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藝考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陸貞愣愣地看著高展,不明白他為何前後判若兩人,下意識地叫道:「阿展……」

高展卻氣惱地叫她住嘴,「住口,誰允許你隨便亂叫?陸貞,咱們雖然也有過幾面之緣,但畢竟只是萍水相逢。你不好好待在你的青鏡殿,到處亂跑幹什麼?」

眼淚快要奪眶而出,陸貞吃驚地說:「我……你……」一時間思緒萬千,可千言萬語又從何說起?難道自己真要去質問他?

高展又淡淡地說:「好了,看在你是長公主送來的人的分上,我今天先不和你計較,但是我奉勸你一句——以後說話做事,你要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眼底的輕蔑毫不遮掩。他故意強調了「長公主送來的人」這幾個字,拂袖就要走,陸貞卻不死心地追上前,「你……你就不記得在宮外的時候,我們……」

高展心裡一緊,厲聲呵斥道:「住口!我前前後後幫你幾次,也算還完你的恩情了。可你的東西,我還看不上眼,記住,以後沒事別來煩我!」

他再也沒看陸貞一眼,揚長而去,只留下陸貞呆呆站在原地良久,阿展是怎麼了?他怎麼一下就變了?難道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嗎?她怎麼想也想不通,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越哭越傷心,憤憤地拾起地上那條腰帶,撫摸了片刻,一揮手將它扔進了池子裡,哭著跑開了,卻一直沒注意到假山後面還站著兩個人在側耳傾聽。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她也沒有感覺,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就好像哪裡被掏去了一塊似的,在被李家悔婚後她也並沒有這種感覺,放眼整個青鏡殿,只看到滿眼淒涼,彷彿處處都在嘲笑自己。

她一路跌跌撞撞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撲在榻上放聲大哭,丹娘在門外敲著門,「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他沒收你的腰帶?你別哭啊……」她最早發現了陸貞不太對勁,卻只能想到這些,她發現陸貞一反常態沒有搭理自己,試了幾下,門被鎖住了,哪裡打得開?這下丹娘著急了,陸貞平日裡最為理智,只有在碰到高展的事時才會稀裡糊塗,她拼命地打起了門,「姐姐,你開門啊!你想要什麼?我馬上去給你拿,可你千萬別想不開啊……」

話音才落,房內傳出一陣巨響。丹娘一驚,心裡大叫不好,正想怎麼才能闖進去,門卻嘩啦一聲開了。她偷偷打量,只見房內的地上到處都是破碎的瓷碗和銅器,舒了一口氣,抬頭看見陸貞釵環散亂,一雙眼紅腫成兩個大桃子,無精打采地站在門口問著自己:「有酒嗎?」

丹娘看她這樣,心想只要能讓陸貞好起來,哪怕要天上的龍肉都恨不得自己長上翅膀幫她上天要來,又何況是酒呢?陸貞收了她送來的酒壺,也不多說,把她從屋裡趕了出去,拿回榻上就一壺接一壺地喝上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這一夜腦海裡七上八下的都是高展的身影。自己不禁苦笑,他……他……怎麼對自己這麼絕情?這活著生不如死,還不如死了好。想到這裡,一陣心酸,眼淚又流了出來,自己擦了擦,拿起酒大口喝著,卻喝得太快,嗆得大聲咳嗽起來,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昏昏睡去。

一夜無夢,次日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來,一時還沒回過神,晃著身體走出了門。門外陽光大好,照得她眼睛都眯了起來。丹娘端著銅盆路過,看到她站在門外,嚇得銅盆哐噹一聲掉落在地,「陸姐姐你怎麼還在這兒?今天你不是要筆考嗎?」

這下陸貞徹底清醒了,來不及梳洗,趕緊往內侍局跑去。

內侍局裡七位宮女已經在奮筆疾書,陸貞趕緊往裡走,一隻手伸出來攔住了她,「站住,誰讓你進去的?」

抬頭一看,那人不是王尚儀卻是誰?王尚儀生怕逮不到陸貞的把柄,這次可是她自己落在了她的手裡。

陸貞連忙施禮道:「尚儀大人,奴婢是來參加筆考的,奴婢不省事,今天一不小心睡過了頭……」

王尚儀冷冷地說:「連晉級考試這麼大的事,你都敢不放在心上,我看你也不用考什麼女官了,自己回青鏡殿待著去吧。」她不看陸貞,吩咐著門口的宮女,「你們把門看好,不許她進去!」

