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不是你情郎麼?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高展看她一臉的羞澀,心中一處地方彷彿被人偷偷開啟,溫暖的,帶著陽光,讓他能夠忘記這些時日里,太后對他無休止的追殺和父親突然過世帶給他的打擊,讓他在這人世間最底層的黑暗中度過。他不禁伸出左手用力握住了陸貞的那隻手,「剛才,我只是開個玩笑……」

陸貞只覺得觸手之間一陣溫暖,整個人被高展拉近了不少,低下頭,就能看見他額頭上的細汗和嘴唇上的血痕,她輕聲問道:「很痛嗎?」

高展強擠出一個笑容,「也不是太痛。」

陸貞蹲到了他的身邊,也不揭穿他,「我娘說,痛,就別忍著,告訴別人,心裡也會舒服點……對了,我以前發燒的時候,我娘總會吹一支柔然曲子給我聽,我現在也給你吹吹,好不好?」

她摘下了樹枝上的一片新鮮葉子,放到了唇邊,輕輕地吹著曲子,起先還有點生疏,之後就越來越順暢。高展臉色微微一動,跟著她的曲調也漸漸哼了起來,閉上了眼睛,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孃親,她還活著,還在給自己吹著柔然的曲子,會喚自己「湛兒」。那時候他以為,只要在孃的身邊,什麼都不怕,可是娘死了,死在了她一直信任的好姐妹的手裡。

他沉浸在回憶裡,陸貞卻以為他睡著了,輕輕起身給他蓋上了一件衣服。高展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看向了她,陸貞一驚,只聽到他在問她:「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之前我倆素不相識,你為什麼幾次三番地救我?」

陸貞拍了拍胸口,等心跳漸漸平復下去,方開口,「你沒睡著?嚇了我一跳。哎,不為什麼,我從小就見不得別人受罪,能幫他們一點,就多幫一點唄。再說,就算受傷的不是你,只是個小貓小狗、小魚小蝦,我也不會見死不救啊。」

高展的臉上不由流露出一絲失望,「在你心中,我的地位,就跟一隻只小貓小狗差不多?」

陸貞卻沒明白他怎麼一下變得多愁善感了,只說:「那肯定不是啊!哎,你這人說話,怎麼老陰陽怪氣的?」

高展沉默了許久,才對她開口,「我爹是朝裡的一個大官,以前他最疼我,還常說自己死之後,會把我們高家所有東西都留給我。可有一天,我正在外面辦事,卻突然聽說他死了——沒錯,就跟你爹一樣,莫名其妙就死了。我日夜兼程趕回家,可是突然發現,我繼母趁我不在,已經扶持著她生的兒子霸佔了全部財產。我想爭,可我那個兄弟卻是個好人,他身子又不太好,小時候就有大夫說他活不過三十歲。於是我想算了,大不了等他歸了西,我再慢慢地把那些原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再拿回來,可我繼母還是不想放過我……」

陸貞一臉的恍然大悟,又有點感動他把這些私密的話都告訴了自己,「難怪那天你拼命都想混進城裡去!不過,你繼母能讓官兵幫忙,想必你家的來頭也不小吧?」

高展點了點頭,「嗯,還行。」

陸貞感同身受,同情地看著他,「原來你和我一樣,也是年紀輕輕就沒了娘。」

高展看她也開始傷感了,出言鼓勵她,「我還有一點也和你一樣,那就是,永遠都不認命。」他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那天,我之所以會想不開,就是因為我家祖上留有祖訓,凡是身有殘疾的男子,都不得繼承家業……」

陸貞一愣,有點生氣,「這是什麼破規矩?虧你家還是什麼高門大戶,怎麼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只要受傷就不能繼承家業,那那些將軍們、元帥們個個都別去打仗了!我告訴你,你要再為了這個犯倔,我可就真瞧不起你了。」

高展卻沒想到她能說出這麼有見地的話,一直等她說完,才笑著說:「說得對,等我以後當了家主,就把這條破規矩給廢掉。」

陸貞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還差不多。」她一直和高展說說笑笑,本來都忘記了有正事要和他說,現在又想了起來,從懷裡掏出高展的那塊玉佩遞給他,「你想通了就好啦。這隻玉佩這麼重要,你還是把它收起來吧。我娘曾經給我留下過一支九鸞釵,可為了做假官籍,我只能把它給變賣了。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心痛得不行。所以,只要沒到生死關頭,咱們最好還是留著它。」

