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司衣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第二日,孝昭帝就宣召了陸貞。陸貞被宮女們一路扶進了昭陽殿,正準備行禮,元壽攔住了她,「陸大人,皇上心疼你腳上有傷,特命你免禮。」

一語未落,就響起孝昭帝爽朗的笑聲,「胡說,哪是朕心疼,明明是別人心疼!」陸貞朝著說話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高湛略顯尷尬地站在了孝昭帝的身後,滿臉通紅。

她又連忙行禮道:「皇上萬歲,太子千歲。」

孝昭帝揮著手說:「好了好了,都是熟人,還用得著拘禮?元壽,快搬椅子過來!」待元壽搬來了椅子,陸貞侷促地坐定,然後說:「謝皇上。」

高湛看她坐入椅中十分困難,上前一步想去幫她,卻怕落在了別人的眼中出什麼差錯,只能又不動聲色地將剛邁出去的那隻腳又縮了回去。這一幕卻逃不過孝昭帝的眼睛,他吩咐宮女們道:「你們下去吧。」

孝昭帝看人都下去了,這才對陸貞說:「朕宣你來,是想聽聽你的意思。沈司珍預謀在先,嫁禍在後,這次又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你說說,朕要怎麼處理才好呢?」他一早就得了司正女官的稟報,宮外已經查證清楚了,沈司珍的乳孃有位剛剛死去的女兒,叫做小絹。小絹長得花容月貌,本已許配京城一戶人家,有一次出門上香,不小心碰到了婁小侯。後來,那小絹就上吊死了。過了不久,她的夫婿也死了。沈司珍和這位小絹一起長大,說是情同姐妹也並不為過……這婁曉侯,卻是婁尚侍唯一的親弟弟。

陸貞之前也從司正女官那得了訊息,想了想,說:「皇上,沈大人並沒有嫁禍於我,陸貞受刑,也確實是因為私藏烏頭,罪有應得。」

孝昭帝一愣,「啊,你怎麼為她說話?她若有心,早些出來承認那琴上塗的是水母汁,你的腳也不用……」

陸貞緩緩地說:「皇上,人都有私心。您為了幫我,可以把烏頭的事攬在自己身上;沈大人想替姐妹出氣,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其中陰差陽錯,出了許多麻煩事,不過我想,這也不是沈大人的初衷。」

孝昭帝有點猶豫,「你的意思是要朕放過沈司珍?可那樣的話,吳將軍那邊就不好交代了。」

陸貞這才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為什麼要交代?沈國公和吳將軍都是國之重臣,要是讓他們知道了這件事,只怕會有不少隔閡吧。」

她一言提醒了孝昭帝,他眼前一亮,立時說道:「你倒想得長遠,只是吳小姐之病,已經世人皆知。」

陸貞不動聲色地說:「恕微臣多嘴,此事畢竟是後宮之事,皇上只需請貴妃娘娘出面就好。畢竟,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貴人們不慎傷風,也是常有的事。」

孝昭帝聽她字字在理,又為自己解了危機,不禁大樂,「好好好,朕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女中諸葛。這樣好了,我索性大大地給吳將軍長個臉面,替吳小姐賜門好婚事,也省得觀音老是吃乾醋!」

他心情大好,一番話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陸貞和高湛都面有尷尬地站在原地不說話。

陸貞咳了咳,說:「皇上幫了陸貞,陸貞自然也要幫皇上。」

孝昭帝笑著說:「好!你這個朋友,朕交得值!嗯,朕,還有國事要處理,阿湛,你是朕的好弟弟,那就順手幫朕把陸貞送回去吧。」

一架軟轎從昭陽殿抬出,轎子外站著太子殿下高湛,一路送著新出獄的陸大人往青鏡殿走去,所經之處,人人側目。轎子抬到了青鏡殿外才停住了,陸貞聽到高湛在一旁吩咐道:「你們把轎子放在這兒,先回去吧。」

陸貞還沒明白過來,整個人早已經被高湛橫腰從轎子裡抱了出來,一路就這麼進了青鏡殿,陸貞看身邊的宮女們都驚訝地看向自己這邊,羞得一張臉滾燙,想用力去推高湛,又怕把他弄疼了,口裡責怪道:「你放開我,你放我下來!這成什麼樣子啊?」

