閶闔門外的侍衛今天很無奈,雖說面前這個女子長相清秀,可是他已經說了那麼多遍了,要不是她長得好看,她也不想想,自己早就把她丟出去了,還怎麼可能和她廢話半天。
侍衛嘆了一口氣,「別在這兒鬧了,選宮女的事早就完了,你明年再來吧。」
這女子自然就是陸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一身清爽的女裝,她還是不死心,苦苦哀求著,「大哥,我求求你……」
兩人正在糾纏不清時,宮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冷地響起,「誰在那裡大聲喧譁?」
陸貞眼角的餘光瞄到了一列車駕經過,連忙低下了頭,侍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稟大人,這女子硬要進宮,說她想當宮女。」
那人哦了一聲,有點好奇地說:「噢,誰這麼大膽,敢私闖內宮!抬起頭來!」
陸貞只能緩緩抬起頭,卻只見對自己問話的女人正是之前趕走自己的王尚儀,不由得大驚失色。王尚儀認出了她,冷哼一聲,「又是你!上次的教訓,看來你根本沒有記住啊!」
她立時吩咐身邊的侍衛,「給我亂棒打出去!」
眼見情勢不妙,陸貞衰求道:「尚儀大人,您聽我說!」
王尚儀並沒有搭理她,只是催著侍衛,「手腳快一點!」她話音剛落,侍衛群裡發出驚呼聲,原來陸貞不知道什麼時候搶了一把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你們別過來!」
侍衛們生怕惹出了人命官司,都紛紛地後退了。陸貞連忙掏出了懷裡的玉佩,揚在了空中,「尚儀大人,我不是來搗亂的,求求您看看我這塊玉佩吧!」
王尚儀冷冷地看著她,「本座可沒那個興致看你耍猴戲。你要想尋死,趕快動手好了!」
聽到她說出這麼不近人情的話,陸貞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希望,就這麼快就沒了嗎?
一個稍顯年輕的女聲略帶嘲諷地在平地裡響起,「哎喲,這兒怎麼這麼熱鬧啊?我怎麼一會兒聽到死,一會兒聽到耍猴什麼的呀。我說姐姐,這閶闔門好歹也是內宮重地,你這是在唱哪出好戲呢?」
陸貞睜開眼,只見一個容顏俏麗的女人站在了王尚儀身邊,面帶奚落,同樣也是女官的打扮。王尚儀果然有了怒氣,「婁尚侍,這兒沒你什麼事。」
婁尚侍看王尚儀動怒,心裡大為快意,上前走近一步,嘴角含笑著說:「王姐姐,你這話就見外了,內侍局裡就咱們倆在管事兒,你有了麻煩,我這個做妹妹的,能不來關心一下嗎?」
婁尚侍之前就在遠處觀看了許久,只要能和王尚儀槓上,她就想摻和一腳,兩人平日裡早就鬥得不可開交,只不過勢均力敵,誰也不能奈何得了誰。
她刻意地朝陸貞看著,面帶笑容,「喲,你這個小姑娘長得倒挺標緻的,還有幾分像……哎,你老舉著把劍幹嗎?來來來,快放下來,讓本座看看,你說你有個什麼玉佩呀?」
陸貞一眼看出這兩人面和心不和,眼見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立時放下手裡的劍,將玉佩遞給婁尚侍看。婁尚侍反覆翻看了幾遍,眼睛一亮,問她:「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拿到這玉佩的?你來內侍局,到底想幹什麼啊?」
陸貞看她這副情形,知道她認出了自己這塊玉佩的出處,就低聲說:「我叫陸貞,玉佩的主人告訴我,只要拿這個來內侍局,就可以入宮當宮女。」
婁尚侍果然滿不在乎地說:「嗨,那還不容易!」她叫過自己身邊的心腹,「臘梅,你帶這位陸貞姑娘去找陳典侍,就說我說的,這回的宮女,就多錄取一個人。」
沒想到自己會這麼順利,陸貞睜大了雙眼,感激地看著面前的人,「謝大人恩典!」
王尚儀看婁尚侍專門和自己作對,冷笑了一聲,「婁尚侍,你敢!她之前可是假造官籍都想進宮,要是出了什麼禍事,你擔得起嗎?」
婁尚侍媚笑著說:「我擔不起,可是長公主殿下擔得起啊!」她得意洋洋地拿著玉佩走回王尚儀身邊,生怕她看不見細節,「姐姐您一向見多識廣,這回怎麼連長公主殿下的信物都不認識了呀?前幾天她剛剛去玉皇山給太子殿下祈福,你倒好,轉頭就想駁她的人情?」
婁尚侍果然看到王尚儀臉色一僵,大為得意,火上澆油地說:「你看她這個樣子,長得多像蕭貴妃娘娘啊,難怪長公主會挑中她。」
王尚儀狠狠瞪著她,「不許胡說!」
婁尚侍眼看自己目的達到,悄悄地說:「呦,姐姐你該不是在……害怕?怕皇上一見這小姑娘,就喜歡上啦?」她這話就是故意說給王尚儀聽的。說完了後,她又笑吟吟地一把拉過陸貞的手,把玉佩還給了她,「好啦,這沒你事了,快跟臘梅一起進去吧。」
