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宮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屋裡一片安靜。楊姑姑又盯上了陸貞,「你,跟我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門,宮女們都在看阿碧笑話,沒人注意到陸貞跟著楊姑姑走到了外面,緊跟著就跪在了地上。

楊姑姑吩咐下面的宮女給自己搬來了椅子,坐在了大樹下,泡了一壺茶,許久才站起身走到陸貞旁邊厲聲說:「果然還有幾分耐性,難怪能走得動通天的路子。不過,你給我記好了,我楊挽秋可不管你是婁尚侍還是長公主的人,一律一視同仁!呵,剛進宮就跟別人爭執,別以為你身後有人撐腰,就可以得意輕狂!」

陸貞連連分辯,「姑姑,我沒有,是阿碧……」

楊姑姑冷哼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住口!你是不是也想像阿碧那樣,吃幾個耳光?我告訴你,你們都是奴婢,進了宮裡,都是來服侍主子的!從今往後,你都給我待在這個用勤院,好好地學習宮規!好好地學習怎麼侍候主子,怎麼說話做事!你本來就比別人晚來半個月,要再不好好用功,到時候通不過考試,你就自己收拾包袱回家吧!」

她揮著衣袖先走了。陸貞猶豫了半天,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問清了就寢的宮殿後,走到了一扇門前,又不敢進去了。

門在這時吱呀一聲開啟了,卻正是那個叫阿寧的宮女。阿寧認出她來,親熱地過來牽著她的手往裡走,「陸貞,快進來呀,我們一直都在等你!」陸貞膽怯地走進來,一眼看到了角落裡的陳秋娘和阿碧。阿寧反應極快,指著她們悄悄對陸貞說:「別理阿碧和陳秋娘!那個陳秋娘一聽說阿碧的爹是個大官,就天天在她跟前獻媚!來,你就住這張床。我們這批宮女,一共有兩百名,分住在十間屋子裡。咱們這間朝南,冬天最暖和了!」

陸貞放下了自己手裡緊緊握著的包袱,真摯地對阿寧說:「謝謝你,阿寧。」

阿寧不以為意地說:「謝什麼呀,咱們在宮裡待了半個月,每天卯時起,戌時歇,除了吃飯喝水,都得到大殿練手藝,學宮規。要不是今天你來,宋姑姑也不會放我們中午回房休息。哎,快跟我說說,最近外面又有啥新鮮事?」

她這話一齣,不少宮女都帶著好奇的目光圍了過來——大家都離家不少日子,又年紀小。這樣一來,偌大的屋子裡,只看到阿碧和陳秋娘在角落裡,裝作沒有發現陸貞來一樣。陳秋娘忍不住,間或好奇地看過一眼,立刻又被阿碧叫了回來。阿碧心裡暗暗發願:總有一天,一定要把你這陸貞趕出宮門外。

進了用勤院幾日,每天都是重複訓練,倒也沒什麼大事。這天一早仍是宋姑姑在做示範,「給主子獻茶的時候,茶盤得過頭頂,手腕要直,不能抖,喏,就像這樣子!」放置茶杯的托盤被她高高舉過了頭頂。

小宮女認真地在一旁學習著,宋姑姑放下手裡的托盤,吩咐道:「好,你們自己練吧!」

她站在一邊,等小宮女把托盤舉起時,出言提醒,「現在我要在空杯子里加上水,大家都給我端穩了!」

輪到陸貞時,她正穩穩託著盤,不料一縷開水直接澆到了她的手腕上,平日裡訓練用的水都是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她手哆嗦了一下。宋姑姑厲聲說:「怎麼,端不住了?」