高湛看她並不反抗,心知她一定是原諒了自己,免不了大喜,哈哈一笑,說:「你怕人笑話?放心,他們不敢。」

就在這時,丹娘也迎面走過來,瞠目結舌地說:「殿下,姐姐……」高湛對她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徑直往陸貞房間走去,跟在他身後的元祿連連對丹娘打著手勢,丹娘心領神會地往旁邊一站,看著兩個人走遠,耳邊還停留著元祿呵斥宮女們的聲音,「走走,別在那兒發呆,你們什麼也沒看到,知道嗎?」

身後逐漸沒有了人,高湛一腳踢開了陸貞房間的門,將她輕輕放在了軟榻上,這才笑著說:「上次在修文殿我也抱過你一回,沒想到這次隔了這麼久。」

陸貞看他又出言調戲自己,又羞又氣,叫出聲來,「高湛。」

高湛柔柔看了她一眼,「看來你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了。」陸貞被他這麼一說,低下了頭不答話,高湛又說:「我不是張狂,我只是看不得你那樣受苦的樣子。」這次聲音低了許久,就好像有人用花蕊在輕輕掃著自己的耳根一般,羞得她一張臉立時通紅。

陸貞低聲說:「那你也不應該那樣,你叫我以後怎麼……」一邊想一邊說,最後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高湛揚了揚眉,「不應該?有什麼不應該的?你是我的女人,你受了傷,我為什麼不能抱著你?」

陸貞這下急了,「誰是你的女……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高湛卻一臉的死皮賴臉,「是不是以前我在你的面前都特別孬種,不是受傷,就是任你喝來罵去的,所以你一直都覺得我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陸貞,我告訴你,腰帶是你送的,我收了,你就不能賴帳。再說,咱們倆也有過肌膚之親了,你難道想對我始亂終棄?」

這話說得陸貞心跳頓時加快,大羞道:「你……誰跟你有過肌膚之親了?」

高湛立刻就捲起了袖子,不客氣地給她看上面的傷痕,「這裡難道不是?」他一臉義正辭嚴,陸貞看他舊事又提,氣得不去理他。高湛趁熱打鐵,「之前你求我放了你,那會兒我放了,可是現在我後悔了。陸貞,滿院子的人都看到了,你是我高湛的女人,以後,你想賴都賴不掉!」

陸貞瞪著眼睛看著他沒臉沒皮地一直在那得意,抓起手邊一個枕頭就衝他砸了過去,高湛身手矯捷地一把躲過,上前就抓住了陸貞的手,笑道:「喲,惱羞成怒了,想要謀殺親夫啊?」順勢就把陸貞扯進了自己的懷裡。

這一下猝不及防,待到陸貞發覺,自己整個人已經被他緊緊抱住,鼻子裡都是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大羞之下,陸貞拼命在他懷裡掙扎著。

高湛怎麼也不放手,柔聲說道:「好了,阿貞,別鬧了。」這句話說出後,他就感到懷裡那個身體漸漸軟了下去。

高湛看著她的眼,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去說服皇兄不要處罰嘉敏的。你不想我為了這件事為難,對不對?」

陸貞紅著臉,閃爍其辭,「誰是為了你?我只是想到,沈大人是長公主帶進宮的,要是她有了什麼不是,豈不是傷了長公主的面子?」

高湛看她說得冠冕堂皇,似笑非笑地一直看著她,陸貞被他看不過,啐了一口,酸溜溜地說:「嘉敏嘉敏的,你叫得可真親熱!」

高湛挑了挑眉,「吃醋了?我和她哥哥跟兄弟似的,嘉敏自然也是我的妹妹。」陸貞橫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高湛看她和以前大不同,捏了捏她的手臂問道:「打從在昭陽殿那會兒起,我就發現你不生我的氣了。告訴我,為什麼?」

陸貞看他終於問起了這個,淡淡地說:「不為什麼,只是想通了而已。牢裡有個朋友跟我說,兩個人能在一起,就是前世註定的。之前我離開你,除了恨你騙我,也被你身世嚇到了,原來一直要殺你的繼母竟然就是太后,你受了那麼多罪……」她說到最後,心裡難免著實後悔,臉上流露出悔恨交加的神情,聲音也不由得沙啞了。那時候自己只想著他騙自己,現在想想,他要吃多少苦頭,才能活到現在!

