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早已失落的這種感覺彷彿一下子又找了回來,只是比過去更強烈更濃厚一些。七年來的古城發生了亙古未有的鉅變,要從市面上尋找七年前的一些遺蹟都很困難,但是這種逝去的感覺依然那麼親切依然那麼熟悉,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對於趙廣陵來說,這種感覺是熟悉的也是美好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滋味,同時卻又感到隱隱的困惑,七年了,走來走去難道又走回了原地?等回到家裡,這種模糊的感覺才消失了。與閻麗雯不同,雲迪是理家過日子的好手,一進門熱騰騰的飯菜就端了上來。雲迪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指揮著小保姆幹這幹那,倒是滴水不漏。自從生了孩子,雲迪一下子變得又白又胖,像個麵人兒似的,喂孩子時掉出來的乳房簡直就像一個大饅頭,雪白肥碩得讓人驚異。(與當年那個寒傖的臨時搭夥的家相比,如今這個家自然溫暖幸福多了,全套的紅木傢俱,全套的家用電器,全套的家庭影院,而且大都是雲迪從孃家帶來的,連裝修家的工程隊,也是雲迪從古城區找來的,而且是隻象徵地收了一點錢。老丈人云躍進幾個子女都不成器,對雲迪寄予的希望很大,本來不同意找個二婚男人,而且當年在一塊兒工作時對趙廣陵的印象似乎也不太好,但最終沒拗過女兒,也只好接納了他這個女婿。不過現在不同了,老丈人已退到了人大,趙廣陵卻連著升職,這一升一降,帶來的變化是極其深刻的。果然,趙廣陵剛換上便服準備吃飯,老丈人竟親自上門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司機,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等放好東西,司機下了樓,雲躍進才搔搔花白的頭髮說:剛回了家,忽然想起來今兒是你們倆結婚一週年嘛,你媽非讓我過來看看。
真想不到,老丈人居然連這事都記得!趙廣陵大受感動,「爸,爸」地叫著,連忙開了瓶酒,扶雲躍進在上首坐了,連著敬了幾盅酒,才有點不安地說:
本來我今兒想和雲迪回家看看爸媽的,連著開了一天的會,散得又晚,我也是剛才進門。
儘管當了多年官,雲躍進依舊像當年一樣地瘦,沒有多少富態,連忙擺擺手說:
你現在擔子重了,工作那麼忙,就不要操這些閒心了。和我不一樣,我現在已經是半退的人了,每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呆在家裡。不過單龍泉這個人可不好侍候的,你一定要多個心眼兒,要時時刻刻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不能有一點兒馬虎大意,知道嗎?每次見面,老丈人總要訓誡他幾句,趙廣陵只好順著他說:
以爸之見,今後我該怎麼樣工作才好?
雲躍進當過八年的辦公室主任,侍候過的領導海啦,談起這些來自然頭頭是道且滔滔不絕,立刻又抿一口酒,正色道:
秘書長是什麼?就是辦公室主任,在縣一級叫主任,市以上才有了秘書長。而辦公室主任是什麼?說透了就是一個大管家婆。所以,一個好的辦公室主任,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風使舵,八面玲瓏,當退則退,當進則進,進退有度,適可而止,既不能過,進則招損,又不可不及,不及受譏,只有這樣,才能稱得上是一個優秀的辦公室主任呢。趙廣陵聽他越說越玄,似乎酒勁上頭了,只好瞥一眼雲迪,作難地說:要按爸這樣的標準,我可是太不夠格了。要讓我做到這些,還不如打死我呢,說得那個點兒,這純粹是一種精神折磨人格虐待嘛!所以說,文無定法,水無常態,關鍵是要把握住自己,用所長而去所短,把自己的優勢發揮出來。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可是《易經》上的話,我最近閒著無事老翻《易經》,越看越覺得裡面講得深刻,簡直過去未來的事全講到了。