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侍衛們擋住了她,丹娘撲通一聲跪在了司正司的門口,高聲說道:「司正大人,奴婢是青鏡殿宮女丹娘,聽聞司正大人想要調看陸貞的官籍,特來獻上!」
屋內的一行人目光都被她所吸引,她不慌不忙地舉高了手臂,「大人,太妃娘娘去世之前,也曾聽說有小人誣告陸貞殺人。為了還陸貞清白,她老人家還特地從司儀司調來官籍檢視,不料風雲突變,太妃娘娘竟然突然病發……所以,這份官籍也來不及歸還司儀司。大人若不放心,請仔細查驗!」
早有宮女接過了她遞上的官籍,司正女官鄭重地接過,仔細檢視,沒有任何問題,臉色漸漸緩和,心想幸好自己沒把這宮女怎麼樣,原來她有這麼大的背景,自己差點就要被那個阿碧害死了。她和顏悅色地對陸貞道:「呵,原來你是已故防禦使陸襄陸大人之女?怎麼不早說呢?陸大人為國捐軀,本座對他也是敬佩不已,快起來回話吧。」
陸貞精神恍惚地站了起來,這變故讓她十分疑惑,丹娘又是從哪裡弄來了這份官籍,在危難時刻把自己救下來了。雖然不解,她面不改色地裝作一切都瞭然的模樣,順勢回答道:「家父從小教導奴婢安分守禮,不得在外宣揚家世。」場上氣氛瞬間變得一片祥和,好似之前劍拔弩張的情景完全沒發生過一樣,只有阿碧還愣在原地,一時間沒明白怎麼會多了一份陸貞的官籍出來。
司正女官點頭稱讚道:「果然是好家教。」她心想,這宮女果然識大體,給了我臺階下,我也不能不給她面子,不然萬一今日之事傳了出去,她家的人若是心有芥蒂,我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不如現在賣個好,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她轉頭對還愣在那裡的阿碧厲聲喝道:「沈碧!你看清楚了!這是東平府太守親筆寫下的陸貞官籍,上面還蓋有太守私印,怎麼可能是偽造之物?你身為二等宮女,勾結外宮官員,誣告陸貞,到底有何用意?」
阿碧聽出了女官的意思,急了,「司正大人,那個官籍確實是假的啊!尚儀大人也看過,她說那是新造的南江紙……」
司正女官看她還扯上了尚儀大人,一拍桌子,「還敢狡辯!你自己好好看看,這紙頁都已經發黃了,上面還有煙燻過的痕跡,怎麼可能是新造的?」
阿碧接過宮女遞給她的陸貞官籍,也不禁愣住了,「不對呀,這怎麼可能……」
丹娘卻也適時地插話,「大人,這沈碧記恨陸貞姐姐已經很久了,上次她不依宮規,拒絕向姐姐行禮,還口出狂言,說不會放過我們!這些話,許多姐妹們都是聽見過的。」她話裡的意思很明顯,這沈碧是為報私仇才來誣陷陸貞的。
阿碧對丹娘怒目而視,「丹娘,你別落井下石!」她兩人都趴在了地上,丹娘朝她做了個鬼臉,別人看不見,阿碧卻十分惱怒。
司正女官挑了挑眉,「沈碧,丹娘所說之事是否屬實?」
女官問話,阿碧只能說:「是,但是……」
那女官也不讓阿碧多說了,反正她已承認,於是她揮了揮衣袖不耐煩地說:「好了!沈碧,你無禮在先,誣告在後,若不嚴加懲處,只怕從今往後人人有事沒事都來司正司撞鐘!來人,削去她的宮籍,重打三十刑杖,打完後馬上趕出宮去!」
宮女們上前抓著阿碧就往外拖去,她兀自掙扎,卻哪裡能擺脫得了,不禁大叫:「大人,我父親可是五品郎中,你不能對我這樣……」司正女官臉色微微一變,也有宮女上前,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那女官咳了幾聲,讓大家都住手,緩緩地說:「既然如此,就依朝廷八議之法,暫時先讓你繼續留在宮裡,降為三等宮女!嗯,刑杖也減為十五吧。」
她又含笑看著陸貞,「此事既然已經水落石出,你就先回青鏡殿去吧。」
既然此事已了,自己沒有危險了,陸貞也就顧不上到底怎麼處罰阿碧了,她一心只想著回去問丹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便施禮向一行人告辭,和丹娘先出了門。等到四周都沒人了,她急急問向丹娘:「丹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妃娘娘怎麼可能有我的官籍?是不是楊姑姑幫我做的?」
丹娘心裡一緊,趕緊上前去捂陸貞的嘴,略帶猶豫地說:「姐姐你就別問了。」
陸貞一把拉開她的手,又說:「不行,我一定得知道!你向來說話顛三倒四的,那些話肯定有別人教你。快告訴我,到底是誰?」她和丹娘相處得久,知道這些話她自己是怎麼都說不出來的。
丹娘嘟著嘴,「啊,被你看出來了。哎呀,姐姐,別那麼用勁掐我!你別急啊,我本來就是要帶你過去的嘛!」她的手還被陸貞抓在手裡,因為緊張,竟被掐出了紅印子。