高展有點好奇,「你沒當掉它?那你哪有錢請大夫?」

陸貞只淡淡地說:「你沒見這外面樹上還結著柿子嗎?我今天摘了兩筐,挑到鎮上換了點錢。」

高展的好奇心更濃了,「這樹這麼高,你是怎麼摘下來的?難道,你是爬上去的?」

陸貞不以為意地說:「那又怎麼樣?」

高展嘖嘖稱奇,笑著說:「這我可真沒想到,爬樹這種事,向來是男人乾的啊。」

他沒料到自己不經意說的話讓陸貞臉色一變,陸貞咬著牙不服輸地說:「誰說女人就不能爬樹了?我告訴你,女人一直就不比男人差!漢朝的竇太后垂簾聽政四十年,難道她不是個女的?嶺南冼夫人一個人治理南疆,難道不比男人強?就算是我,除了力氣小點,又哪點不如你?」

高展看她說著說著動起氣來,逗著她,「好遠大的志向!我看當女秀才都委屈你了,你起碼能當個女宰相!」

這下陸貞真的有點生氣了,「你不信就算了。」她把頭扭到了一邊。

高展連忙去哄她,「我信,你的話,我都信。」他急急地把手裡握著的玉佩塞回了陸貞的手裡,「這塊玉佩,我拿出來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這是我一個很重要的親人送給我的信物,從今天起,我就把它交給你了。」

陸貞有點不好意思,推回給他,「不行,這麼重要的東西,你自己拿著吧。」

高展認真地看著她說:「你剛才不是說過,咱們最好還是留著它嗎?」

他刻意強調著「咱們」兩個字,陸貞又怎麼聽不出來,一張臉立刻又通紅通紅,馬上又把臉低了下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默默收起了那塊玉佩,算是默許了高展的話。

兩人就此在破廟裡住了下來,陸貞時不時摘一些柿子去集市上賣,換回一些銅錢,又給兩人添置了一些新的衣服。等到高展稍微好一些了,也能給她幫幫忙,在河邊抓一些魚,又或者在附近抓一些野兔什麼的,一時之間,倒是衣食無憂,就像是一對平凡小夫妻那樣。

這天陸貞早早就去河邊洗衣裳,高展閒著也是閒著,一路跟著她去了河邊,目不轉睛地含笑看著她。

水裡突然有魚被陸貞驚到,說時遲那時快,高展迅速地出劍,一條大魚伴著他收回劍的動作從河裡被紮起。高展開心地對陸貞說:「今晚我們能加菜了。」

陸貞看他這副模樣,也咯咯地笑了,「嗯,果然是練過武的人,就是不一樣!我看你手上的傷差不多全好了,估計再過幾天,你就該回京想法子對付你繼母了吧?」

高展手裡拿著剛才抓住的魚,悵然若失地說:「我還真有點不想回去,總覺得就這樣跟你待在這兒,過過農家生活,也挺不錯的。」

陸貞有點失神,正了正色才說:「開什麼玩笑,這破廟裡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我又不怎麼會做飯,再過幾天,你就該煩了。」

高展認真地看著她的面容,心裡有一絲恍然,堅持著說:「我永遠也不會煩的。」

陸貞感到了什麼,低著頭把洗好的衣裳收回了盆裡,起身準備回去。高展出言道:「你等等。」陸貞停住了腳步,目光追隨著他,只見他從地上採下了一朵白色的野花,又細心地走到了陸貞的身邊,為她別在了耳邊,柔聲說:「白色的花和你很配。」

陸貞一呆,柔情蜜意從心頭流過,只覺得野花的香氣圍繞在自己身邊,久久不散。她動都不敢動,生怕只要自己不小心,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又要離自己而去,一時思緒萬千,差點流出淚來。

高展接過她手裡的盆子,走在了前面。回頭看她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笑了一笑,出聲提醒她,「還愣著幹什麼,我們回去吧。」陸貞哦了一聲,這才恍然大悟,跟在了高展身後。她始終不好意思和他並排走在一起,怕他笑話自己。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一路閒聊,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家。高展正準備放下手裡的木盆,幾個官差突然從一旁閃了出來,盯著高展看了看,出聲喝道:「沒錯,就是他!」

高展最先反應回來,立時將手裡的木盆扔向了幾個官差,擋了一擋,拉起陸貞就跑。

兩個人慌不擇路,跑上了一個高坡,眼前是懸崖,已經走投無路。陸貞氣喘吁吁地說:「他們肯定是來抓我的。高展,你傷還沒好,不能跑這麼快,你放開我……」原來她之前去幫高展找大夫的時候,就看到了官差在通緝那個叫「路珍」的自己,之前那個做假官籍的師傅並沒有死,反而去官府裡報了案。眼下關鍵時刻,看到了官差,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是自己惹來的,不想連累他。

