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別的宮女趕緊拍上了馬屁,「阿碧姐姐的父親大人可是刑部的大官,她家裡什麼好東西沒有啊!」阿碧笑了一笑,一臉的自信,放眼望過去,眾位宮女唯唯諾諾,再也沒有人和她有了異議。窗外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卻快速地閃過,就好像從來沒來過這裡,屋裡的人一片激動,也沒有人注意到。
屋外的人正是一個小宮女,眼下她急急往自己房間走去,哐當一下撞開了門,陸貞和其他正在討論的人都向她看過來,那小宮女也顧不得別的,慌慌張張關了門,趕緊就說:「陸貞姐姐,剛才我去小解,聽到阿碧那邊的人說,她們要做一件珍珠披肩!所有的珍珠都是阿碧自己出的,個個都有小指頭那麼大!」
一個人激動地出聲,「天哪,阿碧家那麼有錢有勢,我們怎麼比得了啊。」眾人聽她說得在理,都擔心地開始議論起來,大家朝陸貞看過來,都不知道自己這邊應該怎麼應對才好。
陸貞一點都不意外阿碧會這麼做,看大家有點浮躁,淡淡一笑,「你不用著急,珍珠再貴再多又怎麼樣?太后娘娘貴為天子之母,什麼寶貝沒有見過?要想讓她老人家喜歡,咱們得在‘特別’下工夫。」
她這番話一齣,就好比給眾人都吃了顆定心丸,阿寧恍然大悟地接話,「對對對,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眾人又眉飛色舞起來,一掃之前的頹廢之色。
陸貞順勢問道:「可我還是有點想不通,阿碧長得那麼漂亮,又是官家小姐,幹嗎非要進宮來當小宮女?」
那之前刁難陳秋娘的宮女其實最早和阿碧走得很近,現在聽到陸貞發問,立刻就得意洋洋地說:「我知道!阿碧是個姨娘生的,按道理,以後只能嫁個小官。可她心比天高,偏偏想進宮當妃子做貴人。」
眾人都沒想到原來阿碧心比天高,想飛上枝頭變鳳凰,阿寧酸溜溜地說:「可咱們北齊,不是四品以上的官員女兒才能當妃子嗎?」
那宮女一臉的不屑,「所以,她才會先委屈自己當宮女啊。她這次下了這麼大的本錢,不就為了能當頭名,能在皇上面前露個臉,然後來個鯉魚跳龍門嗎?」
阿寧恍然大悟,緊跟著也是一臉不齒,「哼,做夢吧,誰不知道皇上只寵愛貴妃娘娘一個人啊。我聽說,上次賞菊宴過後,那些貴人才人什麼的,到現在一個都還沒被臨幸過呢。」
陸貞看她說得出格了,趕緊推了推她,「小聲點,這種話你也敢胡說?」阿寧被她一提醒,心裡警覺,吐了吐舌頭,再也不敢多說了。陸貞又說:「咱們還是想正事吧,大家都出出主意,什麼壽禮最別緻?」
這樣一來,大家也就回到之前的狀態中,雖然各有各的意見,但總沒有一個特別好的,讓大家都能認可。
陸貞聽著大家吵吵嚷嚷,各自不讓,搖了搖頭,自己也是思緒亂如麻,目光不自覺投到了花窗格上的「萬」字圖案,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我們給太后繡一個百壽錦帳怎麼樣?一百個不同的壽字,多新奇,多吉利啊!」
一語才出,人人心意相通,齊聲說好。
幾個人也沒遲疑,細細再商量了大概流程,就去了楊姑姑屋裡要來字樣,這樣一來,人人臉上都滿是興奮,大家把字樣分開攤在了桌上,小心地檢查著。阿寧不禁嘖嘖稱奇,「這壽字有這麼多寫法?我可算是見識到了!」
話音才落,就聽到隔壁院子裡有人大叫,「快去看啊,隔壁宮裡出鳳凰啦!」
眾人都心生好奇,紛紛往外面走去要看熱鬧,沒多久悻悻而歸。宮女抱怨著,「什麼鳳凰啊?明明是隻野雞!」大家回了屋裡,繼續忙著手上的活計,偶爾有人說上幾句鳳凰變野雞,也有人開玩笑說阿碧野雞想變鳳凰。夜深了,也就漸漸睡了,只剩下滿桌的壽字,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待到第二日,一個宮女匆匆地走到陸貞身旁,面帶憂色,低低說了幾句。陸貞大感意外,一下站了起來,「不可能啊,我明明數過的,怎麼會只有九十九個?」