她神秘兮兮地拉著陸貞七繞八繞,走到一處宮門前,有規律地敲了幾下,陸貞正想她在搞什麼鬼,開門的人卻讓她意外了,那人竟然是元祿。
元祿看到陸貞一臉訝異,微笑著說:「陸姑娘,幾天不見,你又沉魚落雁多啦!」
陸貞立刻就明白了,她快步走進門,忠叔已經閃了出去,關好了門,在外面把風。陸貞看大家行事如此隱秘,小聲地叫著:「高展,高展?」
高展果然從牆角走了出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陸貞欣喜地含淚看著他,「元祿都在這裡了,難道還能有別人?高展,是不是你幫我假造的官籍?那可是殺頭的罪名啊,你家雖然也有點權勢,但也不能這樣膽大……」
她心裡滿滿的都是擔心,生怕自己會連累了他,高展趕緊按住了她的唇,「噓,小聲點,難道你想讓大家都聽見嗎?」
陸貞心想自己差點給高展惹來麻煩,真是關心則亂,立時就收了聲,只是一雙眼睛帶著擔憂看著高展。高展趕緊和她解釋,「阿貞,那不是假官籍,而是堂堂正正由東平府太守親署的真傢伙。你記住了,從今往後,你就不再是京城的陸貞,而是已故五品防禦使陸襄的二女兒。你的父親大人前不久才剛剛戰死沙場,你是受他遺命,這才報名入宮!」
陸貞愣住了,好半天才說:「你……是什麼時候安排的這些事?」
高展微笑著看著她,「從我在宮裡碰到你的那天起。放心吧,東平太守和陸襄夫人都是我家的熟人,你拿著這官籍,從此就不用怕人家說你冒名入宮了。」
陸貞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悄聲說:「高展,謝謝你,你對我這麼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她進宮以來,成天害怕的就是這件事,要不然就不會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從今以後,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再也不用理會那些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擔憂了。
高展握著她的手,笑著說:「我知道。」
他慢慢地將臉向陸貞靠了過來,陸貞一下就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心裡想著,他是要親我了嗎?她有點期待,但沒多久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好,高展會怎麼看自己呢?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呼吸都在咫尺之間。陸貞靠在牆壁上,手指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想跑卻挪不開腳步,半天才擠出了一句,「不行,不能這樣……」一張臉憋得通紅,卻閉上了眼睛。
高展看她這副模樣,裝模作樣地只是擦過她的髮間,又站直了身子,「阿貞,你真是太狠心了,我原本只想要你以後別連名帶姓地叫我,沒想到這點小事你都不肯答應,唉。」
陸貞睜開了眼,看他很不滿意地搖著頭,明白他又是在逗自己,心裡有點惆悵,但眼睛裡更為害羞,頓著足說:「你又騙我?」
高展含笑看著她,「那你答不答應?」
陸貞不敢直視他,只覺得自己一張臉火辣辣的,低下頭聲音如蚊子哼哼一般,「高大哥……」
高展卻故意拖長了聲音,「我可不想當你大哥,再說,北齊姓高的男人有成千上萬個,我哪知道你在叫誰?」
陸貞猶猶豫豫地叫了一聲,「阿展……」
高展大聲說:「我沒聽見。」
陸貞看他一直在故作姿態,一咬牙大著嗓門說:「阿展阿展阿展,這下你總聽到了吧?」
高展溫柔地嗯了一聲,看著陸貞小聲地說:「小時候我一淘氣,姐姐也老這樣叫我。」
陸貞的臉更紅了,想到了一件事,便藉機岔開話題,「等等,剛才我到侍衛營找你,怎麼那邊的人都說不認識你和忠叔?」
高展心裡一驚,面上卻很平靜,「侍衛營?你去的不會是內宮東邊的那個侍衛營吧?我和忠叔都是太子的貼身侍衛,皇上讓我們住在修文殿旁邊。」
陸貞果然沒有懷疑,「那你幹嗎不早說?我跑過去的時候,人人都說沒你這個人,我還以為你在騙我呢!」
高展微微一笑,又握緊了陸貞的手,「是我的錯,丹娘知道怎麼聯絡元祿,以後你要是有急事找我,她會知道怎麼辦的……」
兩個人一陣溫存,可沒想到元祿和丹娘在角落裡偷偷地看著。日光溫和地照在兩對年輕人的身上,在地面上投出淺淡不一的影子,融在了一起,給這充滿殺伐之氣的後宮帶來了短暫的寧靜和美好。