豈料她話音剛落,一支飛箭直直地朝著陸貞射來,高展一把拉過陸貞躲避,陸貞腳下一滑,整個人直直地往懸崖下摔去。

高展一急,右手抓住了下墜趨勢的陸貞。他大傷才愈,讓陸貞這麼一帶,自己也差點摔了下去。高展好不容易穩住了身體,額頭上冒出大量的汗珠,出聲安慰著陸貞,「堅持住,我馬上想辦法救你上來!」

但他四下打量了一番,連根草都沒有,更別提有其他的可以幫手的了。這麼堅持了一會兒,他的右手上又開始出血,整個人也漸漸向懸崖邊滑去。

陸貞眼見不妙,急聲說:「你快放開我,再這樣下去,我們倆都得死!」

高展卻咬著牙想要把陸貞拖上來,但整個人還是逐漸向下滑去。陸貞眼眶一熱,咬咬牙,用另一隻手拔下自己頭上的釵,狠狠地向高展的手上刺去。

高展猛地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陸貞整個人直直地往懸崖下摔去。

他悲痛地呼喊著:「阿貞。」但懸崖間只一遍又一遍地迴盪著他的呼喚。陸貞閉上了眼:再見了,高展。爹,您若泉下有知,請不要責怪女兒。

耳邊只有一陣陣的風聲,她想:這就是要死了嗎?緊接著,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耳邊有若隱若現的鳥聲,鼻子裡也沁入青草的香,緊跟著,一滴冰涼的液體滴在了臉上,陸貞呻吟著醒轉來。

陸貞睜開了雙眼,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到處都是傷痕,慢慢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她正身處在一個山谷的谷底,頭頂上方一根樹枝上還巍巍懸著幾個野果,大概她在摔下山崖的時候,被上面的樹擋了幾擋,才不至於摔死。

陸貞苦笑了一下,發現肚子裡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自己昏迷在這山谷多久了。她努力地起身,走了沒幾步,又跌倒在了地上。咬了咬牙,她再次掙扎起身,努力夠著樹枝上的野果,一把抓下,大口大口吃起來。

幾下吃完手裡的果子,陸貞在身邊找到一根粗大的樹枝——估計是伴隨自己一直撞落在地的。她拄著樹枝做柺杖,艱難地一步一步在山谷裡尋找著出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是在山林裡徘徊,她一陣頭暈眼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見自己的兩條腿又紅又腫,比剛剛的情況還要不樂觀。

她擦著額頭流出的汗,絕望地看著身邊茂密的叢林。

隱約間,遠方好像有人說話。她不置可信地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去,聚精會神地又聽了聽,狼狽地起身,快速地朝著那個方向跑去。穿過了一片樹叢,她終於看到了兩個山民的身影,急忙大喊:「兩位大哥,請留步!」

幸好山民駕駛著馬車,陸貞上了馬車,被帶到了最近的集市上。陸貞打量著周圍熟悉的環境,出言道:「大哥,到這兒就行了。」

她艱難地從馬車上走下,又深深地給面前憨厚的男子鞠躬,「大哥,謝謝你們了。」

那男子擺了擺手,駕著馬車去向了遠方,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這時已經入夜,集市上已經沒什麼人,但之前陸貞在這邊看到過自己的海捕文書,她不敢放鬆警惕,小心地沿著街道走著,一路走到之前請過的大夫家門口,才略略鬆了一口氣,思考片刻,她從大夫醫館的後門摸了進去。

醫館裡只點著一支蠟燭,此時正被大夫拿在了手裡,他另一隻手拿著兩隻藥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從後堂一路走到前堂櫃檯。

陸貞看他剛好一人,乘機閃身出現,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一聲,「大夫。」

沒想到大夫回頭看到她,嚇得跌倒在地,一臉惶恐地叫著:「鬼啊。」

陸貞又驚又疑,上前一步準備扶起他,「大夫,是我啊,你不記得了嗎?」

豈料大夫連驚帶怕,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大仙饒命!我也是被逼無奈……我沒要想害死你們啊……」

他看陸貞一直盯著自己沒什麼表示,心裡又怕又急,連忙自扇耳光,「我不該一時高興,回來喝了酒就說胡話!可我行醫這麼多年,頭一次看到有人敢自己縫骨筋……大仙,全是我那個婆娘乾的!是她告訴的官差!冤有頭債有主,你找她去啊……」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說完話,他嚇得抱住了自己的腦袋整個人縮到了角落裡,瑟瑟發抖,再也不敢抬頭。

