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繡鞋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司正女官的目光投向了她們,走近了幾步,眉毛一挑,「哦,我倒要看看,是誰生了這副巧手。」

她漸漸走進了宮女裡,正在練習的陸貞認出司正女官的服色,忙起身垂手而立,其他小宮女見她如此,也紛紛效仿。

司正女官打量著幾個人,出言問道:「麗嬪娘娘繡鞋上的花樣,是誰繡的呀?」

眾人只道陸貞的才華讓太后看到,這下有獎賞了,說不定就此飛黃騰達,紛紛用羨慕的眼神看向了她,只有阿碧咬了咬唇,將嫉妒的眼色收到了眼底。陸貞卻推了推陳秋娘,鼓勵地看著她。陳秋娘本來還在猶豫,得到陸貞默許,臉上一喜,上前一步,「大人,是奴婢做的。」

司正女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些個蜜蜂、蝴蝶什麼的,也是你想出來的?」

這次陳秋娘答得很快,「正是奴婢所想。」

阿寧在一旁臉色一變,準備說話,陸貞早就看著她,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給她使了個眼色。阿寧看陸貞這般,只好有點不服氣地看了陳秋娘一眼,鼓著腮不言不語了。

司正女官又問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是不是有誰給你出過主意?」

陳秋娘有點心虛,但還是挺了挺身體,「沒有別人給我出主意,奴婢只是偶然看到花園裡的蜂蝶,想要別出心裁,才自己繡了這兩隻蜂蝶。」

聽到她這麼說,司正女官微笑著說:「你倒是聰明……」

像是提前得到了獎賞一般,陳秋娘欣喜萬分地說:「謝大人誇獎!」

司正女官笑了笑,「太后賜你御酒一杯,快謝恩領賞吧。」此言一齣,眾宮女們都羨慕地朝陳秋娘看去,能得到太后的垂青,這是幾世才能修得的好福氣,陳秋娘的臉上也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唯有楊姑姑臉色大變,她站在人群之後,沒人注意到她臉色的變化。

陳秋娘上前一步接過宮女遞給自己的酒杯,「奴婢謝太后娘娘隆恩!」一飲而盡後,她站起了身,想了想,對司正女官說:「大人,我還有一事稟報,其實這次繡花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多虧……」楊姑姑臉色大變,想都不想厲聲喊她:「陳秋娘!」

陳秋娘嚇了一跳,轉頭不解地看向了楊姑姑,「怎麼了?我只是……」她一句話並未說完,臉色就變了幾變,痛苦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倒在了地上,身體不停地抽搐著,嘴角卻流出了黑血,不一會兒,就停止了呼吸。

眾人早已被這一幕驚呆在了原地,陸貞最先反應過來,撲到她身邊拼命搖著她,「秋娘,秋娘!你怎麼了?」

恐懼和不解寫在了她的臉上,她鼓起勇氣試圖喚醒陳秋娘,但陳秋娘的身體已經漸漸僵硬了。司正女官冷冷地吩咐,「拖下去吧。」早有跟隨她的宮女們熟練地走上前來。司正女官轉身欲走,「好了,你們繼續做事吧。」

楊姑姑追上前低聲問她:「司正大人,請問陳秋娘她到底犯了何事?」

她平日裡和司正女官交好,司正女官也就頓住了腳步,低聲告訴她:「我實話告訴你吧,就因為她繡的那對蜂蝶,麗嬪娘娘在賞菊宴上被大家嘲笑成‘招蜂引蝶’,她人年輕,面子又薄,羞憤之下,竟然尋了短見!等宮女們發現,已經晚了。太后娘娘要我嚴查處理,如今我只處死陳秋娘一人,也是為了保全你和用勤院。」