陸貞咬著牙說:「不是,姑姑,我還端得住!」

但宋姑姑並沒有走,一壺開水緊接著直接倒進了她的衣袖裡,熱氣騰騰。她尖叫了一聲,茶碗隨即摔到了地上,頃刻粉碎。

宋姑姑立時發威,「好啊,陸貞!你不認真練習也就算了,還摔壞了這麼貴重的越窯連珠杯,看來,這宮裡是留不住你了!」

事情突發,陸貞看出宋姑姑是擺明了要找自己的錯處,心怦怦直跳,但不忘記解釋,端正給宋姑姑磕了個頭,道:「姑姑,陸貞知錯!但是這杯子不是越窯連珠杯,您看它胎色發黃,釉面粗糙,還有這麼明顯的冰紋,一看就是甌窯最平常的瓷器!這種杯子市面上大約五十文錢一個,陸貞願意賠償,只求您別趕我出宮!」

宋姑姑被她這麼一說,頓時愣住了。另外一旁的楊姑姑聽到聲響走過來,「出什麼事了?」

宋姑姑只能尷尬地掩飾,「沒什麼,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杯子。」陸貞這才舒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暫時沒有問題了。一行人訓練到入夜才算結束,陳秋娘搶先進了房門,直直就躺到了床上,卻很快就跳了起來,「誰幹的!」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提起自己的被子,上面還滴滴答答地流著水。

一眾宮女都驚呆了,緊跟著另外一個人也尖叫起來,「哎呀!我的被子也溼了!」這下每個人都緊張地開始檢查自己的被子,陸貞撲到自己床前,卻發現自己的被子絲毫無恙。

她還沒回過神,阿碧已經氣沖沖走到她面前興師問罪了,「你說,為什麼要澆溼我們的被子?」

陸貞愣愣地看著她,「不是我乾的!」

一個宮女在一旁小聲地說:「阿碧你別亂說,你有什麼證據說是陸貞做的?」

阿碧冷笑了一聲,指著陸貞手裡的被子,又一把奪過來在手裡抖了幾抖給身邊的人看,「那為什麼別人被子都溼了,只有她一個人的是乾的?這都快到冬天了,你想讓我們一晚上都蓋著溼被子?陸貞,你的心到底有多黑啊!」陸貞的被子果然是乾的,這樣一鬧,別的宮女都不大相信陸貞了,一時間議論紛紛,吵成一團。

回想起白天的遭遇,陸貞一咬牙,從身邊端起自己的一盆水往床上一倒,「現在你滿意了吧?我剛才明明和你們一起進的門,哪有時間澆溼這麼多被子?」

話音剛落,宋姑姑卻走進了門,目光灼灼地看著陸貞,問道:「你們在吵什麼?」

阿碧縮到了一邊,陳秋娘憤憤地上前告狀,「姑姑,陸貞把我們的被子都澆溼了。」

陸貞毫不遲疑地分辯,「不是我乾的……」

宋姑姑臉一板,「那你怎麼證明不是你乾的?」

陸貞看她這副神情,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她絕望地低下頭。宋姑姑一陣洋洋自得。陸貞猛一抬頭,堅定地說:「姑姑,宮規上說過,無證即無罪。您不能單憑几床溼被子就斷定是我乾的!我要見楊姑姑,請她來說個理!」

聽到陸貞這麼說,宋姑姑免不了有些慌亂,「楊姑姑那麼忙,哪有時間管你們這種小事?陸貞,你深夜吵鬧,影響大家休息,我罰你去淨房把所有馬桶都洗乾淨!」

一旁一個眼明的宮女也看出了端倪,氣憤地說:「可是……」

陸貞生怕她得罪了宋姑姑,攔住了她的話頭,看向了宋姑姑,「是,姑姑,但能不能請您給大家弄幾床幹被子?」

宋姑姑本來苦心醞釀,以為自己折騰一兩下,陸貞就一定會被趕出宮門,也不枉費了王尚儀囑咐自己趕走陸貞的一番苦心,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眼下白白地讓陸貞做了人情。她生氣地說:「好!別人都有幹被子蓋,你今天晚上就睡淨房去吧!」

