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尚侍看著陸貞,挑了挑眉,笑了,「長公主現在又不在京城,你叫我問誰去?再說,你是我親自舉薦進來的,我不信你,還有誰信你?陳秋娘,我問你,宮內宮外嚴禁私相傳授,你這份海捕文書,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陳秋娘本來勝券在握,被婁尚侍這麼一問,張口結舌,「這個,我……」
婁尚侍嘴角浮出一絲譏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來啊,把這個滿嘴胡話的陳秋娘給我帶下去,打三十大板!」
陳秋娘看著宋姑姑求助,對方卻將頭轉到了一邊,眼看宮女們越走越近,她急急地說:「我沒說謊,大人,您聽我說……」
婁尚侍沒理她。宋姑姑趕緊帶著宮女將陳秋娘帶下去了,生怕她嘴不穩,一不小心說了什麼出來。看到殿裡沒幾個人了,婁尚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親親熱熱地上前拉著陸貞,就好像在閒話家常,「剛才在大殿上,我沒好意思直接誇你,可你行動有禮,反應明敏,一看就是個值得栽培的好姑娘!好好練習吧,等見習期滿了,我領你去拜見太后她老人家。說不定機緣巧合,你就得了她的青眼呢。」
她安慰了陸貞半天,才帶著臘梅一行人走出殿外,待到四周都沒人了,一張笑臉頓時冷了下來,低低吩咐著,「那個陸貞雖然強裝鎮定,但說話聲音都在發抖,肯定有什麼問題!長公主為什麼送她進宮,我猜到了八分,可要是她的身家不清白……臘梅,你去給我好好查查!」
庭院一角,宋姑姑正在數著板子數。楊姑姑看婁尚侍的身影已經走遠,走過來吩咐執行的宮女們,「好了,停下吧。」
宋姑姑愕然地看著她,「可是……」
楊姑姑暗想:你倒是公正嚴明得很,對自己的人都這麼狠。她淡淡地說:「好了,這種事,婁尚侍走了也就完了,難道你真的想把她打死?」緊接著又吩咐一旁的宮女,「抬她到單獨的廂房養病。」
宮女們抬著陳秋娘,把她扔到一邊的廂房,良久她才醒來,將養了幾天,才勉強能走路,這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原本的房間。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宮女平日裡沒少受她和阿碧的氣,現在看她一臉的落魄,譏諷地說:「喲,告密的回來了!」
陳秋娘癟了癟嘴,忍受著身邊的宮女們投來的嘲笑眼神,直直往角落裡走,看到阿碧正在整理床鋪,眼睛這才一亮,「姐姐,我回來了。」
阿碧卻沒有半分反應。陳秋娘以為是自己的聲音不夠響亮,提高了嗓門,「阿碧姐,我回來了!」
阿碧這才不耐煩地抬了抬眉,沒有正眼看陳秋娘,「叫什麼叫,前些天還沒吃夠教訓啊!」早有宮女撲哧一聲笑出來,陳秋娘尷尬地站在原地,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眼裡早已蓄滿淚水。沒有人和她講話,每個人都懷著看好戲的眼神在打量著她。
陸貞有點看不過去,端了一杯水遞給她,「渴了吧?」
陳秋娘不敢動,只是又驚又怕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下一步想怎麼對付自己。她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初宋姑姑讓她和阿碧一起對付陸貞,阿碧會那麼好心把機會讓給自己,原來陸貞的背景這麼強,自己這次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貞明白她在害怕自己,柔聲安慰她,「過去的事就算了,進了宮,都是伺候人的命,大家何苦還要互相內鬥呢?」何況,她只是被人利用而已。
一時間,委屈、後悔、傷心,種種情緒在心頭流轉,陳秋娘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早已忍不住大團湧出,她撲到陸貞的懷裡,「姐姐,我錯了!」
