沒有那麼靈通。」
阿碧對他福了一福,「謝謝太子殿下告訴我這個好訊息,我以後一定好好幫著陸大人,把司衣司大小事務都處理得頭頭是道!」
高湛笑了笑,「不錯,我等著聽你們的好訊息。」他正準備走,卻又被阿碧攔了下來,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見阿碧蹲下身子,掏出了一塊手絹,仔仔細細地將他靴子上的一塊泥汙擦得乾乾淨淨。高湛不禁有些尷尬,阿碧卻若無其事又退到了一旁,「恭送太子殿下。」她看著高湛漸漸走遠,心裡的火卻越燃越烈,下意識地將那塊手絹捏緊在了手心裡。
此時,那個跟蹤阿碧的宮女已經返回和玲瓏交代了一番,玲瓏便去正殿找陸貞,對她搖了搖頭,陸貞正色看著她問道:「她真的什麼事都沒做?」
玲瓏點著頭說:「嗯。盯著她的人還說,那個阿碧手腕挺靈活的,還在昭陽殿的掌事宮女面前幫大人你說好話呢。那青絲其實也就是普通的綢子,幾個宮裡的宮衣都在用,偏偏被她那麼一說,顯得大人您對昭陽殿的人特別好,那個掌事宮女聽得臉笑得跟朵花似的呢。」
陸貞聽她說的沒有差錯,也釋然了,「她這麼聰明,是應該好好重用。你以後再多讓她做些大事吧。」玲瓏嗯了一聲,看她沒有別的交代,先出去了,陸貞自己想了一會兒,又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笑著自言自語道:「想那麼多幹嗎?人家知錯能改還不是好事兒?」
自此她便漸漸開始用阿碧做一些重要的事了,阿碧心思靈活,又勤快,而且也十分盡心。
不一日,三個人巡查司衣司的庫房時,阿碧向陸貞稟報道:「大人,前些天你讓我清查衣庫,結果我發現有好多陳年的緞子,都已經發黴了。我把它們清了出來,都報了損耗。」
陸貞皺著眉頭自然地說道:「發黴了的絲綢也是能用的啊,這樣不是浪費了嗎?」
阿碧說:「是,我也知道,所以我已經讓人把能用的部分都挑出來,給針線上那邊的人送過去了,這樣她們做鞋子襪子那些小物件的時候就不用再領布匹,也能省些開支。」
陸貞沒想到她這麼細心,倒有點意外,「你做得很好。」
阿碧看著她笑著說:「不當家不知油鹽貴,以前奴婢也不懂這些,後來吃了一點苦,也就慢慢明白很多道理了。」這話算是說到了陸貞的心裡,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豈料就在此時,三人頭頂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裂開聲,三人一起抬頭,發現頭頂上的一處貨架不知為何裂開了,那上面可是成捆的布匹,一旦砸下可大可小。一時之間,三人都嚇在了當場。
眼見布匹頃刻間就全部摔落,阿碧用力地推了陸貞一把,「大人小心!」陸貞大病初癒,腳還並不利索,又被眼前一幕嚇住,待到被阿碧推到了旁邊。那些布匹已經轟隆隆一下全部掉了下來,不偏不倚砸到了阿碧的身上,她撲倒在地,額頭上冒出了紅紅的血。
陸貞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一場意外,她撲到阿碧身邊拍著她的臉,口裡急道:「阿碧,阿碧!」這時一旁的玲瓏也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同喊道:「阿碧,你醒醒啊!」但阿碧趴在地上,緊緊閉著眼睛,已是昏死了過去。
陸貞急得趕緊跑了出去,「快來人啊,有人受傷了!」玲瓏緊跟著她也出去叫人來,沒有人會看到,伏在地上的阿碧的嘴角又露出了那抹嘲諷的笑容。
這一番變化讓司衣司上下都忙個不停,抬人的抬人,叫太醫的叫太醫,又有人還要檢查庫房怎麼會突然發生了坍塌,陸貞一直守在阿碧的房外,待到太醫出來說了沒大事才放下心來,快步走進阿碧的房間。
眼神早已落在了阿碧的頭上,包紮著的白布上還有星星血跡,顯是傷得不輕。阿碧靠在榻上,看到陸貞進來了,用虛弱的聲音道:「大人,我沒事。」
陸貞拉著她的手,坐到她的身邊,說:「阿碧,你都是為了我才受傷的……」