陸貞看王尚儀沒有再趕走她,恍然大悟地說:「是!」她興高采烈地跟著臘梅先走了,只留下婁尚侍眼含深意地看著她的背影,滿意地嘆了一口氣。她對王尚儀說:「哎,今天秋高氣爽,我倒是看了場好戲!王姐姐,太后她老人家還要我出宮辦點事,我就先走一步了啊。」
王尚儀強自忍著,看婁尚侍趾高氣揚地走遠,才陰沉地說:「哼,長公主硬要送她進宮,也不知道安了什麼心?姓婁的,你就算能讓她進了宮,我也能讓她滾出去!」她揮袖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平地裡突然起了一陣風,捲起了陣陣的落葉,也不知道往哪邊吹去。
但此時的陸貞並不知道剛剛有了這番變故。陳典侍認出了她,話裡有話地說:「你居然又來了。」陸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陳典侍卻又說:「走了又進來,後宮就是需要你這種有本事的人。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陸貞知道她話裡的意思,也不解釋,只是回答:「我叫陸貞。」
陳典侍在宮女名冊上很快地寫下了她的名字,又親熱地遞給了她一塊木牌,仔細交代著,「好了,明天辰時三刻,你拿著這個宮牌到闔閭門,自然會有人接你入宮。」
陸貞對之前的經歷還有點心悸,忐忑不安地問她,「這次,您不用看官籍嗎?」
陳典侍笑嘻嘻地拍著她的肩膀,「哪還用得著?尚侍大人親自為你作保,比什麼官籍都管用!」
皇建元年,也正是陸貞入宮的這一年。北齊大興內宮,後宮以蕭貴妃為尊,另有趙嬪、陳貴人、徐芳儀等妃嬪五人。宮內內府局隸有太監一千名、宮女兩千名。內府局掌前宮詔令傳達、木土營造之職,掌局者名為三品太監,下轄四品少監、五品內監、七品掌事等四十五人;內侍局掌管後宮大小事務,三品掌局命婦暫缺,由四品尚儀、尚侍兩人共同署理,下轄五品司衣、司寶、司膳、司正、司儀及司計,分掌後宮的衣飾、珍寶、膳食、法令、儀仗以及財帛之事,六司之下,尚有六品典侍、七品掌侍等女官。每月逢五,兩局均效仿前朝,啟殿理事,處理內宮一般事務。只有事涉重大,才上報貴妃蕭氏及太后婁氏決斷……
揹著小包袱的陸貞跟在年長的宮女身後走過宮殿區,宮女回頭和她解釋著:「那是昭陽殿,皇上住的地方;那是含光殿,是貴妃娘娘的寢宮;太后娘娘住的是後面那排大殿,看到上面寫著鮮卑文的牌匾沒有?」
陸貞睜大了眼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日出東方,天地間茫茫一片金光,屋簷上一抹白雪,將日光折射成萬條金蛇。陸貞小心地分辨著殿上的字,口裡也隨即說出:「仁壽殿。」
年長的宮女好奇地看著她興奮的臉,「你識字?」
陸貞有一點害羞,微微低了頭回答:「認識一點。」
宮女看她神情謙虛,點了點頭說:「你長得又水靈,又識文斷字,難怪這批見習宮女都入宮快半個月了,尚侍大人還特意把你撥進來。」
陸貞的頭低得更厲害了,乖巧地說:「謝謝大人誇獎。」
宮女心裡十分歡喜她這番話,但還是四下打量了沒有閒雜人等,連忙說:「可別亂叫,我只是一個二等宮女,哪當得起這個稱呼?只有女官大人們才能稱大人,你要是不小心叫錯了,沒準就被打板子趕出宮去了!」
陸貞鄭重地說:「謝謝姑姑教誨。這一等二等的,又是怎麼回事兒?」
宮女看她乖巧,又會說話,心裡憐愛多些,也就告訴她說:「宮裡面也把宮女分成四等。每個宮室掌事的,多半是一等姑姑。像我這樣年紀大點的,是二等,你們這些剛入宮的和那些有罪的宮女們都一樣,都是沒有等級的,要等見習完了,過了考試,再分配了宮室,才能做上三等呢……」
兩人一路說著一路前進,不知不覺走近了一所宮院,灰濛濛的外牆,十分不起眼,陸貞完全沒有注意。她想著剛才宮女說的話,口中稱奇,「還要考試?」
年長宮女微微一笑,抬頭看著前方示意她,「那當然,每次見習宮女都有上百人,最後能留下來的,也不過三分之二罷了。喏,前面就是用勤院,你以後就要在這待上整整兩個月,不,一個月。」
她熟門熟路地帶著陸貞進了院門,揚聲問道:「楊姑姑在嗎?」
殿外突然閃過一個宮女,看面容也上了年紀,眼角都生出細細的皺紋來,打扮和陸貞身邊的年長宮女一模一樣,她看著陸貞身邊的人淡淡一笑,「婁尚侍宣她去內侍局了。有什麼事,找我也是一樣。」
這年長宮女看到她出來了,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低聲說:「那敢情好,誰不知道用勤院裡你宋姑姑就是半個當家的!這個小宮女叫陸貞,是陳典侍大人剛剛增補過來的,我奉命把她送到用勤院來。」