阿碧冷笑著看著陸貞,低低地說:「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陸貞並不答她的話,只是也冷冷地看了回去。阿碧又縮回了自己的床上,不言不語。
過了幾日,楊姑姑開始帶著小宮女們往各宮端東西。陸貞小心翼翼地扶著陳秋娘,免得她跟不上隊伍。陳秋娘感激地看著她淺淺一笑,正準備小聲說著什麼,楊姑姑在前面一擺手,隊伍立時停在了原地。
楊姑姑揚聲說道:「太子殿下的車駕來了,大家跪下!」
一行人等跪在了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等到侍衛們護送著車駕走遠,宮女們這才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有人早就說:「這就是太子殿下?」
阿寧有點好奇,「怎麼他的轎子那麼小?」
楊姑姑本來微笑著看這些小姑娘天真地討論著,曾幾何時,她和宋姑姑也是這般年紀。待到阿寧說了這句,楊姑姑有點責怪地看了她一眼,「胡說什麼?太子殿下生性簡樸,按宮規,他本來是可以用十六人的大轎的!」
阿寧吐了吐舌頭,「怪不得,我覺得他還沒婁尚侍威風呢。」
楊姑姑又淡淡地說:「女官大人們的威風,本來也差不了多少。」
阿寧看楊姑姑並不生自己的氣,大著膽子又問:「聽說女官們還可以上朝?」
楊姑姑目光看向了遠方,「前朝有一位四品女史,的確曾經和男人們一起上過朝,據說當時連宰相爺都要讓她三分。因為她,先皇還特地公佈了一條律法:凡五品以上女官,都可以上奏摺參議朝政。不過現在新朝初立,女官們忙後宮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上朝?」
陸貞本沒在意這些談話,聽到楊姑姑所言,心中頓時一動:如果我當了女官,那爹爹的冤屈……
她跟著問了一句:「那女官要是有了冤情,或者是犯了罪,那該怎麼辦呢?」
楊姑姑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女官也是朝廷命官,有了冤情,按律可以不經刑部,直接向大理寺請求重審。至於犯了罪,你也是學過宮規的,難道不知道高位女官都可以按照《八議》裡的議貴原則,死罪可免,活罪立減一等嗎?」
陸貞眼裡浮出欣喜,也沒繼續追問,只一心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
一行人送完食物後,又回到用勤院的庭院外練習起插花。沒多久,陸貞就在自己面前擺起了幾盤風格各異的插花,比旁邊的宮女明顯多了一倍有餘。
風波後,宋姑姑收斂了許多,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陸貞,和一旁的楊姑姑閒話,「這個陸貞,以前拼命裝笨,現在又不知在動什麼歪腦筋,怎麼什麼事都搶在前面!」
楊姑姑剛剛從外面回來,她看了陸貞一眼,沒有回答宋姑姑,拍了拍手,示意宮女們停止動作,「好了,大家先停下來,我有事要說。」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淡淡地吩咐道:「剛才內侍局傳令過來,說三天以後,太后將在清韻閣設宴賞菊,後宮所有的娘娘都會出席。這是宮中近來最大的盛事,司衣司那邊人手不夠,所以我們用勤院也必須幫她們趕製一批新鞋。待會兒有人送布料過來,我會帶著你們一起做。這是急活,大家得做好熬夜的準備!」
她指揮著宮女們給這批小宮女分發完布料,又細心指點了裁剪,這才派分人手,「阿寧,你負責陳貴人的!阿碧,你負責王尚儀的!陸貞,你負責徐芳儀……」
宮女們三三兩兩分完組,抱走自己的布料,開始動手起來,入夜後也沒休息,點上蠟燭後,又開始畫起了細細的花樣,這一忙,直到蠟燭燒盡才算初現端倪。
在一旁督工的楊姑姑看大家都忙得差不多了,體貼地囑咐著,「好了,明天再接著做一點,差不多也就可以完工了。大家先把東西放在這裡,回去休息吧。」
宮女們有氣無力地回答:「謝謝姑姑。」陳秋娘和陸貞本就在一處做活,聽到這話,歡喜地放下手裡的活計,拉著陸貞就往房間走。楊姑姑笑著看她們打著呵欠走遠,巡視了一遍,這才關上了殿門。
第二天,一聲尖叫劃破了寧靜的清晨。
陳秋娘面色蒼白地站在自己的鞋面前,發出尖叫的女子正是她,眼下里,她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群宮女好奇地朝她看了過去。
