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臨下,他看見了來客是個身材魁梧年過五旬的灰眉漢子,一身灰綢直裰,手搖摺扇,這番氣勢甚是不群。雙方曾經見過,有過一面之緣,是以苗人俊一眼也就認出他是誰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來客是誰了,畢竟他所認識姓徐的朋友不多,眼前更是隻此一人,是以他特意地遲遲不出,足足磨了有半個更次之久,姓「徐」的如果架子很大,當然等不到這般時候,早就走了,如果只是尋常的造訪,也犯不著這般佇候,應該也走了。
兩者皆非,他卻依然還坐在那裡。
要了一壺酒,卻沒有菜,自個兒獨斟自飲,慢吞吞地喝著。好耐性:「對不起,我來遲了!」說了一句,便自坐下來。
灰眉漢子仰起臉看了他一眼,苦笑著舉了一下杯子:「正好,咱們兩個喝!」拍了一下巴掌:「來呀!看酒!」
過來人招呼,苗人俊又點了兩個菜。
「徐大人好雅興,今天是什麼風,居然光顧我住的這個小店來了?」
「我是言而有信,說來一定來!」灰眉漢子說時呵呵笑了:「閣下不是說過嗎,只候三天,三天不來你就走了,今天正是限期,特來留駕來了!」「刷」一下掃開了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
姓徐的客人灰眉之下,還有一雙炯炯有威的眼睛,想是喝了幾盅酒,眼白部分,現著血絲,好一個武將胚子!他就是京師「兵馬指揮使」徐野驢,眼前有三衛拱衛京師的精兵抓在手裡,朝臣側目,威風不小,只是這幾天他的日子並不怎麼好過,像是遇到了難題。
「有事?」
「不錯。」
徐大人又幹了一杯酒,半笑著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兩件事,乾脆我就一氣兒說吧!
原來我就想留下兄弟你來的,正好又碰上了這碼子事,可巧非你不行,這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苗人俊不禁皺了一下眉,實在說,他對徐野驢這個身分極不感興趣,偏偏這個人,竟是一上來就對了他的脾胃,這就不得不留神傾聽,勉為其難了。
「那要看是什麼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了。」
「我不說過了嗎,這件事非你不可,別人還不能為力。」一面說,身軀前傾,他的聲音變小了:「玉姑娘失蹤了。」
「啊……」
「從你離開那天晚上,一直到現在,整整三天沒見人,你說怪不怪?」
苗人俊怔了一怔,卻並不形之於面。
「這事原也不足為奇。」徐野驢冷冷地笑著:「據說今天一早,有漢王府的人到了胭脂樓,打聽‘玉姑娘,」這個人,指名了要見她,盤問了許多她的身世,你說怪不怪?」
苗人俊哼了一聲:「你是說,這位姑娘落在了朱高煦的手上?」
「很有可能,還摸不準!」五根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地敲著,徐野驢冷笑了一聲:「要是落在了他手上,又為了什麼?還是想弄個女人栽我的髒?」搖搖頭:「這也太玄了!」
苗人俊不吭一聲,腦子裡思慮電轉,日前與玉潔在「清竹園」的一番傾談,不覺現諸眼底,當時玉潔話實在已說得很明白,對高煦的敵意,已是昭然。這麼一想,她夜圖行刺,落身在高煦之手,實在並不詫異,應該是在情理之中了。
徐野驢站起來四面打量一眼,小小食堂,座客零星,外面有自己隨身的人暗中把守,大可放言無拘。「實話跟兄弟你說吧!」徐野驢黯然嘆息一聲,道:「我這個兵馬指揮的差事可是越來越不好當了,弄不好,哪一天就……」苦笑著他搖搖頭,打量著面前的苗人俊:
「這些話實在跟兄弟你也說不著,這是交淺言深,只是我蒙太子愛重,受他所託,代為物色能人,那日見了兄弟便留了心。」
苗人俊一笑說:「徐大人的意思是要薦我去太子那邊當差幹事?」
「這……兄弟你的意思……」
「我沒有這個意思!」苗人俊搖搖頭:「我這一輩絕不為權貴所使喚,徐大人你就不必多說了。」
徐野驢沒有想到對方拒絕得如此乾脆,聆聽之下,竟自呆住了。
「不過!」苗人俊卻還有下文:「如是我自己願為,甘心情願的事情,則又當別論了。」
徐野驢一時不盡瞭解,還在琢磨著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苗人俊冷哼了一聲,慢吞吞地說:「基本上在我眼裡,什麼太子王爺,就連皇帝也在裡面,全是半斤八兩,一丘之貉,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之間的事我更不會插手多管,不過,果真要是玉潔姑娘落在了他們的手上,我卻是不能坐視,這個朱高煦聽說手下收羅了許多江湖黑道敗類,站在武林正義的一面,我也由不了他們胡作非為,這麼一來也算是對足下與朱高熾間接有所助益了。」
徐野驢聽他連皇帝也罵,不禁大吃一驚。他是現任的京師兵馬指揮,竟有人在自己面前大罵皇室,這還了得?簡直形同造反,聆聽之下,真有心驚肉跳的感覺,兩隻眼睛不時的左顧右盼,生怕有人聽見。
還好,邊上的座位都是空著的,也沒有一個閒人在側,饒是如此,徐野驢臉上也變顏色了。「行了!行了!老弟。別再往下說了,小心讓人聽見,這可是大不敬,殺頭的罪呀!」
苗人俊一笑道:「誰有這個膽子,能殺我的頭?徐大人你麼?」狂笑了一聲,他越加大聲地道:「還是那個昏君朱棣自己來?」
「你……放肆……太放肆!」瞪著兩隻眼,徐野驢只覺著頭頂上直冒汗,再也坐不住,這就站起來,搖頭嘆息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