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委蛇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陸貞看他說得認真,一時停住了聲,許久才扭扭捏捏地說:「其實也不是啦。只是我爹去世還沒滿一年,按規矩,我是要守孝的……」

高湛發現自己竟然忘記了這件事,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倒是忘了這件大事。」他皺了皺眉,看向了陸貞,「民間父喪三年禁婚嫁,難道我還要再等兩年?」陸貞果然點了點頭,高湛長嘆了一口氣,用力地將陸貞摟進了懷裡,「唉,我等吧。反正,好事總是多磨。」

陸貞心裡不忍,伸出手來幫他理了理被夜風吹散的頭髮,輕輕地說:「對不起。」

高湛柔聲說:「傻姑娘,這又不是你的錯。」兩人本來一片大好的心情因為偶爾提起的這件事而蒙上了一層陰霾,高湛故作振奮地岔開話題,「再過一段時間,就是一年一度的端午節了,到時候不僅宮裡會賽龍舟、舞龍,連民間的姑娘們,都要挖空心思準備禮物送情郎。你還不趕緊想想,到底要送什麼東西,才配得上我這個文武雙全的太子?」果然陸貞被他逗笑了,兩人嘰嘰咕咕說個不停,也不提那個讓人傷感的話題。

第二天循例是陸貞帶著阿碧去內侍局向婁尚侍請安,兩人一進婁尚侍的房間,立刻行禮道:「給尚侍大人請安。」

婁尚侍先笑眯眯地說:「快進來,我可等了你好長一段時間了。」轉眼看到跟在陸貞身後的阿碧,疑惑道:「喲,這不是阿碧嗎?」

阿碧看她竟然認得自己,連忙上前,「奴婢正是沈碧。」

陸貞也奇道:「尚侍大人記得阿碧?」

婁尚侍微笑著說:「原來你們不是一起在用勤院待過嗎?阿碧,幫我向你父親沈大人問好。」她轉頭對陸貞說:「我找你過來,本來是想商量端午的安排呢,到時候賽龍舟的、舞龍的,都少不了你們司衣司。對了,後宮各位主子應節的五色彩衣也要安排。」

陸貞遞過一個香囊給她,答道:「前面幾項都已經安排好了,今兒個我們過來,順手也把給您準備的避邪香囊給帶來了。可關於應節衣裳,我正想請教大人,各宮主子在這上面,可有什麼不同的忌諱喜好?」

婁尚侍將香囊在手裡把玩了幾道,嘖嘖稱奇,「這小玩意還真漂亮。嗯,端午節嘛,太后娘娘一直不喜歡太過花哨的五色彩衣,皇上是一國之君,龍袍自然不能有別的顏色,戴個五色荷包也就完了。至於其他主子,倒沒聽說有什麼忌諱。」

阿碧在這時插了一句話,「恕奴婢多嘴,崔德妃娘娘的生辰,好像就在端午正日。」

婁尚侍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對,德妃娘娘的生辰還真就是在那天。嗯,她的綵衣一定得隆重點,畢竟是四妃之一,千萬不能太素淨。」

陸貞在一旁點頭道:「好的,我都記下了。」

婁尚侍又說:「你這個丫頭,記性還真不錯。」陸貞笑著道:「下官就是擔心事多,才特意把她一起帶過來。最近我都有些離不開她了。」

婁尚侍滿意地點著頭說:「你是個肯提拔人的上司,阿碧跟著你,肯定有好日子過。」

她二人見過了婁尚侍後,這才往司衣司走去。陸貞一路走一路對阿碧說:「這次帶你見過尚侍大人,就算正式明過路了,今年的女官考試我打算推薦你,你那麼聰明,肯定也成功的。」

阿碧沒想到陸貞這麼大方,故作驚喜地對她說:「真的嗎,姐姐,我真是開心死了。」

陸貞笑著推她,「姐妹之間,那麼客氣幹嗎?」她兩人說話之間,一頂小轎不知不覺間靠近了兩人,內侍的聲音也響在了宮道上,「閒人迴避,太子殿下車駕在此。」兩人這才驚醒,連忙讓到了路邊。