阿碧也不居功,只是說:「大人,你不必放在心上,阿碧想過了,這恐怕也是罪有應得。以前阿碧不懂事,害過你,現在,老天已經在懲罰我了。」眼神里似有絲絲悔意。
這一刻陸貞完全相信了她的誠意,趕緊阻止她自責,「不不不,你別這麼說。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阿碧的眼中隱隱泛著淚光,「本來,我區區一個宮女,是勞煩不了太醫的。大人對我的關懷,奴婢感激在心……」
陸貞關切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你是我的姐妹,我當然想盡各種辦法都要救你!」此話一齣,阿碧激動地坐直了身,哆嗦著聲音,「你……你真的還把我當姐妹?」
陸貞點了點頭,「嗯!我們不是一起進宮的嗎?」
阿碧眼中的驚喜漸漸褪去,很快搖了搖頭,「奴婢不配,奴婢只是一個宮女……」
陸貞看她這麼患得患失,心中自責,安慰著她,「宮女又怎麼樣了?我也當過宮女啊!阿碧,我不該懷疑你,讓我們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以後重新再做姐妹吧!」
阿碧在她的幫助下漸漸躺回,一把伸出手抓住了陸貞的手臂,大眼睛裡滾落出一顆顆的淚珠,顫抖著聲音說:「我好高興,我好高興,我沒想到,陸姐姐你真的會原諒我。」
陸貞把她扶起來,「別哭了,病人是不能哭的。你比我大,還是叫我阿貞吧。」她隱隱為阿碧心疼,又伸手幫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好聲好氣地說:「你先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還有好多事都需要你幫忙呢。」她幫阿碧蓋好了被子,又小聲囑咐了小宮女幾聲後,這才出了房間。
自此陸貞便和阿碧形影不離,一時一起巡查,一時一起看小宮女們繡花,反而將玲瓏冷落了似的。就連丹娘也看不下去了,說了陸貞幾句,陸貞果然又幫阿碧說起了好話。丹娘心下無奈,她雖然單純,但總覺得那個阿碧不是什麼好人,可是陸貞偏認定了她,自己怎麼說也沒用,只能順其自然。
一來二去,陸貞來司衣司已有月餘,此時正值春日,萬物欣欣向榮,天氣漸漸變暖,早已有不少花朵已經爭先恐後地開著,生怕自己落後了滿園的春色。
青鏡殿雖地處偏僻,但陸貞住進以後,處處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夜深人靜時,反而會覺得是這後宮裡最安逸的地方。
高湛站在涼亭裡,看陸貞安逸地站在花叢前伸了個懶腰,「這春天的味道可真好聞啊。」她睜開了眼睛,裡面都是笑意。
高湛取笑她,「花苞還沒開呢,你就能聞到香味?看來最近我們陸大人的心情很不錯嘛。」
陸貞走到他身邊輕輕捶了他一下,說:「那當然,有阿碧幫忙,司衣司事情越做越順手,陳典侍現在根本就用不過來,什麼事都叫我自己處理。」
高湛一愣,「哦,你現在放心阿碧了?」
陸貞坐到他旁邊的凳子上,點著頭說:「嗯,她其實還是個好姑娘。有她在那兒,我可省了不少工夫呢。估計再過一陣,我要能立個什麼大功,升職就有希望了。」
高湛看她這麼在意升職,就說:「噢,你就那麼想升官?」
陸貞託著腮看著月光,「那可不,先是七品,然後是六品,到那時候,我就可以請大理寺重審我爹的案子了。」她越想越遠,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幫父親報仇。
高湛故意說道:「六品就夠了?我看你這個官迷,只怕還想坐得更高吧。」
果然陸貞急著和他開始分辯了,「誰說我是官迷了?我才不喜歡什麼榮華富貴呢。」他就喜歡看她著急的模樣,故意又說:「有人說不喜歡,唉,莫非以後,我要娶個只穿粗布衣裳的夫人?」
陸貞被他這麼一說,羞得整個人從凳子上跳起來就準備往外跑,又被高湛一把攔住。她頓著腳說:「誰管你以後娶什麼樣的夫人!」
高湛得意地攔著她,粗聲粗氣地說:「你當真不管?那我就娶別人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