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秦更巴不得讓他上任呢,而且齊秦當時充其量是個副書記,要競爭只是在競爭區長嘛……想來想去,只能歸結到命了,事已至此他已成俎上之肉,只能等待單龍泉的最後決斷了。果然,不幾天,單龍泉竟親自登門和他談話來了。望著這位頂頭上司,魏剛忽然有一種陌生感。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才當了不到兩年書記,怎麼單龍泉也一下老了許多,頭髮也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一道緊挨一道,似乎比老岳父還密一些,那種疲憊的神情竟勾起了他一點兒同情。單龍泉坐下來,定睛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儘可能委婉地說:
今兒來,老叔想和你說說你個人的事,這些天,老叔一直在上下活動,為你那個即將到來的任命疏通關節。誰曾想竟出了這麼大的事,鬧得全市上下沸沸揚揚。為了嚴肅紀律,對全市幹部有一個交代,老叔思考了幾夜,又和每個領導成員做了交談,初步考慮想給你調整一個工作崗位,不知你有什麼意見?該來的果然來了,魏剛很鎮定,勇敢地迎著老頭子含而不露的目光儘可能微笑著說:沒意見,沒意見,一切聽領導安排。而且我也早有這個想法,只是不好意思給領導們提。只是不知道單書記想把我安排到什麼地方?這個嘛……單龍泉斟詞酌句,似乎頗為作難:你知道,現在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幹部們的期望值又很高,很不好安排啊……
既然不好安排,那就免掉我好啦!魏剛立刻打斷他的話說。
一聽這話,單龍泉的臉色有點改變,口氣也立刻嚴肅起來:快別這麼說!你這是罵老叔呢。畢竟咱們是兩代交情,父一輩子一輩的情誼,韓書記可是我的老恩師啊,你出的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畢竟是你主動講出的。又涉及到區裡一些同志,市委決定就不處理了,所以我想……調整你到市財委當副主任,保留正處級待遇,如何?看單龍泉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魏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直笑得單龍泉莫名其妙瞪大了眼,才強止住笑聲說:好哇,太感謝單書記了,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啊!
那……你同意了?
怎麼會不同意呢,我完全同意。而且最讓我奇怪的是,財委實在是個非常重要的單位嘛,怎麼在你們領導眼裡,竟成了沒有人願去的賴單位?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要發展經濟、搞活流通,財委可做的事情多得很嘛。況且,我還有一點不明,什麼叫好單位,什麼叫賴單位,標準究竟是什麼,是不是哪個單位有權、實惠,有撈油水搞腐敗,哪個就是好單位?哪個單位是清水衙門,有做的沒撈的,只能當清廉幹部,哪個就是賴單位?這一下,輪到單龍泉作難了,臉一陣紅一陣白,掏出一支菸來點上,又想起來似的扔給魏剛一支,才嘿嘿乾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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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思維敏捷,嘴也太快了,倒叫老叔不知說什麼好了。當然,話不能這麼說,都是革命工作嘛,本無所謂好無所謂壞,這實在是一種很含混的概念,也是社會上的一種流行說法,沒什麼科學性的,也不能太較真了……那……我想問一下,下一步古城區的班子究竟怎麼調?
這話本來不應該跟你講。不過既然你問起來,老叔不妨提前告你一聲,新的書記要從省裡派一個嘍,可能是個副廳級幹部。出了這麼大事,古城區也應該汲取教訓,雲躍進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年齡也大了,只好退到人大當主任了。區長由誰接任?
這個嘛……還沒形成一致意見,好啦好啦,既然你同意了,我也就沒什麼要說的了。作為書記,同時也是老朋友,老叔祝你在新的崗位上取得新的成績吧。
說著話,單龍泉已站了起來,伸出手和魏剛熱烈地握著,又略帶誇張地用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肩以示親熱。誰知魏剛卻一直握住他的手不放,很認真地看著他說:
老叔別走嘛,還有一件事,我也想和您說一聲。
什麼事?
單龍泉臉上的笑意倏然凝固了,頗為不安地打量著他。
魏剛心裡想,怎麼人一當領導,神經就這麼敏感起來,只好微笑著說:老叔放心,不是我個人的事,我是絕不會給組織添麻煩的。只是我想問一句,我調離之後,我這個位置由誰接任呢?你認為呢?