楊姑姑臉色一凜,忙深深行了一禮,「奴婢謝過司正大人救命之恩!」

一直等到司正女官走遠,她才站直了身,回過頭,看到陸貞正呆若木雞地坐在原地,陳秋娘的屍身早已經被宮女們拖走了,她出聲叫住陸貞,「你去我房裡一下。」

兩人進了屋子,四下無人,楊姑姑這才對她細細說了一番。陸貞早已經淚流滿面,卻不敢相信地看著楊姑姑,「您是說,陳秋娘是因為那對蜂蝶才被殺的?可那明明是我畫的呀……」

楊姑姑壓低了聲音,「閉嘴!你難道也想和她一樣?」

陸貞仍然想不通,「可她是冤枉的,該死的人不該是她……」

楊姑姑冷冷一笑,厲聲呵斥她,「那也是她的命!司正大人詢問的時候,誰叫她一口咬定,硬說那蜂蝶都是她的主意?我之所以告訴你實情,也就是看在你幾次三番都不計前嫌幫她的分兒上。記住,在這宮裡,咱們宮女的命就賤得像根草,主子們隨便一掐就會斷!以後你給我消停點,千萬別到處去給她喊冤!」

陸貞精神恍惚地回答著:「是……」

楊姑姑這才放心地吩咐她,「好了,你下去吧。」她看著陸貞漸漸走遠,喝了一口水,悠悠地說,「聽夠了沒有?給我出來!」

宋姑姑面帶愧色地推開了房門走了進來,不敢看楊姑姑,「姑姑,我本來沒想到會這樣……」

楊姑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辯解,「夠了!你這幾天是怎麼折騰陸貞的,我都看在眼裡。之所以一直沒說話,只是為了給你留個體面,看看你知不知道分寸。沒想到,你的手居然越伸越長,到現在居然搞出命案了!」

宋姑姑嚇得趕緊跪倒在了地上,低低地啜泣著,「我也不想呀,可我哪敢得罪尚儀大人……」

楊姑姑看她嚇得不輕,一擺手對她說:「咱們這個用勤院,天不理地不管,向來不摻和婁尚侍和王尚儀的爭鬥,你怎麼能這麼糊塗,隨隨便便給別人做槍手?」

宋姑姑頭直點,痛哭流涕著,「是我糊塗,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姑姑,求求你教教我,我這次保證全聽你的!!」

楊姑姑對她看了半天,面露不忍,半天才說:「好了,起來吧,咱們兩個人一起在用勤院都待了這麼多年了,還說什麼求不求的?從明天起,陸貞的事,你都全部撩開不管,有什麼麻煩,都讓我來對付吧!」

她看向了還愣愣站在了庭院裡的陸貞,心裡嘆了一口氣: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能經得住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保護你,是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故人了嗎?現在就看你聰明不聰明了。

陸貞直愣愣地走出了正門,她整個人被連番的變故驚傻了——這殺身之禍本來是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卻被陳秋娘擋了去,自己親眼看著活生生的她變成了一具屍體。太陽照在陸貞的身上,她卻感到陣陣寒冷。

突然有人站在她身後重重拍了拍她,陸貞嚇了一跳,迴轉頭來,卻看到阿寧焦急地對她說:「你怎麼一直不理我?尚侍大人剛才派人過來,叫你馬上去她那兒一趟!」

陸貞忐忑不安地走向了婁尚侍的住處,不知道婁尚侍找自己所為何事。待進了屋裡,只見處處精美,用品無一奢華,婁尚侍看她來了,笑眯眯地看向了她,「陸貞,本座早就想找你過來說話,只是忙了這麼久,今天才剛剛得空。最近,你在用勤院過得怎麼樣啊?」

陸貞心裡疑團大生,只能小心翼翼地說:「回大人,一切尚可。」

婁尚侍這才入了正題,又問她:「那塊玉佩,你一直帶在身邊嗎?拿給我看看。」

陸貞不解地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遞到婁尚侍的手裡。婁尚侍微微皺著眉頭,拿著玉佩迎著光仔細端詳良久,突然一拍桌子,厲聲問陸貞:「陸貞,你老實交代,你到底認不認識長公主殿下?」

陸貞一驚,知道婁尚侍已經懷疑了自己,仍然嘴硬著說:「呃,認識……認識呀,這塊玉佩不就是……」

婁尚侍看她這麼堅持,倒是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了,只是狐疑地說:「那為什麼長公主說不認識你?」