高湛看她這副情態,自己先就心痛了,「對不起,我也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陸貞溫柔地看向了他,「所以你就繼續騙我?唉,算了,我也想過了,要是你我換個位置,我也不會比你做得更好。再說,你的事再嚇人,能有水牢裡的毒蛇可怕嗎?」

高湛聽她說起牢裡的苦,一陣自責,情不自禁地摟緊了她,吻著她的額頭,說道:「阿貞,我發誓,以後我絕不會讓你再受苦了。你知道嗎?這些天,我根本睡不著覺,一想到你受了重刑,又被關在暗牢裡,我就難過得要命。可偏偏我還不能去救你!剛才在轎子邊,我一看你痛得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時忍不住,就……」

陸貞本來還在自怨自艾,聽到他提起剛剛,怒到了極點,從他懷裡彈了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說:「所以你就那樣……就那樣把我弄進來了?高湛,我還是個女官!你要我以後怎麼在宮裡做人?是不是人人都說我是你的新寵,你才心滿意足!」

高湛看著她怒髮衝冠的樣子,笑著說:「嗯,這些日子,看你一直對我畢恭畢敬的,還真有些不習慣。果然你變成母老虎,我才覺得舒服。」

陸貞被他說得語塞了,半天才說了一個「你」字。

高湛上前又摟住了她,柔情蜜意地說:「好了,這些事你都別擔心,我保證,青鏡殿和修文殿的人都會守口如瓶的。我知道你不想靠我,你想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升上六品,替你爹報仇。沒關係,我會一直等你,等你把事情都辦完了再回到我身邊,到時候,我們不用瞞著任何人。」這下陸貞再也不掙開了,乖乖地任他摟著,心裡覺得一陣溫暖,眼睛裡都水汪汪的。

兩人重修舊好,一時之間,真是有說不完的話,高湛直待到日暮西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經此一事,陸貞傷了元氣,幸好孝昭帝發下旨意讓她在青鏡殿好生休養著,她怕自己閒著閒著手就生了,一大早搬了藤椅去庭院裡,拿著刀先練著雕花,練了一輪,耳邊聽到轟的一聲響,沈嘉敏怒氣衝衝走了進來,大著嗓門說:「陸貞,你給我滾出來!」

陸貞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嘉敏卻已經看到了她,一徑朝著她衝過來,陸貞坐在藤椅上給她施禮道:「下官恭迎沈大人!」

嘉敏看她這麼淡薄,又想到早上聽說那吳小姐沒死,讓阿碧去司正司買通了宮女才知道是這陸貞詐了自己,真是滿腔的怒火,恨不得把她撕碎,現在她又這麼懶洋洋的。嘉敏兩道眉毛倒豎,怒道:「你好大架子,見了我居然連個禮都不行!這可是犯了宮規的大錯!」

丹娘本來看她無禮地闖進來,心裡就不大高興,又看她咄咄逼人,出言不遜,想置人於死地,立刻就攔住話頭說:「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陸大人有傷在身,皇上面前都特令勿需行禮,莫非大人您比皇上還……」

嘉敏被她的話一嗆,轉頭看著她,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你!」

陸貞這時才緩緩說道:「大人,您不要激動,不知您大駕光臨青鏡殿,到底有何貴幹?」

嘉敏看她開口了,直直說道:「我來找你算賬!你說,你為什麼要裝鬼嚇我?」

陸貞卻一臉的無辜,「裝鬼,我沒有裝過啊。」

嘉敏看她死不承認,口不擇言道:「你撒謊,那晚明明就是你騙我,我才不小心……」

她說到這裡才意識到不妥,先收了聲,陸貞冷靜地說:「不小心什麼?大人,古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上門——大人如果真見了鬼,是不是也請想想,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過虧心事!」

這夾槍帶棒的話讓嘉敏氣悶不過,呵斥道:「你……你血口噴人,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一頓!」她掄起巴掌就往陸貞臉上招呼去。虧得丹娘眼明手快,一直在看著她,現在看她果然動起手了,連忙攔著她,「你要幹什麼!」

嘉敏用力推開了丹娘,又揚起了手,「我打死你這個沒上沒下的賤人!」她看準了陸貞此時行動不便無法閃躲,不打她,如何出自己心中這口惡氣?沒料到手揮到一半就被一隻白皙的手抓住了,懸在了半空中,那人冷冷地說:「打死她?沈大人的火氣,怎麼突然這麼大了啊?」

嘉敏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甩了幾下,那人卻抓得更緊,她大怒之下回頭去看是誰這麼攔著自己,臉頰抽了幾抽,那人竟然是婁尚侍!