我出於公心地講,再沒有比趙廣陵更合適的人選了。廣陵這個人年輕,有才氣,又當了多年的政研室副主任,當個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應該說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嘛。如果越過他而另選他人,恐怕機關大院的輿論都不會好……這也算是我的最後交代了。好吧,既然你這麼說,讓我想想。單龍泉說得很乾脆,又鄭重地用力握一下他的手,迅速走了出去,似乎生怕他再提出什麼別的要求來。
魏剛調走快半年了,趙廣陵才好不容易逮著機會,為他開了一個機關歡送會。魏剛這一步跌得太慘了,自從宣佈了新的任命,就在醫院躺了半年,也不知道真病還是裝病,反正臉捂得更白了,人也好像更胖了一圈。事情的發展往往就是這樣反反覆覆,一直在打轉轉似的。三四年前,是魏剛舉行歡送會,為他和齊秦餞行。想不到如今卻倒過來,由他來歡送魏剛了。至於齊秦,則已經頂替雲躍進當了古城區區長,更是赫赫揚揚連面也見不著了。望著魏剛陰沉沉的面容,聽著他不陰不陽的臨別致辭,主持歡送會的趙廣陵忽然覺得很悲哀,多年來對他的那股怨恨也一下子全冰消了。歡送會一結束,趙廣陵就提出下飯店,擺一桌像模像樣的酒席送魏剛老兄一路走好,誰知道魏剛竟一點兒也不領情,掉頭就走。趙廣陵知道他心裡不舒坦,也不便勉強,只好步行著獨自回家。同時便想起來,今兒不是他和雲迪結婚一週年嗎?天道酬勤,這話真的一點不假。來古城七年了,不管順也好逆也好,他總是恪盡職守,一點兒也不敢懈怠,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也許是精誠所至,感天動地了吧,這兩年來他真是喜事連臺,好像上蒼真的著意要給他一個接一個驚喜和回報似的。先是和雲迪結婚,接著得了個大胖兒子,接著是機關新建宿舍,不費吹灰之力分得一套和魏剛一樣大的宿舍。剛剛搬了家,突然一紙調令,一向行情看好、轉眼就要當市委常委的魏剛竟然一個筋斗從火紅的雲端跌落下來,居然跌得那麼慘,到灰塌塌的市財委任了一個第六副主任,而他呢,卻蒙單龍泉抬愛,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又升到了和當年的魏剛一樣令人炫目的雲端……當他到醫院看望魏剛的時候,魏剛不知出於一種什麼心理,向他說了許多有上就有下,飛起來容易落下去難的道理,勸他一定要汲取自個兒的教訓,一定要夾著尾巴做人……然而趙廣陵心裡明白,我和你走的根本不是一條路。你不管怎麼有能耐,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是靠著裙帶關係上去的,所以裙一破帶一斷,自然就要跌落下來。而我呢,卻完全是憑著自己的辛苦和實力,一步一步腳踏實地上來的。儘管我曾給單龍泉當過幾年秘書,但是盡人皆知我們是純粹的工作關係,絕不摻雜多少私人情感,否則單龍泉也不會中途換馬、另擇他人的。想到這些,趙廣陵只是嘿嘿地笑笑,弄得魏剛反而不自在起來。又到春暖花開時,追趕時俗勢流的姑娘們已經穿起了花花綠綠的裙子,把一向雄渾粗獷的古城蒙上了一層綺麗溫婉的風情。正是傍晚時分,小攤販們在起勁地吆喝,計程車急慌慌地穿梭往來,一些衣食無憂的人們則已開始悠悠地踱晚步了。傍晚是一日的高潮,生活之流匯成了無邊的洶湧潮水,衝得人根本站不住,只能不由自主地盲目地邁動雙腿……前面就是星海廣場了。這是全市最大的一個廣場,也是新古城的標誌性建築,到處花團錦簇,人們或走或坐,頗有點兒現代都市的情調。站在這兒,你也許會下意識地聯想到省城甚至是廣州、珠海……忽然,兩個陌生人攔住了趙廣陵。趙廣陵心頭一緊,看兩人笑眯眯的又不像壞人,只好困惑地向他倆點點頭,轉身欲走。兩個人卻一擁上前,一人抓住他一隻手,使勁地搖著,似乎要把他的兩條胳膊全卸下來。
你們是……趙廣陵試探著問。
一陣搖晃之後,兩個人才親熱地告訴他,他們是市委組織部的,聽到他新的任命,打心眼裡為他高興,向他表示最真誠的弟兄們的祝賀,又說了許多今後加強聯絡渴望提攜之類的話,才點頭哈腰地走了。望著他們倆的背影,趙廣陵依舊沒有弄清他們倆究竟叫什麼名字,在組織部任的是什麼職,只好獨自笑笑,繼續往家裡走。
今兒之所以走著回家,本來是想散散步,散散心,也品味一下步行的獨特滋味,誰知道竟連這麼點自由也沒有了。星海廣場本來就是幹部們早晚聚集的一個地方,就像是一個獨特的政治論壇,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幹部邊散步邊議論什麼。這些天市委連著調整幹部,自然更刺激了這些人敏感的遊走神經,連一些白髮蒼蒼的老幹部也走著站著交頭接耳。看到趙廣陵走過,便往往一擁而上,有表示祝賀的,有打探情況的,也有明顯不滿的,但不管哪一類人,無不有點兒和他套近乎甚至露骨討好的意思。有了剛才的經驗,趙廣陵不再驚愕,只好不住地點頭應和。人們又無不半真半謔地追問他,官當大了,怎麼反而更平易近人了,連車也不坐,你不是有專車了嗎?這是一種獨特的感覺,一種早已失落的感覺。七年前,當他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一夜之間當了單龍泉專職秘書的時候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