陸貞明白了過來,她低頭看自己渾身破破爛爛的,伸手摸了一把臉,也是滿手的泥濘,不禁流露出一絲苦笑,知道大夫是做賊心虛了。她四處打量了一番,看到不遠處一個開啟了的櫃子上寫著「跌打損傷」四個字,便走了過去,取了一個藥簍子草草地裝了一些藥酒和膏藥,又拿過桌面上放著的一吊錢,輕輕往外走去。從始至終,大夫都沒有敢抬起頭來。

她有點惆悵,但既然事情演變到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從後院出去的時候,她也不忘記扯下那邊曬著的衣服給自己換上,心裡有了新的盤算。換了男裝的陸貞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渡口,頭上還戴著一頂邋遢的布帽,遠遠看來,就像是一個瘦弱的小廝。

丟給船家幾文錢,她趕上了去趙家渡的最後一班船。船漸漸地開出,和王莊漸漸拉遠了距離。陸貞目光看向了遠方,心底掠過一絲惆悵:高展怎麼樣了?他是不是被官差抓住了?

很快,船家打斷了她的思路,夜色茫茫,船上的人三三兩兩地走下來,放眼望去,這裡明顯比王莊要繁華許多。進入街道上,放眼望去還是燈火通明,還走著不少打扮奇異的胡商。

陸貞熟門熟路地走著,很快就拐到一條十分不起眼的小巷裡,裡面有一家米鋪,掌櫃的正在櫃檯上算著賬,還沒有打烊。

陸貞走近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問:「掌櫃的,我想找個住的地方。」

掌櫃警惕地上下看了她幾眼,拖長了聲音說:「小哥,你找錯了吧?我這兒是米鋪,東街才是客棧呢。」他目光灼灼,一直朝她身後看去。

陸貞嘿嘿笑了兩聲,湊到他耳邊說:「俺當然知道你這兒是米鋪,可王家渡那些沒路引的胡商,不都住你這兒嗎?」

掌櫃這才沒了疑心,狡黠地笑了笑,「原來小哥是熟客啊,裡邊請!」他一路引著陸貞,嘴裡問著,「小哥年紀輕輕,打哪兒來?在哪兒發財啊?」

陸貞故意流露出外地口音,嘆了一口氣,憤憤地說:「俺是株洲胡家的!前陣子趕馬不小心,被馬踢了一腳,管家留了點錢叫我養傷,結果活該我一時手癢,在賭館裡輸了精光!那些人追得緊,俺只好先跑到王家渡避個風頭……」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懷裡摸出半吊錢,不動聲色地遞到了他的面前,「俺知道規矩,俺只住五天,只要一間下房!」

掌櫃的眼睛裡露出精光,打著哈哈信誓旦旦地說:「放心,我也知道規矩。再說,住在我這兒,又有誰會來查三問四啊?」

陸貞不動聲色地進了房間,這裡雖然裝飾簡單,倒還挺乾淨。她之前和爹爹總是在外處理生意,對這些門道都十分清楚,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場,何況這裡地處偏僻,用來養傷再好不過。雖說如此,在掌櫃的收了錢告辭後,她還是小心地站在虛掩的窗戶前,看他漸漸走遠了,這才關好門窗,坐回了床上,慢慢地把褲腿捲了上來。雖然之前上過了膏藥,但舟車勞頓後,她的腿還是明顯地高高腫起。陸貞咬咬牙,從藥簍裡找出藥油,一點點地給自己上新藥,痛得滿頭大汗,上完藥後也是疼痛難忍,好半天她才昏昏睡去。

在米鋪裡將養了幾天,那大夫雖說人品一般,但醫術的確不錯,到最後一天,陸貞已經覺得自己行動自如了。她走到前面找到掌櫃,「掌櫃,跟你打聽個事。這兩天有沒有商隊去南陳的?俺想坐個順風船。」

掌櫃聽到她這番話,心裡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前兩個月還好,最近西魏剛跟咱們北齊打得頭破血流的,南陳的商隊也害怕,所以來得少了……怎麼,你不想回株洲了?」

陸貞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嘿嘿一笑,故作為難地說:「俺輸的不只俺的錢,還有管家辦貨的黃金。俺會燒瓷器,南陳不是瓷窯多嗎,俺想去那兒混口飯吃。掌櫃,您老是地頭蛇,幫俺想想路子。」

掌櫃看陸貞去意已決,不假思索地揮了揮手,「眼下兵荒馬亂,我也幫不到你。你自個兒去碼頭看看吧。」

眼見他這般表示,陸貞也不氣餒,只是回了房間。一直等到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才一路走去了碼頭,挨個詢問商隊。可惜的是,她問了一圈,都沒有人給她答覆。

