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心知杜司儀面冷心熱,平時雖說對自己嚴苛,實際上待自己極好,連忙回答:「您吩咐要背的《史記》和《女則》我都背熟了,朝廷的典儀冊子我也記得差不多了。」
杜司儀面色稍緩,想了一會兒,冷笑出聲,「哼,也就是欺負你們這些小宮女,才出這些難題考什麼《史記》和《女則》,內侍局姓婁姓王那兩個,恐怕連司馬昭和司馬遷都分不清楚,還不是照樣官居五品?」
陸貞笑看著她,「那是,她們當然比不上大人,您當年可是先帝親召入宮的才女啊。」
杜司儀聽她這麼會說話,一時有些開心,吩咐她道:「哼,你這嘴倒是挺巧的!罷了,我也不想白受你恭維。我告訴你,這女官考試,前面的筆考,你就可以使勁地往頌聖上寫,只要你不停地說皇上好,就沒誰敢判你落卷!就是後面的藝考,你自個兒得下點工夫。」
陸貞點了點頭,「大人放心吧,楊姑姑前幾天帶我去司寶司看了一圈,那兒的姑姑也指點過我怎麼藝考。」她心想,可不是嗎?只要自己說皇上好,誰敢說自己不好呢?這果然是有經驗的人才明白的理。
杜司儀看她處事小心,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上下看了看她,像是在看自己未來的希望,但一顆心剛覺安慰,又提到了嗓子眼,遂一把抓過陸貞的手,驚問道:「這是什麼?」
陸貞一隻手上密密麻麻滿是小血點,她沒想到這點細微末節都被杜司儀發現了,連忙掙開解釋道:「沒什麼,這些天做針線不小心……」
杜司儀不聽她解釋還好,一聽之下更為生氣,「你少跟我撒謊!現在青鏡殿裡沒住妃嬪,你又是掌事的大宮女,眼看就要考試,你有什麼急得不得了的針線活偏要現在做?……噢,我想到了,你肯定是認識了個小情郎,所以在半夜裡偷偷給他繡荷包吧?」
陸貞又驚又羞,驚的是杜司儀這麼洞察人情,自己讓她一眼看穿了,不知道她會怎麼責備自己,羞的是女兒家的心事被她直截了當說出來,旁邊還有個元壽,自己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下出現一個洞讓自己躲起來,嗔道:「大人!」
杜司儀看她這般姿態,不忍再責怪她,只能說:「陸貞你給我聽著,這宮裡大大小小几千個宮女,被我杜司儀教過的只有你陸貞一個!你就算是跟王八烏龜待在一起,我也沒心思管你!可你要是膽敢只顧情情愛愛,最後考不上女官,哼,小心我剝了你的皮!」她話裡給陸貞留了臺階,陸貞不禁鬆了一口氣,和杜司儀輕輕鬆鬆再說了幾句話,便告辭回青鏡殿了。
過了幾日,臨近考期,她和另外七位宮女一起去內侍局聽王尚儀囑咐考試細節。王尚儀細細交代著,「奉皇上口諭,今年女官晉升考試定於後日開始。後日巳時,你們都需按時到此參加筆考,考史策宮規;初九巳時至初十巳時,則是藝考時間,今年藝考題目是‘推陳出新’。你們每位都需在十二個時辰內,按各自報考的六司不同,手製一項習作。至於最終成績,則按筆考藝考三七分配。」宮女們都戰戰兢兢地聽著王尚儀發話,她頓了頓,這才滿意地說:「皇上前日特地吩咐本座,說本朝新始,六司女官空缺頗多,因此本次考試特地一改以往只錄取一名的慣例,破例允許兩人晉升。各位都是一宮掌事宮女,堪為宮中表率,要是能一躍龍門,本座也自當奉上一杯水酒相賀!」她目光緩緩掃過眾位宮女,大家聽到她這番話,免不了喜形於色,但有一人仍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人群裡,那人正是陸貞。王尚儀心想,這陸貞怎麼又來了?莫非還想考女官?聲音立即為之一厲,「可要是誰存著壞心,被本座發現徇私舞弊、投機取巧,可別怪宮規無情!」之後又目光惡狠狠地朝她看了良久。
陸貞本抬頭看向王尚儀,卻發現對方不懷好意地一直看著自己,連忙低下了頭,王尚儀帶著人準備回宮,路過她身邊時冷冷吩咐:「抬起臉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陸貞那張酷似蕭貴妃的臉,光滑整潔,又哪裡紅腫了?心下自以為明白這女人的動機,冷笑著說:「你這臉倒是好得快!」
陸貞還想分辯,但對方早已經揮袖走遠,自己又哪裡來得及?