宋姑姑還沒怎麼明白,有點疑惑地對年長宮女說:「現在才送來?可她們都已經……」她目光看向了殿內,一排小宮女都在裡面訓練著禮儀,不由得有些為難。那年長宮女豈不明白她的想法,只湊到她身邊悄悄地說:「你這就別管了,典侍大人把她送來,你收著就是了。再說,這還不是典侍大人的主意……」宋姑姑順著她說話的意思打量著陸貞,先看了幾眼,心裡咯噔了一聲——這小宮女,倒有幾分蕭貴妃的樣貌,立時恍然大悟,「多謝姑姑提醒!我這就帶她過去。——你叫陸貞是吧?」這最後一句話是看向陸貞說的,因此聲音也格外提高了幾分。
陸貞跟在宋姑姑身後進了殿內,好奇地左右打量著,只見一排小宮女筆直地站在那兒,頭上還頂著茶盤,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宋姑姑在這時發話了,「好了,放下先休息一下吧!」
原來這是訓練的一種。聽到宋姑姑讓大家休息,小宮女們眼裡都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宋姑姑指著陸貞說:「這是新來的陸貞,以後就是你們的姐妹了。陸貞,你以後就住三號房,要是有什麼不懂的事,阿寧,你多幫幫她。」
一個小宮女恭敬地出列答了聲「是」,陸貞立刻跟著她回了佇列裡,站到了隊尾。宋姑姑滿意地說:「好了,都快中午了,你們散了吧,待會兒吃完飯,下午再接著練。」
小宮女們怯怯地等到宋姑姑走出了門,才一擁而上圍到了陸貞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的,「你叫陸貞?你怎麼現在才來啊?」
陸貞被她們的熱情迅速感染了——離家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和許多人親親熱熱在一起,她笑著回答:「嗯,是的……我前些日子生了病,所以才晚了……」
但一個尖厲的聲音打破了這片祥和,「你撒謊!」
眾人都有點疑惑地看向了聲音的來源,只見陳秋娘和沈碧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陸貞。沈碧譏誚地上下打量著她,陳秋娘站在她身邊大聲地說:「我們認得你!你根本不是因為生病才晚入宮。上次在宮女擇選處,我們親眼看著你因為假造官籍被尚儀大人趕出去了!」
陸貞看別人都在看自己,連連搖著手,「沒有沒有,我沒有假造官籍,那只是個誤會……」
陳秋娘看她竟然還在狡辯,尖聲嚷嚷,「什麼誤會,當時你邊哭邊求饒,還說自己是迫不得已,現在怎麼全忘了?」她生怕別人還不相信自己,立時指著一旁的幾個宮女,厲聲問她們:「那會兒你們不也在嗎?」
那幾個宮女本準備置身事外,卻被陳秋娘拖進渾水,面色尷尬,只是一言不發。陸貞慘白著臉說:「那確實只是個誤會,我現在不是已經進宮來了嗎?」
阿碧看她的說辭讓一旁的宮女有所動搖,悶哼一聲,上前一步,不客氣地說:「哼,明明就是個騙子,還敢嘴硬!」
一時間宮殿裡吵成了一團,沒有人注意到一個三十出頭、穿著緋色宮衣的女人走進了殿,這人皺了皺眉,揚聲道:「誰在吵鬧?」
眾人回頭發現一早出門的楊姑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楊姑姑出名的嚴厲,所有人立刻收了聲,大氣都不敢出。偏偏阿碧非要趕盡殺絕,上前一步,得意洋洋地指著陸貞說:「楊姑姑,您回來了?這個人是個騙子,她是拿著假官籍進宮的!」
楊姑姑冷冷地看著她,看她這副模樣,自然知道剛才為何如此騷亂。她吩咐一旁跟著自己的宮女道:「一點規矩都沒有,誰讓你開口說話的?給我掌嘴!」一言既出,早有人上前拉著阿碧,狠狠的耳光鋪頭蓋臉地扇了下去。
阿碧沒想到自己卻遭這番變故,本準備看陸貞的好戲,幾個耳光打下來,這才回了神,淚水漣漣,以為楊姑姑沒聽清楚,兀自分辯著說:「楊姑姑,可她真的是假造官籍進來的……」
楊姑姑皺了眉,這女孩子,平時看著挺聰明伶俐,今天真是豬油蒙了心了。她看著阿碧話裡帶話地說:「學了半個多月宮規,你怎麼還沒一點長進?是真是假,輪不到你說話!每個宮女,都是內侍局的女官大人們三審五驗才錄取進來的,莫非你認為,自己的本事比大人們還大?」
阿碧心裡一寒,低聲說:「阿碧不敢!」
楊姑姑指著她,緩緩環視大殿四周,「誰要不守規矩,這就是榜樣!你們給我記住了,進了宮,一切都得守宮規。主子沒讓你說話之前,你就不能開口。主子賞你耳光,那也是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