陸貞正在失望之時,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驚,迅速回了頭,卻只是一個船老大模樣的人。這人觀察她很久,現在看她是要走了,才上前招呼她,「是你要去南陳?」

陸貞聽他話裡有戲,大喜道:「是,您家是不是正好有商隊?」

那人一臉精明強幹,又說:「算你小子運氣!我們家的船正好明兒出發!看你也是個精幹人,三十吊錢,拿來你就能上船!」

聽到後面,陸貞驚愕地重複了一遍,「三十吊錢?」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地說:「是啊,從這兒到南陳,至少得走一個月的水路,一路上還得吃喝什麼的,這三十吊錢,我可收得一點也不多。」

想起懷裡只有幾十文錢,陸貞不禁心灰意冷,但又不敢一口回絕,「大哥,俺自己做不了主,還得問問主人家,你等等啊。」

她垂頭喪氣地一路往回走,若有所思地摸出懷裡那塊高展送給自己的玉佩,想了又想,還是放回了自己懷裡。她一不留神,差點撞到了一隊衙役身上,頓時驚得臉色蒼白。幸好衙役看她穿著男裝,並沒有在意,很快就走了。陸貞驚魂未定地朝相反方向走去,沒幾步,迎頭卻又看見掛著自己頭像的海捕文書在告示牆上飄著,嚇得腳都軟了。她四處張望了一番,沒看到有注意她的人,倒看到遠處有一間當鋪,這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朝當鋪裡走去。

櫃檯上的人懶洋洋地看著她,顯然沒當她是個數。陸貞從懷裡掏出玉佩遞了過去,裝著見過世面的口氣,「俺家大人等錢急用,這玩意兒,你給俺五兩黃金吧。」

那夥計本來斜著眼睛,只是隨手接過,看了幾眼後,卻不禁睜大了眼睛,來回看來看去,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就走進後堂去找了掌櫃。兩個人在裡面細細密密地也不知道在討論什麼。陸貞有點焦急,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門外溜去,萬一他們認出來了自己,只有及時跑路了。

她正往門口挪動著,掌櫃的已經一臉嚴肅地走了出來,看著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小哥,您想當五兩黃金?」

眼見現在自己想走也走不了了,陸貞只有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咋了?這是上好的和田玉,俺家主人要不是等著急用,哪能只當五兩!你不收算了,俺去找別家!」

沒想到掌櫃裡露出一臉的惶恐,連連施禮,連頭都不敢抬了,「哪裡,哪裡,小人不敢!只是這玉佩太過貴重……」

他低著頭連連喚著夥計,「還愣著幹什麼,趕快拿上來!」這夥計倒是個十分有眼力見兒的人,立刻用托盤端出一小錠黃金來。

掌櫃的這才抬起頭來對陸貞說:「小哥,我們鋪子店小人微,收不起這麼大來頭的寶物。貴府大人要是有急用,請先拿這幾兩黃金應應急。」

陸貞反應極快,雖然滿心的疑惑,立刻做出了傲慢的神情,「哼,你倒是個有眼色的!」她拿起黃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當鋪,轉眼就走進了一旁的小巷裡。過了片刻,她又偷偷地溜回到了當鋪門外,只是小心翼翼地掀開了擋在門口的棉布簾子的一角,只見掌櫃癱坐在了外面的椅子上,不停地擦著額頭上滾滾而落的汗,「還好我腦筋轉得快!那塊玉佩是長公主府上的!好在我以前也見過一塊差不多的,要不然,得罪了貴人可就完了!」

那夥計識趣地問了一句:「一塊玉佩就那麼厲害?」

掌櫃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聲地說:「你知道個啥?這可是長公主的信物!長公主是誰?宮裡面除了皇上太后和太子,就數她最大!拿著那個寶貝,別說隨便找幾兩黃金,就是進了內宮,照樣也能橫衝直撞!」

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陸貞回想起高展曾經和自己說過的話——

「我爹,是朝裡的一個大官……」

她放下了棉布簾子,慢慢往街道上走去。沒幾步,她又看見了自己的那張海捕文書。不知不覺間,那塊玉佩被她牢牢地抓在了手中,掌櫃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迴盪——

「拿著那個寶貝,別說隨便找幾兩黃金,就是進了內宮,照樣也能橫衝直撞!」

她下定了決心,「不管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賭這一把了!」既然大難不死,那麼何不搏上一搏?輸了,橫豎就是個死,但要是贏了,只要自己還活著,爹的血海深仇,總有希望去報了。人生在世,回不了頭,那就照直往前走,總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