阿寧不滿地對她說:「這麼大聲做什麼?差點害我戳到手!」
陳秋娘的聲音裡已經帶著嗚咽的哭腔,她哆嗦著手指著自己繡著菊花的雪白鞋面上,「我的鞋,我的鞋!」那上面赫然多了兩塊大的褐色血跡,格外扎眼。
阿寧對她翻了個白眼,「是不是你昨晚不小心蹭上去的?」
陳秋娘聽到她這話,更急了,連連頓足,「怎麼可能?昨晚走的時候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一個圓圓臉的宮女陰陽怪氣地落井下石,「這可糟了,這可是做給麗嬪娘娘的呀。她脾氣一向不好,要是被她看到了……」她欲言又止,可是話裡的意思清楚無疑。
陳秋娘急急地說:「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陸貞,你還記得吧?昨天臨走的時候,我隨便把鞋放在桌子上,還是你跟我說怕沾了灰塵,幫我放在籃子裡的……」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凌厲地看向了站在一邊看她笑話的阿碧,「是不是你?上次你就故意……你幹嗎老害我?」
眾人都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阿碧。阿碧面帶譏諷地看著陳秋娘,「難怪別人老說你是隻瘋狗,昨晚我是第一個走的,哪有時間理你?」
陳秋娘更加肯定了心裡的判斷,又看眾人都用幸災樂禍的眼神在打量著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淚立時流了出來,含恨說:「不是你那是誰?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都想讓我遭罪……」
陸貞本來一直都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陳秋娘的鞋面和自己的來回看了幾遍,兩人的鞋面都放在她的籃子裡,她心裡明白了過來,但大庭廣眾之下不便明說,便走到陳秋娘身邊,拿起自己的鞋面塞到陳秋娘的懷裡,「別哭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不用急,我這雙繡鞋已經差不多繡好了,你先拿上去交差。麗嬪娘娘這雙,就說是我繡的,出了事,我來頂著。」
陳秋娘口裡推辭著,手裡卻緊緊地抓著鞋面不放,「不行不行,要是娘娘她怪罪下來……」
陸貞柔聲安慰她,「沒關係,我自有辦法。」
兩人還在說話,宋姑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大聲催促著宮女們,「還圍在一起做什麼?大家手快點,正午之前,這批繡鞋都得交上去!」她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陸貞手裡拿著的陳秋娘那塊染血的鞋面,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陸貞對她深深看了一眼,沒有接話,卻走到了一邊的書桌上,找了幾種顏料調起了顏色,沒一會兒,她就提起了筆在鞋面上開始畫起來。
宋姑姑不明所以,但她難免心虛,厲聲問陸貞:「陸貞,你又在搞什麼花樣?」
陸貞抬起頭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說:「姑姑,有人下手要害我,我總得想法救救自己的命吧?」宋姑姑一時詞窮,竟然半天都說不上話來。
陸貞沒理她,又繼續在鞋面上畫起來,幾個和她關係好的宮女都圍到她身邊,好奇地看她到底在做什麼。只見這短短的時間,陸貞已經把那兩塊血跡變成了一隻蜜蜂和一隻蝴蝶圍在菊花旁邊,宛若天成。阿寧興奮地說:「對!在這再加幾針黃線和黑線,這蜜蜂就更真了!」
陳秋娘看她化腐朽為神奇,破涕為笑,「太好了,陸貞你的手真巧!」