陸貞傻眼了,「大人,我只是遲到了一會兒,您通融一下好嗎?」

王尚儀卻不鬆口,「通融?你遲到了整整半個時辰!快滾!連守時都做不到,還想做什麼女官!」她心裡好笑,我怎麼會對你陸貞通融?何況之前你陪孝昭帝聊天,讓皇上在蕭貴妃的晚宴上遲到,貴妃心裡已經不痛快了,還能讓你當上女官天天在皇上面前晃來晃去?

陸貞一急,拉住了王尚儀的衣袖,「大人,您不能這樣,您一定得給我一次機會……」

王尚儀臉色頓變,一甩衣袖道:「放開!」陸貞一來內侍局,早有婁尚侍的宮女去通傳了她,眼下被王尚儀一摔,差點沒摔倒在地。這時早有婁尚侍的宮女走在前面扶起了她,婁尚侍笑容滿面地從後面走了過來,高聲說著:「哎喲,我說姐姐,您好歹也是個五品女官,怎麼沒一點氣度,動不動就對一小宮女又打又罵的?」

王尚儀也不答她的話,只穩穩地說:「本座不打她也不罵她,只是按照規矩辦事,遲到這麼久的人,是絕對不允許再進去考試的——婁尚侍,我記得這規矩還是你自個兒定的吧?」

婁尚侍被自己的話打了臉,面上無光,又沒有有力的話去反駁王尚儀,只能責備陸貞,「怎麼回事?這麼重要的考試你也能睡過頭?」

陸貞仍然沒有死心,「大人,是奴婢沒用,可現在離筆考結束還有半個時辰,您只要讓我進去,我一定能考好!」

婁尚侍同情地看著她,又說:「哎,你老是關鍵時刻不爭氣,現在這樣子,我就是想幫你也幫不上!」她此話一齣,陸貞的臉都灰敗了幾分。

王尚儀心裡別提多痛快了,難得牙尖嘴利的婁青薔會認輸,不禁譏笑道:「陸貞,我看你還是自己回去吧,來年再求你家尚侍大人作保,看看還有沒有那個福分做女官!」

陸貞想了想,很快又說:「尚儀大人,我不想等到明年!筆考我雖然不能進去,可還有藝考!」

王尚儀想都沒想,「藝考?本座絕不允許你這個連筆考都沒參加的人參加藝考!」

陸貞直直地看向了她,大聲說道:「尚儀大人,這不公平!您說過,筆考藝考,成績各佔三七。我就算筆考得了零分,只要藝考能考得好,一樣也有機會的!」

婁尚侍也在這時幫腔道:「是啊,王姐姐,你不許陸貞進去筆考,妹妹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你怎麼能把她的藝考資格也取消了呢?」

王尚儀看著陸貞的臉,心想,婁青薔,你以為我真看不出你打的什麼如意算盤?又說:「哼,你倒是一心一意想幫這個陸貞。不過,你要是覺得不公平的話,大可以跟我到貴妃娘娘面前去評評理。」

婁尚侍果然有一絲猶豫,「這……此等小事,不用打擾貴妃娘娘吧?」

陸貞看她已經遲疑,上前一步,「尚儀大人,您敢不敢跟奴婢打個賭?要是你允許奴婢參加藝考,奴婢保證,一定能在藝考中抜得頭籌,否則……」

王尚儀果然又打量著她,「否則什麼?」

陸貞一咬牙,「否則罰我三年之內,不得參加晉級考試。」

王尚儀冷笑著說:「呵,你倒是口氣挺大的,好,本座就跟你賭一局!只是賭注還得加重——要是你得不了第一,就立刻滾回去做你的三等宮女,而且終身不得再參加晉級考試!」她雖不知陸貞為何對考取女官這麼迫切,但不借此落井下石不是她的作風,何況她絕對不相信陸貞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陸貞又說:「那尚儀大人,您也得跟我擊掌為誓,保證一定要秉公評判我的綜合成績!」

王尚儀微露不耐,「你以為我是婁尚侍那樣的人嗎?陸貞,你既然敢放出豪言壯語,到時候本座就等著看你的好戲!」從衣袖裡伸出一隻手掌,和陸貞三擊掌為誓,這一幕落在婁尚侍眼裡,她欣賞地重新打量起陸貞,心裡暗想,我沒看錯人,這個陸貞,倒還真有幾分血性!