陸貞想了想,硬著頭皮說:「這……也許是她貴人多忘事,記不住我這個平常女子……」

婁尚侍面色陰冷地看著她,「你該不會是偷了長公主的玉佩混進來的吧!」

陸貞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奴婢不敢!」

婁尚侍哼了一聲,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緩緩地說:「那你敢不敢讓我的人拿著這塊玉佩去長公主府,跟她問個清楚?」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了陸貞的身上。沒想到陸貞堅定地說:「敢!尚侍大人,你儘管去問!陸貞擔保長公主一定記得這塊玉佩!」

婁尚侍臉色一沉,「好,臘梅,你現在就拿著這塊玉佩,去長公主府走一趟!」她隨手將玉佩交給了一旁的臘梅,目光仍是停留在陸貞的身上,「至於你,就先到偏殿去待著,長公主府就在闔閭門外,臘梅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回來。到時候,你是真是假,本座自有論斷。」

一個小宮女走到了陸貞的身邊,招呼著她往偏殿走去。等她進了門,宮女們關上門就先走了。陸貞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雙腿一軟,直直坐到了地上,心裡不停地念叨著:「怎麼辦?怎麼辦?萬一長公主根本不認那個玉佩……」

腦子裡忍不住想出自己被殺頭的畫面,陸貞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她安慰著自己,「要不,我直接問長公主大人認不認識高展?高展既然有她的玉佩,又說是家傳的,沒準跟她真的有什麼親戚關係……不行,冒名入宮是死罪,我不能連累他!」

一時間千百個念頭在腦中閃過,她一咬牙站起了身,「待在這兒,肯定沒活路,我得想辦法混出去!」

想到這裡,她精神了起來,透過門縫往外看去,有兩個宮女並沒有走,仍然在門外看守著,顯然是婁尚侍打過了招呼,要小心地看好她。她眼睛四下打量著,看見屋子另一邊有一扇窗戶,心跳頓時加快。她興奮地撲到窗邊,小心地開啟了窗戶,卻看到一個內侍對她望過來,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她收回了準備往外伸出的腳,撩了撩頭髮,衝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裝出看風景的模樣。

一陣風裹著雪迎面朝她撲來,她立時就打了個大噴嚏,眼見逃脫無望,她順勢也就把窗戶給關了。陸貞焦急地回了偏殿裡轉來轉去,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好的主意逃走,門卻被開啟了,婁尚侍帶著臘梅走了進來。陸貞心裡一震,惴惴不安地上前行禮,「尚侍大人。」

婁尚侍緩緩地說:「臘梅從公主府回來了,可殿下她已經離京,公主府裡留下管事的人也說不認識什麼陸貞……」

陸貞急得滿頭大汗,「尚侍大人,您聽我說……」

婁尚侍卻笑眯眯地繼續說:「不過他一看到玉佩,就記起來了,還說長公主殿下特地吩咐,要我好好照顧你……」聽到這裡,陸貞雖然不明所以,但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婁尚侍卻話鋒一轉,不放心地補問道:「可是,她把那麼重要的信物交給你,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陸貞靈機一動,故意裝作有著秘密,吞吞吐吐地說:「尚侍大人,您也知道我曾經被王尚儀給趕出去過,後來,我是改了官籍才進宮來的,這名字自然也……」

她這般的做作,卻讓婁尚侍對她身份更加確信無疑了,像是為了肯定自己早期的判斷,婁尚侍乾脆地說:「好了,你不用細說了。長公主送你進宮來,自然有她的計較。那塊玉佩雖然已經被公主府收回去了,但本座以後一樣會好好照顧你。見習期結束之後,你想去哪個宮室啊?」

陸貞看著婁尚侍的臉色,小心地說:「奴婢想進六司,再設法轉考女官。」

婁尚侍陷入了深思,自言自語著:「轉考女官?那考試可不容易啊……嗯,不過也對,現在蕭貴妃把後宮把持得跟個鐵桶似的,今兒才死了一個趙麗嬪,你要是能當上女官,總算是個朝廷官員,她辦起事多少也會顧忌一點。」