陸貞直到入夜以後才回了青鏡殿,楊姑姑一早就等著她。兩人嘰嘰咕咕說了半天,最後她一拍手,「阿碧捱了整整十五板子,被人拖走的時候都已經暈過去了。」
楊姑姑聽得十分驚心動魄,嘆著氣說:「哎,你跟她的這個仇,這下可結得深了。還好,你現在有了身份,成了什麼五品防治使……」
陸貞接了話,「五品防禦使。」
楊姑姑也沒管這個,說道:「嗯,總之,從此以後,你名義上總歸也是官家之女,阿碧的父親就算有心報復,也會顧忌一二的……」
陸貞舒了一口氣,「嗯,現在我有了這個身份,考女官的事就更有把握了,之前我聽說同考的那幾位都是官府小姐,還擔心自己會吃虧呢。」
楊姑姑想了想還是問她,「那個侍衛,對你還真不錯,這種大事都肯幫你不聲不響地辦了……阿貞,你跟我說實話,你們之間到底是不是有私情了?」
陸貞聽楊姑姑說到後一句,臉紅耳赤地說:「沒有沒有!我和他只是很好的朋友……」
楊姑姑看她扭扭捏捏的,豪氣地說:「傻孩子,這有什麼害羞的?我們北齊女子跟南梁那些女人可不一樣,只要兩情相悅,大大方方地說出來就是了。老實說,你到底喜歡他不?」
陸貞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算是預設了。
楊姑姑心知肚明地問道:「他拉過你的手沒有?」陸貞很快地點了點頭,楊姑姑又問:「是不是還抱過你?」
陸貞急忙抬頭分辯道:「有是有,但只不過是在逃命的時候……」
楊姑姑不以為意地說:「好啦好啦,看你急成那個樣子。聽姑姑一句話,千金易得,有情郎難求。他對你這麼好,家裡也是有門路的人,你要是喜歡他,幹嗎不大大方方地直說?要是你們倆好上了,我看你也不用考什麼女官,乾脆直接嫁他做夫人得了!如此一來,你爹的仇,說不定輕輕鬆鬆地就報了……」
陸貞看楊姑姑又舊事重提,生怕她誤解,急急說道:「不成,我爹的仇只能親手由我來報,這件事我不會求任何人!我一定要考上女官,憑自己的力量請大理寺重審冤案!」
楊姑姑看她這麼固執很是吃驚,搖了搖頭說:「唉,你一個小姑娘,性子這麼倔,以後總歸是要吃虧的呀。」
陸貞認真地看著她說:「楊姑姑,我不是硬要犯倔,我只是想憑著自己的真本事,讓我爹在九泉下瞑目!在家的時候,我爹雖然喜歡我,可卻老說什麼‘可惜你不是個兒子’,我不服氣,我想不通為什麼女子生長世間,卻處處都要比男人矮上一截?所以那會兒我就立下了誓願,總有一天,我要比男人們做得更出色,讓世人不再看輕我們女子!姑姑,要是我連親手為自己父親洗冤都做不到,那以後還怎麼做更多的大事?」
楊姑姑驚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良久才慢慢地說:「好,不靠他就不靠他,不過這高展是個好男人,你可千萬別放過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嘆了一口氣,「早些年,我還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個侍衛喜歡我,可那會兒我面子太薄,老想著出宮之後再和他從長計議,沒想到他跟隨先皇出征西魏,這一去就再沒回來過……」她聲音嗚咽,說到最後幾不可聞。
陸貞安靜地看著她,想說幾句話安慰她,可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楊姑姑很快又調整好了情緒,拍著她的手說:「阿貞,這宮裡雖然嚴禁情愛之事,但姑姑不想跟你說什麼大道理。我雖然不會寫幾個字,但總歸也聽人說過:好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說完,就讓丹娘打著燈籠送自己一路出了門,她還有話想問丹娘,當著陸貞的面並不能說出口,而陸貞也沒有察覺,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量中……
第二天一大早,陸貞先去了靜心院找杜司儀,還是元壽帶的路,這次並沒有直接去杜司儀的房間。天氣極好,離得不遠,陸貞就看到杜司儀坐在一把搖椅上曬著太陽,精神看起來比之前好了許多。
陸貞連忙走上前,和杜司儀打了招呼,元壽便站到了一旁,看陸貞把幾卷書放到杜司儀面前的石案上,「大人,還有三卷就差不多了。」
杜司儀翻了翻她撰寫好的紙樣,心裡十分滿意,但面上仍是十分嚴厲,「行了,這兩天也用不著你獻殷勤了。還有幾天考試?你那書溫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