第二日便是藝考,王尚儀和婁尚侍分座兩旁,婁尚侍最先問道:「金華殿宮女趙淑,此次藝考,你準備做什麼寶物參賽?」

名叫趙淑的宮女十分冷靜地上前輕巧施禮道:「稟大人,奴婢報考的是司膳司,因此願花一日功夫,為兩位大人烹製一味燴鹿羹。」

婁尚侍點了點頭,「嗯,你退下吧。」

另一邊王尚儀也發問,「青鏡殿宮女陸貞,此次藝考,你準備做什麼寶物參賽?」

陸貞胸有成竹地上前道:「稟大人,奴婢報考的是司寶司,因此願花一日工夫,製成佛經中的七寶瓔珞。」這說法十分新鮮,連婁尚侍也疑道:「七寶瓔珞?」

陸貞看眾人都聽住了,一字一句地說:「是,我朝尊崇佛法,而《大寶經》中有言,七寶瓔珞乃無相法器,由佛家至尊七寶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磲及瑪瑙製成,鳩摩羅什大師曾說,‘此等聖物,得三寶而國泰,得七寶而民安。’故此陸貞才大膽發願,要製成這七寶瓔珞參賽。」她頓了頓,又揚聲道:「西天諸佛,都佩有此種瓔珞,就連觀音娘娘也不例外。」王尚儀越聽臉色越是沉重,心想這個陸貞,心計之深,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多,她明知太后那邊最喜歡佛法,每天那本《大寶經》從不離手,又話裡話外暗示我這瓔珞也是觀音菩薩的法器,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探聽到了貴妃的閨名,讓自己不能給她低評。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婁尚侍,卻發現對方也是一臉詫異,原來不是婁尚侍教的!再聯想之前司正司那樁案子,自己雖然不在,回宮以後卻有人對自己彙報了,她陸貞明明一口京城的口音,卻搖身一變成了防禦使之女,也不知道背後到底有怎樣的背景,這樣的女人存在宮裡,對貴妃始終是一個威脅,自己要早早把她除掉才是。

另一邊婁尚侍震驚了良久,方道:「好了,你退下吧。」

陸貞這才退到了一旁,接下來,其他幾個宮女又各自上前報了自己參賽所準備的品類,王尚儀也沒怎麼聽進去,胡亂聽了一些,就發話道:「好了,諸位既然都已解說了自己的參賽寶物,不妨把明日所需物品列好,內侍局會自會幫你們去準備。明早辰時,請齊聚此處,正式開始比賽!」她又緊盯了陸貞片刻,收回了目光,若無其事地說:「如有遲到者,立即逐出考場!」

定下寶物後,內侍局就拿著單子開始下派宮女準備,司衣局這邊,一個小宮女正在忙碌著,掌衣女官走進來,「阿碧!」

那小宮女一抬頭,「奴婢在。」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卻正是之前得罪了陸貞的宮女阿碧,被貶做了三等宮女。

那掌衣女官將手裡的單子遞給了她,「你快按上面寫的,把東西整理好!」

阿碧畢恭畢敬地接過,目光落在了紙上,只見紙上寫著幾行人名和物品名,其中「陸貞」一行下,寫著「冰蠶絲二兩」的字樣。

她心裡一緊,若無其事地問掌衣:「大人,這些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啊?」

那掌衣隨意地瞥了一眼,「是女官晉級藝考要用的東西吧,問那麼多做什麼,還不快去做事?」阿碧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做事,心裡卻有了計較,陸貞啊陸貞,就算你有天大的關係,看你還有什麼希望能考上女官!