她這番話一旁的陸貞自然沒有弄明白,但唯一讓陸貞確信的是,雖然長公主不認識自己,但這場災難既然消逝,自然是高展還活著,他活著,讓自己也倖免於難。她保持著微笑帶著婁尚侍送給自己的一堆東西從她的屋裡走了出去,陽光柔柔地照在了她的臉上,讓她的心情更加好,她隨手撿起了路邊一朵明黃色的菊花別在了髮間,心裡想著,不知道何時才能有緣再和高展見上一面,欣喜之餘,免不了又平添了一絲惆悵。

轉眼即是第二天,一行人等都在用勤院學習著分辨布料。楊姑姑卻發現陸貞帶著一抹笑容正在走神,便走到她身邊敲了敲她的桌子,「你見過這些布料?」

陸貞定了定神,趕緊回答:「是,我家裡原來開過染坊。」

楊姑姑隨手拿過一匹布料,問她:「哦?那你說說,這是什麼?」

陸貞自信地說:「這叫素綾。」

楊姑姑看了看她,又取了兩匹不常見的布料問陸貞:「那這個和那個呢?」

陸貞又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左邊那個是雙色綺,右邊的是單絲羅。」這些布料雖然華麗,但她常年在外經商,見多識廣,也並不覺得稀奇。

楊姑姑流露出欣賞的目光,悄聲說道:「呵,你還真知道點東西。好了,你不用跟她們一起學了,跟我到這邊來,學學怎麼給衣服薰香吧。」

一行宮女帶著豔羨的眼神看著陸貞跟著楊姑姑走了,阿寧搶先議論了起來,「陸貞恐怕要高升了吧?昨兒婁尚侍還特地宣她過去,回屋的時候,她帶了一大包東西,裡面全部是上好的衣服首飾。」

之前擠對過陳秋娘的宮女也隨聲附和道:「是啊是啊,她還送了我一根釵子!那可是純金的!難怪咱們都來了半個月,她還能臨時加進來,原來她上頭是有人的啊。」

阿寧又興致勃勃地說:「肯定呀,你看陳秋娘得罪過她,現在不是已經……還有,那個阿碧……」她這樣一說,幾個宮女的眼神都帶著同情朝阿碧看了過來。阿碧咬著牙看著陸貞漸漸走遠的背影,裝作沒有聽見別人的議論,拳頭卻漸漸地握緊了。

等到傍晚陸貞才回來,和其他宮女一起往住處走去。她路過一處山洞時停了一停,若有所思。阿碧將她的舉動收在了眼裡。待到晚上,陸貞果然悄悄溜了出去,她冷笑一聲,也隨即出了門。

陸貞白天裡觀察那個山洞良久,不容易讓人發現,她跪倒在了地上,含著眼淚燒著紙,閉上眼睛默默許願:「秋娘,我沒法到你的墳前為你燒香,但是你放心,以後每到清明中元,我都不會忘了你的……」

她睜開了眼,卻看到楊姑姑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冷冷地看著她,陸貞一陣心慌,脫口而出:「姑姑!」

楊姑姑指著地上還在燃燒的火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陸貞無力地辯解,「我……我只是想給陳秋娘燒點紙錢,讓她黃泉路上有點錢用……」

楊姑姑又氣又急,看陸貞還沒回過神,自己伸出腳趕緊去踩地上的火,小聲地訓斥她,「你有沒有腦子?先不說宮中燒紙犯忌諱,你看看現在這天氣,風這麼大,落葉又多,萬一失了火,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陸貞回過神來,連忙也伸腳去踩火星,卻只聽到外面一陣鼓譟,有人敲打著器皿大叫著:「走水了,走水了!快來救火呀!」

楊姑姑大吃一驚,鑽出山洞外,只見宮女們都站在外面。楊姑姑厲聲呵斥道:「是誰驚動了內侍局?」

衝在最前面的拿著水盆的阿寧張大了嘴巴,「不是您說事情緊急,要阿碧去趕快報告的嗎?」

還沒等到楊姑姑再說話,陸貞的心已經涼了半截,遠遠地正在走近一行人,領頭的人不正是王尚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