轎子晃晃悠悠在兩人面前停住了,阿碧頓時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抬頭熱烈地看向了轎子那方。只見高湛一挑轎簾,一本正經地看向了站在路邊的陸貞,「陸大人,真巧。」

陸貞也是一本正經地答道:「下官給太子殿下請安。」

高湛又認真地問道:「端午近在眼前,不知我們修文殿的避邪香囊,幾時可以送到?」

這話裡的意思只有陸貞才明白,她一陣害羞,方穩穩地說:「請殿下放心,按例都是在明日午時陽氣最盛之時才會送到,如此避邪之效才會最佳。」

高湛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如此甚好,我還等戴著那香囊出席端午節會呢,明日午時,我會在修文殿等著,請陸大人一定準時。」

阿碧聽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高湛從頭到尾都沒看自己,不免十分失望,仰著頭一直眼巴巴地看著他。高湛和陸貞說完話,低頭看到她還跪在地上,微微一笑,「阿碧姑娘,又見面了。」還沒等她說話,就放下了簾子,早有人喊了一聲「起轎」,一行人等從兩人身邊慢慢走過,阿碧的一張臉燒得通紅,他對自己笑得那般溫柔,自己為他死都值得了。陸貞卻完全沒有發現阿碧的異樣,心裡暖洋洋地只顧著回憶剛才和高湛說的話。

日子一日過一日,距離端午也越加近了。這天,陸貞和阿碧匆匆告別後就先去了用勤院,楊姑姑看到她進了門,早就笑著迎了上去,「喲,今天怎麼有空來用勤院了。」

陸貞也笑著放下自己手裡拿著的東西,「這不是給您來送端午節的避邪香囊嗎,待會兒我還要跑靜心院呢。」

楊姑姑好奇地看那隻香囊道:「今年這麼早就輪到我這兒了?」

陸貞貧嘴笑道:「那可不,連王尚儀和其他五司,我都是打發別人去了。不過您這兒的,我肯定得親自跑一趟,唉,誰叫您有個在司衣司當官的侄女兒呢。」

楊姑姑一下樂了,點著她的額頭說道:「看看你這個輕狂樣子,又是貧嘴,又是臉泛桃花的。最近你那個如意郎君對你不錯?」陸貞看她一下就提自己那件事,不由得臉都紅了,點了點頭。楊姑姑看她心情大好,就趁機問她:「那你們以後到底是怎麼想的?他說過要娶你嗎?」

陸貞扭扭捏捏地說:「還沒有正式說過,但是他跟我說過,等我把父親的事情辦妥了,就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楊姑姑以為她是沒開竅,提醒著她,「這種事情,不說明白肯定會有問題。畢竟他的身份那麼高,而你只是……」她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別怪姑姑說得太直白,在一起是什麼意思?是娶你當正妃?還是把你收在太子府裡就算了?是堂堂正正地讓你出來見人,還是一直把你藏起來當個紅顏知己?阿貞,這些事,你必須都先得打算好,畢竟女孩子的好年華就那麼兩年……」

陸貞沒有底氣地說:「姑姑,你別說了。我不是不願去想,我是根本不敢去想!以後的事會變成怎麼樣,我心裡完全沒數。畢竟,我和他之間差距太大了。姑姑,你罵我笨也好,說我懶也好,反正,我現在真的是什麼也不想做,只想安安靜靜和他在一起,下下棋,賞賞瓷,能快樂一天,就是一天……」說著說著,聲音都幾不可聞。

楊姑姑看她本來心情不錯,現在又一副灰心的樣子,趕緊岔開了話題,「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司裡的事,現在做得還順手嗎?」