阿碧握緊了袖裡那張自己偷來的壽字,看著陸貞和來人慌張地走遠,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沒有一百個字,看你們能做出什麼出來。
房間裡此時早就亂成了一團,眾人都翻箱倒櫃地焦急找著。阿寧喃喃地說:「不可能啊,這壽字又沒長腳,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呢?」
陸貞找了一會兒,也回過神了,冷靜地說:「別找了,我們的壽字,肯定是被別人拿走了。」
眾人都停了手裡的動作,阿寧最先反應過來,「你是說……天哪,不會吧?到底是誰這麼心黑?肯定是阿碧那幫人,這兩天我一直見她們探頭探腦的……」
陸貞打斷了她,「現在不是抓賊的時候,就算真的知道是誰幹的,沒憑沒據的,楊姑姑也只會說我們保管不周!」她心裡有了主意,還正在思量,阿寧慌張地說:「那怎麼辦?可還有三天,就是上交壽禮的時候!」
陸貞再回想了一遍,出言道:「大家把自己平常攢的私房都拿出來!」她率先脫下了自己手上的鐲子放到了桌上,又對阿寧說:「你待會兒跟楊姑姑打聲招呼,就說有個壽字不小心給撕壞了,然後你悄悄地去校書殿找文章博士,說說好話,請他們趕快補寫一個新的壽字來!」
眼下正是生死關頭,交不出賀禮,大家都會被趕出宮去,人人齊心,陸貞又做了表率,其他宮女也紛紛拿出自己的私房,「我這裡有。」阿寧收拾了大家的東西,匆匆地先走了一步。陸貞竭力安撫著自己的情緒,又安慰著大家,「彆著急,寫個字又不是什麼難事。來,我們先把流蘇做好……」
話雖如此,但大家都心神不寧地往屋外看去,只等著阿寧帶訊息回來。
阿寧沒多久就回來了,眾人圍上前,她卻沒帶任何東西回來,只哭著說:「不成,這幾天科舉考試,校書殿的博士們都出宮去閱卷啦。」
阿甯越想越怕,「這可怎麼辦呀?到時候如果交不出百壽錦帳,趕出宮去還是小事,萬一惹得太后不高興了,那可是砍頭的罪過啊!」
陸貞怕她這麼一開頭,其他人都要陷入慌亂,冷靜地提醒著,「你別哭了,讓我想想……大家還有誰,看過其他字型的壽字?」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絕望地搖了搖頭。阿寧猛然想起,「哎,你們知道誰不是漢人嗎?找她寫個壽字不就完了?」
她這句話提醒了陸貞,陸貞說道:「對啊,我怎麼忘了?上回楊姑姑講課的時候,不就曾經告訴過咱們,說太后娘娘就是鮮卑人嗎?」
一旁的宮女連連點頭,「沒錯沒錯,上次我陪宋姑姑去仁壽殿送果子,大殿上的匾額,左邊是漢字,右邊就是鮮卑字!」
陸貞想了想,說:「有辦法了。你們儘量瞞住這事,千萬別叫其他房間的人知道。等天黑了,我悄悄去趟仁壽殿,儘快把那個鮮卑壽字抄回來!」
那宮女遲疑著說:「可是宮規不是說……」
陸貞直視著她,「管不了那麼多了,萬一有事,你們都推到我身上好了!」眾人再無異議,都幫著陸貞偷偷溜出用勤院。所幸一路無人,她順利地爬到了仁壽殿旁的牆上。
放眼望去,仁壽殿上方的牌匾清楚無疑,陸貞心裡一陣竊喜,趕緊拿出準備好的紙筆細細地描畫起來。快要完成之時,她舒了一口氣,抬起頭,卻看到一隊明黃色的車駕從仁壽殿附近駛出——這是皇上的車駕!心跳迅速加快,她往牆角里縮了縮,想著侍衛們也許就看不見自己了,但待在牆上時間太久,手腳都不是很利索了,才挪了挪,手指一僵硬,筆直接從指尖掉落下去,陸貞一驚,趕緊去抓那支筆,忙中出錯,動作一大,一塊琉璃瓦直接從牆上掉到了地面。
在幽暗的夜晚裡,哐噹一聲,格外響亮,陸貞閉上了眼睛——這次自己可是非死不可了。
耳邊果然響起了侍衛們的聲音,「什麼人?!有刺客!」緊跟著,自己就被惡狠狠地提起,扔到了地上,陸貞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年輕的頭領模樣的人正在說話:「啟稟皇上,奴才們抓到女刺客一名。」
她小聲地辯解著,「我不是刺客,我只是用勤院的見習宮女。」才說完這一句,就看到仁壽殿裡有人匆匆往車駕邊趕來,陸貞一陣寒,這人正是自己的活冤家王尚儀,自己這次不知要死上幾次,只怕連累了殿裡一干人等。