王尚儀這番做作,落在其他宮女眼裡,眾人先入為主,打量陸貞的眼神都流露著鄙夷。一行人三三兩兩從內侍局走出來,沒人願意和陸貞說話,她落在人群后面,顯得形單影隻,格外冷清。
一聲長呼突然從身後響起,「御駕在此,閒人迴避!」
眾人連忙跪在宮道的兩旁,遠處一架明黃色的肩輿漸漸走近,陸貞心裡一驚,這是皇帝的車駕。眼看這一行人越走越近,陸貞又把頭低了幾分,那肩輿卻在她面前停住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溫和響起,「你是陸貞?」
陸貞一愣,驚訝地抬起頭,面前那個微笑地看著自己的男人不是孝昭帝還是誰?她不禁脫口而出,「您還記得我?啊,不對,啟稟皇上,奴婢正是陸貞。」
孝昭帝從肩輿裡走了出來,站在了陸貞身邊,他低低地說:「平身吧。陪朕走走,朕有話要問你。」
陸貞一呆,站起身來,卻看到元福上前一步,「皇上不可,太醫說……」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孝昭帝阻止了,孝昭帝走在前面,她卻再也不敢往前邁出一步了。
孝昭帝看陸貞沒有跟上來,回頭笑看著她,「怎麼?那天晚上闖到昭陽殿的時候,你還膽大包天,現在不過是跟朕走走,居然就害怕了?」陸貞臉上一紅,但也沒有拘謹了,快走了幾步,跟在了孝昭帝的身後,隨行的人也跟在了兩人的後面慢慢走著。
孝昭帝看陸貞只是規規矩矩地陪著自己走路,就對她說:「不用那麼緊張,朕又不會吃人。」
陸貞畢恭畢敬地回答了一聲「是」,又不再多言了。
孝昭帝又問她:「聽說你要參加女官晉升考試?」
陸貞上前恭敬回答道:「是,啟稟陛下,奴婢受陛下和太妃隆恩,幸被破格擢升為一等宮女。」
孝昭帝看她一臉的小心,笑出了聲,「好了好了,這又不是朝廷奏對,你和朕說話,就跟平常聊天似的就行,用不著那麼文縐縐的。」
陸貞看孝昭帝一直和顏悅色,這才放鬆了一些說:「那可不成,韓非有云,‘與君言,無儀則為逆乎。’奴婢可不想又被侍衛們當成刺客抓起來。」
孝昭帝看她果然不再那麼嚴肅,驚喜地說:「不錯不錯,你還讀過《韓非子》?怪不得阿展……」他一句話脫口而出,就看到陸貞疑惑的神色,立即解釋,「朕原來還是皇子的時候就認識阿展,你的事他也跟我說過。嗯,朕知道你倆情投意合……」
陸貞一時心亂如麻,自己和高展的事怎麼被皇上知道了?宮中宮女和侍衛相交可是死罪。她嚇得腿都軟了,跪倒在地上,「奴婢罪該萬死!只是陛下明鑑,奴婢和高大人之間清清白白,只有朋友之誼,並無任何私情!與高大人私自聯絡之事,全系奴婢一人所為,請陛下不要責備高大人,只降罪奴婢一人!」
孝昭帝連忙把她拉起來,「快起來快起來,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又看她一臉誠惶誠恐,自然是怕自己問罪高展,心裡不禁暗暗羨慕他,安慰陸貞道:「你為他掩飾,朕很高興,可朕早就知道,你在他心裡絕對不是一般人。我認識他這麼久了,這幾年,還是第一次見他為了一個女孩子那麼心動……」
兩人並排而行,一路絮絮談著,進了昭陽殿,太陽逐漸下山,天色也開始黑了,元福這才上前提醒孝昭帝,「陛下,您該用晚膳了,貴妃娘娘還在含光殿候著呢。」
孝昭帝這才回過神,「啊,和你聊得這麼高興,竟然把時辰都忘了……陸貞,你要好好努力,要真能考上女官,朕會親自授你官位!」
陸貞趕緊又跪了下來,「陸貞謝陛下隆恩。」
孝昭帝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以後和朕說話,就別老是奴婢長奴婢短的……元福,咱們走吧。」
幾位近身宮女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跟在了孝昭帝身邊,走了沒幾步,陸貞遲疑地叫了一聲,「陛下……」
孝昭帝很快回了頭,「還有什麼事?」
陸貞一張臉憋得通紅,聲音細若蚊蠅,卻字字清晰,「我,我已經快十天沒有高展的訊息了,不知陛下可否告之。」她一直想從孝昭帝這兒打聽,又一直猶豫著,眼下看皇上轉眼即走,終於還是問出了聲。
孝昭帝看她含羞低下了頭,不自然地咳了一聲,「他這幾天在幫朕……幫朕的皇弟接待西魏使臣,所以才老不在宮中……」
他走了幾步到陸貞身邊,「你想見他?」
這機會千載難逢,陸貞雖然害羞,仍是點了點頭,自己辛辛苦苦熬夜做的腰帶,也不知道高展喜不喜歡?