她的話剛說完,楊姑姑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原來楊姑姑在眾人沒發現的時候已然來了殿裡,冷眼旁觀許久,此時走到陸貞身邊,拿起她剛畫完的鞋面細細端詳起來。大家看她一臉的嚴肅,都不敢再說話,整個殿裡安靜得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陸貞細細看她並沒有生氣,恭敬地說:「是,奴婢小時候曾經聽我娘說過,前朝有位畫工不小心汙了扇面,也是這樣補救的……」
楊姑姑深深看了一眼,許久才說了一句肯定的話:「做得不錯,這樣鮮亮的活計拿上去,麗嬪娘娘可是要出盡風頭了。」
一旁為陸貞擔心的宮女們也輕鬆下來,都圍到楊姑姑身邊唧唧喳喳著說東說西的。陸貞卻一臉平靜,她的眼神找著宋姑姑的身影,看到她恨恨地轉身走了,這才流露出一絲笑意。
楊姑姑帶著憐愛的表情對身邊的小宮女們說:「好了,大家都快去幹活吧,別誤了時辰。」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紛紛散了。看人都走了,陳秋娘悄悄地把陸貞拉到一邊,面有難色地說:「陸貞,有件事,我想求你幫忙……」
陸貞好奇地看著她一張臉都憋得通紅,「什麼事兒啊?」
陳秋娘扭扭捏捏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說:「你知道,上次我因為……你那個事,被尚侍大人打過,別人說,像我這種人,以後考試的時候,八成都會考不過。可我家裡境況不好,全家人都指著我能夠待在宮裡,要是我這次能在麗嬪娘娘面前出個頭……」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陸貞的臉色,自己也越說越覺得自己不太像話。
陸貞爽快地把鞋面塞給了陳秋娘,「這算什麼事啊,這鞋本來就是你做的嘛。」
陳秋娘一愣,沒想到陸貞這麼痛快,有點難以相信地看著她,眼淚又流了出來。她感激地對陸貞說:「你真是個好人!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她給陸貞深深鞠了一個躬,快速地拿過鞋面回到一邊繡起花來。陸貞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她。阿寧看陳秋娘走遠了,才走到了陸貞身邊,有點抱怨地說:「陸貞,你也太心好了,那明明是……」陸貞笑著對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又小聲對她說:「別讓人家知道。在宮裡,誰都不容易。」
她沒注意到楊姑姑其實沒走遠,正站在角落裡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日暮時分,忙完了手頭工作的小宮女們在用勤院裡嬉笑著,雖然還在練習一些禮儀,但眾人有說有笑的,好不熱鬧。楊姑姑坐在一旁看著她們打鬧,偷得浮生半日閒,就隨她們去了。遠處的盛宴的絲竹之聲漸漸變弱,乃至不見,那份歡樂懸在天邊,聽起來那麼近,可是放眼望去,四下裡一片盡空,不知道觸手之處會在哪裡。
楊姑姑的眼睛看向了遠處,冬天也快結束了吧。遠遠地,一個宮女急急地走進正殿,一直走到了她的身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著話,楊姑姑的神色立刻莊重了起來,往外迎出去。沒多久,司正女官就走到殿外。楊姑姑畢恭畢敬地行著禮,「奴婢參見司正大人。」
司正女官平和地說:「起來吧。」
楊姑姑站起了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道大人今日駕臨,有何吩咐?」
司正女官依然平和地問她,就好像在閒話家常,「太后娘娘要我來用勤院問一問,今天菊花宴上各位娘娘的繡鞋,是不是都是你們這兒做的?」
楊姑姑陪著司正女官進了殿裡,聽到她這般問,賠著笑回答:「是。奴婢的確是按照司衣大人的吩咐,安排這些見習宮女做的。」她指著殿裡的宮女們。眾人都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這一行人。
司正女官點了點頭,低聲問:「那給麗嬪娘娘做鞋的,又是誰?」
楊姑姑指著遠處的陸貞幾人,「是她們這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