陸貞淡淡一笑,往淨房走去。這時節是最冷的時候,淨房四處透風,潑水也成冰,透過窗戶的縫隙,屋外白雪折射進來淺淺白光,四下寂靜一片,宮女們平時唧唧喳喳說話的聲音都已經消失,天地間,彷彿只有她一個人。陸貞反而覺得自己心裡一片寧靜,無論如何,自己一定要在小小的天地裡找到紮根的角落。細細回想白天裡發生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宋姑姑為何在短短幾天裡對自己徹底變了樣?陸貞腦海裡不禁閃過王尚儀那張冷冰冰的臉,她說過的話語比這最寒冷的天氣還要透徹入骨——這世間的人情究竟能冷至何?

陸貞握緊了手裡的玉佩:高展,你還活著嗎?我會堅強堅強再堅強地活著,你也好好地活著,期待著我們一定會有再次相遇的那天。

她吃力地搬著馬桶,洗刷到快天亮才忙完,這才找了點稻草鋪墊到稍微乾淨的角落裡和衣睡下。睡夢裡高展對她展露著笑容,就好像回到最初破廟裡的時光:他們圍坐在爐火邊烤著魚,突然一隻老鼠竄了過來,從她手裡搶過了魚。她哎呀一聲,從睡夢裡驚醒,卻看見一隻大老鼠慌亂地從自己腳邊敏捷地跑過。陸貞這次徹底放聲尖叫了,脫下腳上的鞋,準確無誤地砸向了老鼠。

好半天她才平靜了下去,拿著手邊的一塊石頭無意識地劃來劃去,喃喃地說:「高展,你在哪兒啊……」

受了驚嚇的陸貞沒多久又昏昏睡去,等她再次醒來時,天邊已經微露魚肚白,身邊一片冰涼,面前卻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陸貞跳起了身,施禮道:「給姑姑請安。」原來楊姑姑不知道何時站在了她身邊,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陸貞之前劃在地上的字。看陸貞醒了,她微微一笑,「是你寫的?這筆體結構,倒是有幾分意思,很像我一個故人的手筆。」

陸貞低頭一看,發現地上自己零亂寫的「高」「陸」等字。像是被楊姑姑洞穿了自己的小秘密,她也沒留意對方的最後一句話,只是頗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胡亂寫寫。」

楊姑姑看她臉頰一片暈紅,好心提醒,「高姓在我北齊是國姓,以後不可亂寫。」

她用腳輕輕抹去地上的字,柔聲問陸貞:「昨晚上在淨房待得怎麼樣?」

昨晚她就聽說了事端,本以為陸貞今日會和自己哭訴,但陸貞平靜地說:「還行。」

楊姑姑上下打量著陸貞,看不出她身上會有的一般紈絝子弟的驕縱,不禁一笑,「嘴還挺硬的。行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你回去跟大家一起練習吧。」

陸貞沒想到楊姑姑沒有為難自己,她有點發呆地看著楊姑姑走出淨房的身影,趕緊也追了出去,往正殿跑去。今日事今日畢,新一輪的訓練也應該開始了,遠遠就能看到小宮女們忙碌的身影,她心頭一熱,加快了腳步,悄悄走到了最後一排。

沒多久,宋姑姑就發現了她,厲聲把她叫了過去,「陸貞,你過來!」

陸貞不明所以地跟著她走出宮門外。宋姑姑指著淨桶說:「這就是你昨晚刷的馬桶?髒得跟鍋底一樣,再去給我重刷!」

這就是直接找自己的麻煩了。陸貞忍無可忍地說:「姑姑,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一直想把我趕出宮去?我明明沒有得罪過你……」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宋姑姑。宋姑姑自己心虛,有點尷尬地轉過了頭,嘴裡還說著:「你是沒得罪過我……」

陸貞試探性地肯定說:「是王尚儀對不對?」

宋姑姑沒有回答她。既然已經撕破了臉,陸貞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後,一咬牙,「姑姑,您至少應該去打聽打聽,我可是婁尚侍大人特別恩准入宮的。你這樣故意為難我,就不怕得罪別人嗎?」