又過了一天,宮女們都齊聚藝考所在,婁尚侍吩咐道:「這正殿的後院裡設有八間偏房,你們每人各佔一房,必須在一日一夜之內親手完成自己的寶物!至於那些原料物件,已經提前送到了裡面,請諸位一定要全力以赴,為我內侍局再添英才!」眾人緊張地往偏房走去,找到寫有自己名字的房間就走了進去。陸貞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間,桌上放著一個盒子,她一開啟,裡面的七寶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這才放下心來,細細描繪起自己準備打的瓔珞樣子。

天色也漸漸變晚,陸貞一刻也不敢鬆懈,比對著自己畫的樣子,將冰蠶絲打成複雜的絡子,又一顆一顆小心地將寶珠綴在絡子上。她也不知道忙了多久,終於大功告成,這才輕輕地拿起成品的瓔珞,只見燭光之下,寶光流轉,和她身邊畫的草稿一模一樣,這才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那瓔珞絡子卻突然從中斷裂,七寶寶珠頓時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貞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連忙跪下來一一撿起,面前的琉璃珠已經摔成幾塊,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被這變故驚在當場,半天才回過神,拿起剛才自己親手打的冰蠶絡子,用力扯了一扯,果然不出自己意料,只聽嗤啦一聲輕響,冰蠶絲從中斷成幾截。

她無力地看著一地寶珠,唇邊泛起一抹苦笑——南梁冰蠶絲,天下名絲中向來韌度第一,陸貞啊陸貞,你這回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心裡卻又升起一股鬥志,你們越不想讓我考進去,我偏一定要考進去!

眼下,司寶局不可能再給自己一顆這麼珍貴的琉璃珠了,只有內務局的朱內監還有希望能幫到自己。她匆匆拾起地上摔碎了的琉璃珠,往門外走去。

守門的宮女果然攔住了她,「不行,考試還沒結束,你不能離開!」

陸貞攤開了自己的手掌,碎了的琉璃珠在燈光下仍然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姐姐,我不小心摔破了琉璃珠,你要是不讓我出去找一顆回來,到了明早,我拿什麼東西上交呀?」

那宮女有點為難,「可別人都沒出去過。」

陸貞看她略有鬆動,趕緊說:「大人有沒有說過,考試期間不許我們離開這個後院?」宮女搖了搖頭,陸貞又說:「那不就行了,姐姐,你就高抬貴手,放我出一回吧,只當是行個方便,這又不算違背宮規!」

她看那宮女已有心放自己,只是怕擔干係,又悄悄地把手裡的琉璃珠塞到對方的手裡,「這顆琉璃珠原本價值千金,現在雖然碎了,但是打磨一下,還是能做成幾顆小珠子的,到時候不管是鑲在釵子上,還是嵌在鐲子上,都會很漂亮。」

那宮女沒有再拒絕,收了她的東西,揮了揮手,兩旁的內監都給陸貞讓出了一條道來,陸貞鎮定地走出了門,脫離了一行人的視線,這才拔足狂奔,一直跑到內府局的門口,這才剋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拼命打起了門。

一個內監給她開了門,她連忙說道:「朱少監大人還在堂上嗎?請幫我儘快通傳,就說青鏡殿陸貞有急事相求!」沒多久,一個內監又出來引著她一路進了朱少監的房間,朱少監看她深夜來訪一定有要緊的事,也沒耽擱,聽她說完,臉色漸漸沉重,「你把琉璃珠都打碎了?」

陸貞說:「是,全怨我不小心!大人,這琉璃珠太過貴重,司寶司肯定不可能再給我一顆。我想來想去,這內宮中可能藏有琉璃珠的,就是少監大人您這兒了!」她給朱少監深深施禮,「求大人您看在往日交情的分上,救我一次!」

朱少監連忙扶起她,「快起來說話。」陸貞滿懷希望地看向了他,他長嘆了一口氣,「不是我不幫你,可就算是我們內府局,也沒有多餘的琉璃珠啊!」最後一絲希望就這麼當場破碎,陸貞一下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