王尚儀先時並未在意地上的尋常女子,她焦急地問著侍衛頭領:「聽說有刺客?皇上怎麼樣了?」
這頭領回答道:「皇上平安無事,只是這刺客聲稱自己是用勤院的宮女,還請大人處置。」他想著王尚儀是幫著蕭貴妃處理後宮一干大小事務的人,眼下里出了這等亂子,如果真的是刺客,自己也難逃干係,現在這女子說自己是宮女,那就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皇上就算發怒,也不會生蕭貴妃的氣。
王尚儀好奇地看向了那人,卻沒料到此人正是陸貞,不禁大怒,「又是你!竟然敢驚擾聖駕,我看你真是活夠了!」這次雖然自己要擔些干係,但她也毫不猶豫對侍衛頭領說:「這宮女素來行為不端,你把她拉下去,亂棍打死算了!」
侍衛頭領本以為王尚儀會抵賴一番,兩人好歹要爭論一會兒,沒料到王尚儀乾脆承認,卻又下手這麼狠毒,不禁一愣,這才上前去拉陸貞。陸貞絕望得沒有反抗,耳邊突然聽到轎子裡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且慢!」
一行人等都跪到了地上,「陛下!」孝昭帝輕掀轎門,已從轎子裡走了出來,他剛才聽到王尚儀所說的話,心有不忍,「王尚儀,母后壽辰在即,不可隨便傷了人命。」
王尚儀連連磕頭,「微臣遵旨,陛下,可是這女子屢教不改……」
陸貞聽到皇上已經開口免了自己的死罪,這才抬頭去打量孝昭帝。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相貌清秀,就是臉色蒼白,看起來像是生著大病一般。皇上這時也看向她來,眼睛裡帶著憐意,就好像在看自己的一個熟人一般。陸貞打斷了王尚儀的話,向孝昭帝說:「皇上恕罪!奴婢並非有意驚駕,實在是因為急於為太后娘娘趕製壽禮,才出此下策。」她看出皇上對母親極為孝順,自己若是這般求情,應該能免除一死。
果然孝昭帝對她所說的十分有興趣,問她道:「哦?為母后趕製壽禮?」
陸貞看自己這番說法果然有效,大著膽子又說:「是,奴婢們想為太后繡一頂有鮮卑文‘壽’字的錦帳。」她回話的時候仰著頭,孝昭帝看清了她的長相,呆了一呆,脫口而出,「你是南梁人?」
陸貞不明白皇上怎麼這麼問自己,只能回答說:「奴婢是北齊漢女。」
孝昭帝有點失神,但還是說:「這可就巧了。你起來吧,跟朕回昭陽殿,把事情慢慢說清楚。」
眼見一場大禍就這麼暫時消失了,陸貞站起身跟在了孝昭帝的車駕後,留下明白孝昭帝為何會失神的王尚儀,她在原地恨恨地看著陸貞的背影,卻沒有注意到這一幕發生後,有人也偷偷地溜進了仁壽殿的宮門。
久未傳出笑聲的昭陽殿裡,離得遠遠的都能聽到皇上大笑的聲音,這讓站在一旁侍候的元福不免多看了陸貞幾眼。孝昭帝這時又說:「你這個小丫頭,不僅長得有幾分像貴妃,連說話做事也有股子她那樣的爽利勁兒。今晚能遇到朕,也算是運氣。既然你是為了置辦母后的壽禮才犯了宮規,朕就赦你無罪。元福,拿紙筆來!」他一氣說了這麼長一串,果然又咳嗽了起來。
元福明白皇上的心思,趕緊遞上紙筆,心想:這宮女也不知幾時修得的好福氣,讓皇上親自為她動筆,這許久不變的後宮,說不定哪天就變了天。只見孝昭帝寫了一個壽字,含笑遞給了陸貞,「起來吧。你看看,這個壽字寫得如何?」
陸貞難以置信地接到手裡,又驚又喜,「奴婢謝謝皇上!」
孝昭帝笑著對她揮了揮手,「快回用勤院去吧,小心這次可別再弄丟了。元福,你幫她指指路!」
元福心領神會,一直把陸貞領到了殿外,又細細給她說了一番回用勤院的路,這才返回。陸貞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壽字,生怕一不注意,就把它摔碎了似的,身邊成群的侍衛經過,她氣都不敢喘一下,一路奔到了遠處一堵宮牆外,繃了一天的弦這才為之一鬆。
腳邊突然有人丟了一塊小石子過來,那人叫了一聲,「喂。」
陸貞慌忙地抬頭,一動也不動。那人正是消失許久了的高展,他們,竟然在皇宮裡又見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