她說完一番話,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又回了隊伍裡繼續自己的訓練。這一次,宋姑姑沒有再找她新的麻煩了。但平靜的生活意味著底下的波瀾會更加激烈,而所有的爭鬥,漸漸拉起了最初的帷幕。

過了幾日,是婁尚侍過來例行檢查的日子。她帶著一行宮人進了用勤院,指了陸貞和另外一個宮女斟茶過來。她滿意地看著陸貞流暢地做著動作,讚賞地看著一旁的楊姑姑,「還行,楊姑姑你是調教小宮女的老人,果然沒有令人失望。」

這一幕被遠處的陳秋娘看在眼裡,更加堅定了婁尚侍偏心。她咬了咬嘴唇,從隊伍裡站了出來,高聲說:「尚侍大人請留步,奴婢有要事稟報!」

楊姑姑看她這麼沒規矩,皺眉怒喝:「大膽!」

婁尚侍本來已經準備離開,此時卻迴轉頭,饒有興趣地看著陳秋娘,不緊不慢地說:「無妨,你說吧,到底有什麼要事?」她既然已經發話,楊姑姑也就不便多說,只是盯了陳秋娘一眼,又看了一旁的宋姑姑良久。

陳秋娘信心滿滿地指著陸貞說:「大人,我要告發這個陸貞!她不是什麼好人,是個混進宮來的殺人犯!」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婁尚侍也大驚失色,「你說什麼?」

楊姑姑見情勢不妙,揮了揮手,一行宮女都先離開大殿。阿碧深深看了陳秋娘一眼,嘴角還帶著笑意,一語未發,就跟著眾人離開。頃刻間,正殿裡空空當當,只有婁尚侍、臘梅、楊宋兩位姑姑、陸貞和陳秋娘。

陳秋娘詳細說了一番,極盡添油加醋,煽風點火,還不忘記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海捕文書遞到婁尚侍手裡,「尚侍大人,您要是不信,我這兒還有張海捕文書可以證明!」

婁尚侍展開看了看,將畫像扔到了陸貞的腳下,「陸貞,你有什麼話說?」

陸貞看到陳秋娘隱隱露出笑容,還不忘記去看宋姑姑的臉色,心裡更加清楚了幾分。她撿起地上的畫像,不慌不忙地說:「尚侍大人,我的來歷,您是最清楚的。這海捕文書上的女子只是碰巧和我相似,但根本就不是我!說句大不敬的話,天下長得相似的人多了,入宮這些天,還有人說我長得像貴妃娘娘呢。我要是欽犯,哪裡敢進宮來?再說,這畫像上的名字雖然也叫路珍,可卻是大路的路,珍寶的珍!」這番說辭,她這幾日都在心裡反覆思量過,沒想到真的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陳秋娘看陸貞強自辯解,婁尚侍臉色又開始鬆動,著急地說:「你胡說,哪有這麼碰巧的事?臉長得像,名字也差不多!」

陸貞挺直了身子,她也注意到婁尚侍臉色開始好轉,鎮定地說:「尚侍大人,您要是不清楚,大可以向長公主府查問,要是陸貞確係殺人兇手,一定聽任大人處置……」

陳秋娘越發急了,「大人,您別聽她狡辯,什麼長公主少公主……」

楊姑姑早就看到了她和宋姑姑之間的眉目往來,就在這時適時喊道:「住嘴!竟敢侮辱長公主名諱,你不想活了!」

陳秋娘受了一驚,嚇得縮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王尚儀沒理她的死活,這本來就是自己的一枚棋子,用完這一次,也沒多大用處。她只是牢牢盯著婁尚侍,心底浮出一絲快意——看這次還不能把你陸貞趕出宮外!殺人大罪,追究下來,你婁尚侍也擺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