婁尚侍抓著她的手,似笑非笑地一直盯著她看,嘉敏自己做賊心虛,只能放下手施禮道:「下官參見婁大人。」

婁尚侍不冷不熱地說:「沈司珍,陸貞現在在這裡奉旨養病,你們司寶司就剩下你一個女官了,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去主持公事比較好。」

嘉敏事敗後本就怕見到婁尚侍,現在看了看陸貞,又看著婁尚侍,說了一句,「那我就先過去了。大人再見。」便匆匆走遠了。

婁尚侍不解地看著嘉敏快步跑遠的背影,好奇地說:「這沈司珍是怎麼回事,和她平常的樣子,可大不一樣啊。」她迴轉頭笑著問陸貞:「陸貞,你的腳好些了嗎?」

陸貞看著她春風化雪般的笑容,腦海裡卻想起了昨天高湛對自己說的話,「那位絹姑娘的家人雖然也遞了狀子,但婁家的人一封信寫給京兆尹,那幫人又怎麼敢得罪婁尚侍的親弟弟?阿貞,我知道婁尚侍對你不錯,但是,你最好離她越遠越好。」陸貞想豐這番話,不禁失神了,也沒有回答婁尚侍的問話,直到婁尚侍喊了她幾聲,她才回過神。

陸貞一清醒就恭敬地說:「大人恕罪,陸貞服了藥,一時有些恍惚,沒聽清大人在說什麼。」

婁尚侍也沒在意,同情地看著她,「唉,可憐的孩子,最近怎麼老受罪?好在皇上對你關懷有加,讓你休息,還賜了那麼多的好藥給你治傷。」司正司的手段她又豈會不知?這次陸貞雖然虎口逃生,但不死也脫了層皮了。

陸貞不解她話裡的意思,小心地打著太極,「能為皇上做事,就算受點罪又有什麼?」

婁尚侍盯著她,突然臉色一沉,目光灼灼地問向了她,「陸貞,最近本座一直有點奇怪,這次毒琴案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才不信那些烏頭真是皇上要你收著的。」

陸貞料想她一定有疑心,只得做出滿臉的佩服樣子,說道:「大人真是高瞻遠矚!那烏頭的確不關皇上的事。」她又裝作為難的神情,咬了咬牙,放低了聲音,「要是別人問起,我肯定打死都不會回答,可這件事畢竟和大人你有切身聯絡,陸貞就算拼著被皇上責罵也要告訴大人您實情,要不然又怎麼對得起你的知遇之恩?」

她這般做作,婁尚侍果然說:「算了算了,皇上要是特意吩咐你別提此事,你不說也沒什麼關係。」

沒料想陸貞說道:「不,我要說!其實那琴絃上的麻藥,真的是衝著你來的,下手的人就是王尚儀!她想讓你在迎春宴上出醜,這樣,宴會就辦不下去了!」

她此話一齣,婁尚侍立時勃然大怒,怒道:「果然是她!」

陸貞看她信了自己,又說:「那個烏頭也是她們栽贓的,我也是看到包著烏頭的紙是貴妃娘娘專用的花籤,這才出頭認了下來。唉,也是含光殿的人不聰明,要是被司正大人查出來,說堂堂貴妃竟要對我一個八品女官連番陷害,皇上的臉面,可不是被她們丟乾淨了嗎?」

她這話沒有任何的疑點,婁尚侍恍然大悟,「啊,難怪皇上最後要那麼說,原來,他又在幫蕭貴妃遮掩!」

陸貞看她是全信了,又用袖子掩面小聲啜泣道:「只可惜我忠心為主,卻屢屢被貴妃娘娘誤解,我……我實在……」

婁尚侍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貴妃那邊,從來就沒有好人。陸貞,這次又苦了你了!」

入夜後,婁尚侍回了仁壽殿,將白天的事詳細和婁太后敘述了一遍,婁太后點著頭說:「你覺得這個陸貞說的話,有幾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