孝昭帝卻笑了,低聲又說:「這才是咱們北齊敢愛敢恨的好兒女!放心吧,朕來做這個傳話人。嗯,要不然這樣,明晚亥時,你到太液池西邊的蓬萊亭等著,朕一定幫你把人送來!」
陸貞一路欣喜地回了青鏡殿,衝進自己的房間,拿起那條繡了幾天的腰帶,怎麼看都覺得不夠,就好像高展站在了自己面前一樣,還在對自己說話,又想起孝昭帝對自己說的話——明天就能見到他了!她又不放心地取出針線細細繡了起來,整整繡了一天,硬是把一雙眼睛熬得比兔子眼睛還紅,這才滿意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身後楊姑姑的聲音冷冷響起,「繡完了?」
陸貞嚇了一跳,連忙回頭說道:「啊!楊姑姑,您怎麼都不敲下門!哎呀,您可嚇死我了!」
楊姑姑沒好氣地說:「誰叫陸大小姐現在這麼出息,我差點把門敲破,也沒見你回過頭。」
陸貞不好意思地說:「姑姑,是我錯了,我沒聽見嘛。」
楊姑姑一把搶過她手裡的腰帶,看了又看,問道:「給他繡的?」
楊姑姑看她嗯了一聲,又說:「兩天不出門,書也不看,飯也不吃,你就為了給他繡這個東西?你知不知道,明兒一早就是筆考?」她和丹娘在一旁看陸貞有點走火入魔,趕緊來提醒她。
陸貞卻說:「放心吧,姑姑,筆考那事我心中有數,臘梅姑姑把前幾年的卷子都給我看過了,再加上杜司儀訓了我那麼久,雖說狀元我沒什麼把握,拿個探花總歸是沒問題的。」
楊姑姑仍是滿臉的怒容,「那也不能這樣漫不經心呀!腰帶什麼時候不能繡?你也不想想,這女官考試是多重要的事啊!」
陸貞辯解著說:「哎呀,姑姑,是您教我莫待無花空折枝的嘛!」楊姑姑這一下被她說中,反而無話可說了。
陸貞看屋外的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去,著急地說:「糟了,這都什麼時辰了?姑姑我得趕緊出去一趟,屋子裡有好茶,叫丹娘沏給你喝啊!」她一把抓過楊姑姑手裡的腰帶,興奮地往外跑去,一路小跑著到了太液池邊,這才停住了腳大口喘著氣。
太液池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陸貞等了一會兒,高展還沒有來,心裡不由得更加著急,再也站不住了,來回走了又走,身後有了動靜,她以為是高展來了,高興地回頭,卻是一隻鳥被她驚起,撲騰著往遠處飛去。
她心裡失望,來回把玩著之前被自己緊緊捏著的腰帶,「這個死高展,再不來,我就不給他了。」
有人突然從她手裡把腰帶搶走了,「什麼好東西不給我啊?」陸貞心裡一喜,他終於出現了。卻想到他又偷聽到自己的話,連連頓足,「哎呀,還給我!」
高展卻故意把腰帶拿高,陸貞怎麼夠都夠不著,嗔怒道:「你欺負人!」她坐到了一旁的石頭上,高展看她也不鬧了,把腰帶拿在了手裡細細看著,「嗯,這就是你的針線活?唉呀,這針腳可真不怎麼樣,這花的邊好像也不太齊。」
陸貞趁他不備,又把腰帶搶了回來,「又不是給你的,你管得著嗎?」
高展卻又開始逗她,「真不是給我的?」
陸貞在他面前哪裡說得出口,臉火辣辣地燙著,嘴上卻還硬著,「真不是給你的,你看這邊上的黃花,怎麼會是給男人用的啊?我在這等你,又沒什麼事做,這才順手拿個繡活做一做。」
她一緊張就抓緊了自己的衣袖,卻摸出來裡面一個荷包,「這才是給你的。裡面是杜司儀給我的百步香。」
高展哦了一聲,接過她遞過來的荷包,聞了聞,又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哦,這香不錯,可也不算太稀罕的玩意兒。哎,我還以來你特地勞煩皇上叫我來,是有什麼好東西要給我呢。」
陸貞低下了頭,一隻腳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我只是,只是……」高展本來就是在逗她,看她害羞說不下去了,就故意問道:「只是什麼?」
陸貞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不遠處的假山卻傳來了幾聲鳥叫,高展心裡警覺,留意檢視一番,果然一處假山的一角露出女子的裙角,那花紋一看就是……高展心裡一驚,她怎麼來了這裡?
高展正準備把陸貞拖到遠處,陸貞卻在這時鼓起了勇氣,拿起那條腰帶說:「我……我其實還是想把這條腰帶送給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高展的目光還是落在那裙角上,果然那人聽到了陸貞說的話後動了動。
陸貞又抬起頭看著高展,「雖然我繡得不太好,可是,你能收下它嗎?」
高展的臉色卻在這時一下冷住了,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他拿起腰帶看都不看一眼就扔在了地上,傲然道:「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收下你繡的這個玩意兒?」
這一變故陸貞完全沒有想到,不禁當場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