陸貞也順勢調整了一番情緒,順口答道:「還行,偶爾也會出點小問題,不過多虧有阿碧幫忙,都對付過去了。」

楊姑姑臉色一沉,「聽說你最近和她關係挺好?」

陸貞嗯了一聲,「剛才我還帶她去見了婁尚侍,準備秋天就推薦她參加女官考試。」

楊姑姑還是說了自己的擔心,「她那個人,我總是有點擔心。上次官籍那件事,我就覺得她心機深沉。再說她又是靠著沈嘉敏升的一等宮女。阿貞,我勸你還是防著點她。」

陸貞卻笑著說:「放心吧,姑姑,阿碧真的改好了。沈司珍提拔她,是因為她們兩人也算是遠房堂親,再說我也不是傻子,她要真是裝的,這兩個月下來,還能不露出點破綻?」

楊姑姑看她這麼自信,怕她以後會摔跟頭,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後宮的女人,向來都是雙面高手。」她四下觀察了番,眼見無人,這才拉過陸貞到身邊低聲說:「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鬱皇后是死在太后娘娘手上,那她們情同姐妹那十多年,太后得藏得多深才行啊。」

陸貞聞得此言,果然心中一凜,但很快安慰自己,「不會的,連阿湛都說阿碧是個不錯的人,他的判斷,總不會有錯吧。」

與此同時,阿碧也去了司寶司,找來了琳琅,「我特地給你們這兒找了八十個香囊,多的那些你們可以帶回家去,也算讓家裡人沾沾皇家的福氣。」

琳琅看她這麼細心,十分感動,「還是姐姐你想得周到,唉,我要是能跟你們一起待在司衣司就好了。」

阿碧看她說得可憐,悄悄說:「怎麼?沈司珍又出什麼新花樣了?」

琳琅也不隱瞞,湊到她身邊小聲說:「還不就是那樣嗎?那件事情,也不過就讓她安生了半個月,後來就又來了,天天不懂裝懂,什麼都要聽她的,要不是那個月華腦子還算清楚,我們這兒,成天都得雞飛狗跳。」

阿碧正同情地看著琳琅,沒料到後院沈嘉敏的房門剛好在這時開啟了。嘉敏抬頭看到了阿碧,臉色一變,厲聲說道:「沈碧,你給我過來!」阿碧跟著嘉敏進了她的房間,嘉敏重重地關上了門,只留下琳琅在門外揣測著:嘉敏為何發這麼大的火?莫非是阿碧要倒霉了?

阿碧鎮定地看著嘉敏變幻莫測的臉,施禮道:「阿碧給司珍大人請安。」

嘉敏看她不慌不忙的,更加有氣,怒氣衝衝地說:「原來你還記得我啊?我以為你攀上高枝就忘了我這個過牆梯了!」

阿碧立刻小心翼翼地說:「奴婢哪兒敢啊,要不是您把我提拔成一等宮女,我現在還可憐巴巴地受苦受累呢。」

嘉敏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呵,我看不是吧,你現在天天跟在陸貞後面,就跟一隻狗似的。這都幾個月了,你來過我這兒一次嗎?我看你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沒想到阿碧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聲淚俱下,「大人你這話就是冤枉我了,阿碧和陸貞仇深似海,要不好好在司衣司敷衍她,奴婢只怕連骨頭都不剩了。前些日子,陸貞還特意派了人監視我,幸虧我裝得好。這幾天才放鬆了點兒,要不然,我也找不到機會來司寶司看大人您了。」

嘉敏聽她說得在理,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緩緩問道:「是嗎?那這些天你在司衣司又幹了什麼好事兒?」

阿碧肯定地說:「陸貞現在已經很相信我了,大人是不是對她有什麼新計策?阿碧一定全力配合。」

嘉敏卻無言以對,喃喃地說:「我還沒想到什麼新主意呢。月華叫我最近低調點,別再老是針對陸貞了。」

阿碧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那沈大人,不知奴婢還有什麼能幫你效勞的呢?」笑裡有著諷刺,但沈嘉敏此時正抱著頭苦思著,「你訊息靈通,幫我打聽一下太子表哥最近在做什麼吧,現在他都不太理我,我又不是那麼方便去修文殿。」

這話提醒了阿碧,她便對嘉敏說道:「奴婢倒是有一個好訊息,今年宮中的端午節會,太子殿下肯定會出席!」

嘉敏果然驚喜地站起了身,「是嗎?」她心潮澎湃,連阿碧什麼時候告辭的都不記得了,一徑拉著月華商量著應該送什麼給高湛做端午節禮物能明白地表示出自己的心意,卻哪裡知道阿碧做的提議都是在為她自己打算。

陸貞並不知看似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阿碧實際上兩面三刀,待到第二日她興奮地準備去修文殿和高湛相會前,一道旨意送進了司衣司的正殿裡。

來人是許久不見的阮娘,奉貴妃娘娘懿旨,令司衣司將各宮貴人之避邪香囊上繳,由內侍局安排專人送至各宮,以免有誤吉時。陸貞面有失色,也只能吩咐玲瓏將所有的香囊都收回送去了內侍局。

另一邊高湛正在苦苦等待著和陸貞約好的約會,他興奮地走出殿門外,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背對著自己,激動之下從身後抱住了她,柔聲道:「阿貞……」

那女子冷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來,「阿貞阿貞的,你叫得還真是親熱。」這人的聲音太過熟悉,高湛臉色頓變,不知為什麼蕭觀音會出現在這裡。

蕭觀音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理虧,又說:「怎麼?沒想到是我?」

高湛苦澀地問她:「你怎麼來了?」

蕭觀音話裡帶話地說:「這些天,我聽說太子殿下春風得意,桃花滿天,也想過來看一看。」一臉哀怨地看向了他。

高湛卻有點不耐煩,「觀音!這不是鬧著玩的時候,大白天的,你跑到我的修文殿來,還嫌謠言不多嗎?」他擔心一會兒陸貞來了見到這一幕,自己怕是有一百張嘴都解釋不清了。

蕭觀音冷笑著說:「怕什麼?各宮的主子們現在都乖乖在房間裡等著拿避邪香囊,哪兒都不會去。至於你這裡……」她頓了頓,嘲諷地看著他,「你不是把全殿的人都清空了嗎?」

高湛不知她為何又要施展這些把戲,愣在原地沒有說話,蕭觀音幽怨地說:「阿湛,你騙得我好慘——你說陸貞並不喜歡你,要我別再對她出手,可是,我的人卻告訴我,你最近經常去青鏡殿;你說除了我,她是你喜歡的最後一個人,可我卻聽到訊息,說沈國公的千金進宮來就是為了嫁給你……阿湛,你說了這麼多的謊話,到底累不累啊?」

高湛聽她說了半天,才緩緩說道:「觀音,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我之間,早已成為往事,無論以後我和別人怎麼樣,都已經不關你事了。」

蕭觀音卻不相信他的話,「阿湛,你的心可真狠!你就不怕我傷心?」

高湛心裡隱隱有著擔心,立刻說:「觀音,請你記住,我的話依然有效,你若是執迷不悟,還要加害陸貞,別怪我翻臉無情。」

蕭觀音看他一心一意只維護陸貞那個人,恨恨地說:「你以為我還會那麼笨嗎?阿湛,你是無情,可我偏偏就忘不了你。今天我聽到訊息,說陸貞要親自過來給你送香囊,所以我就把這個機會搶了來。阿湛,你看,我可沒有為難她對不對?但是,現在你能見到的,只能是我,而不是她!」

高湛著實無奈,「你到底想要怎樣?」

蕭觀音陰陰一笑,「我只是過來告訴你,從今天起,我會用我的方式,把你一點點搶回來!放心,我不會動手去害你的陸貞,只是,你肯定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這話令高湛很是反感,不免動怒道:「我不是什麼東西,可以任由你掌握!」

蕭觀音看他動怒,自己卻哈哈大笑起來,「是嗎?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她握緊了拳頭,轉過身慢慢走了——這次若不是那個阿碧給自己通風報信,自己怎麼能忍得了這口氣,讓他們二人光明正大相會!這也算是稍稍出了內心的這口惡氣!她相信阿湛只是被那個賤人迷惑,她與他這麼多年的情分,阿湛不會不顧自己。

總有一天,他會回到自己身邊,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