就比方說你吧,前兩年在韓愛國當政的時候跌了一下,這也就是「窮」了。所以,你當時就「變」了一下,我不爭不鬥,乾脆走出機關,到基層去扶貧辦實事,這一變就很好,既不介入韓、單二虎之爭,又樹了自己的形象,這不就「通」了?所以,現在你還是要「變」,要儘可能地適應,只有適應時代、適應土地、適應古城的特殊情況,才能通才能久啊!一席話,說得趙廣陵不住地點頭,眼前這位老岳父便也越來越高大,甚至讓他肅然起敬了。真不愧是老秀才,說起來頭頭是道,簡直讓他應接不暇,只感到一頭霧水一陣暈眩。他雖然是研究生,是碩士,學歷再高也純粹枉然,社會才是一所真正的大學校,人生才是一部讀不完的大書。(什麼mba理論,什麼市場營銷學、人際交往學、社會心理學等等,在學校唸了那麼多大厚書,到現在才感到一本也用不上,真正的道理全是「悟」出來的,而不是書上學的。過去他有一點很不明白,許多著名的企業家都念書甚少,文化不高,有的甚至有過種種劣跡,對此他頗不以為然,總認為都是靠著改革開放之初的特殊機遇,鑽了政策尤其是雙軌制的特殊空子,只能說是一種特例。如今看來,也許這些人確有許多過人之處,就像老岳父這樣摸爬滾打一輩子的,儘管只是中師畢業,誰敢說他對官場的研究、為官的學問不比我這個研究生要強得多?這樣亂亂地想著,第一次對老岳父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敬重:那爸你具體說說,今後我該注意些什麼呢?
首先,你要摸清楚單龍泉這個人。這個人好大喜功,做什麼事都喜歡造氣勢、大呼隆,循規蹈矩,按部就班不行,亦步亦趨也不行。作為秘書長,你一定要緊跟他的步伐,不要在乎下面人說什麼。第二,這個人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凡事只能順著他,由著他的性子去折騰,千萬不要提什麼意見。什麼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那都是哄外人哄傻子的。而且要記住一點,單龍泉這個人有時也喜歡做做樣子,徵求徵求你的意見,做出個聞過則喜、作風民主的姿態來,千萬記住,那純粹是一種假象,玩玩可以,當不得真的。如果你在這時候提了什麼意見,拂了他的意,不定什麼時候就非整你一下不可。按照他的性子,越是人們不同意,他越是要一條路走到底,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何況你我?想當年他對你有看法、有意見,不就是因為你經常拂他的意改他的文章嗎?雲迪喂完奶,哄孩子到裡屋睡下,然後輕手輕腳出來,低低地對他們爺兒倆說:不要再瞎嚷嚷了,小心吵醒孩子。你們到底吃不吃啦,不吃我讓小芸收拾碗筷了。
小芸自然是小保姆的名兒了。
一句話,說得兩個都不吱聲,默默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飯吃完了,小芸麻利地收拾了碟碟盤盤,又沏上釅釅一壺茶,雲躍進才呷口茶,壓低聲音說:
下一步,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人際關係上,既要千方百計討單龍泉的歡心,又要巧妙地溝通與其他成員的關係。現在單龍泉還兼著市長,一切都好說些,一旦將來再派來個新市長,一定要注意與新市長拉好關係,這才能保證立於不敗之地……然後瞅個機會,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找個實權位子乾乾,千萬不要像魏剛那樣……說到這兒,他似乎有點神經質地四下看看,好像旁邊還有人似的,聲音也放得更低了:你知道魏剛是怎麼掉下來的嗎?一聽這話,雲迪立刻不屑地說:這誰不知道,不就是收了幾萬塊錢,後來又上交了?
這你們就不明白囉……雲躍進顯出一臉神秘樣:當時古城區的書記位置空了一年多,為什麼一直安排不出去?韓愛國要給他女婿魏剛,單龍泉死活不同意;單龍泉要安排齊秦當區長,韓愛國也不同意。夾在這兩大巨人之間,老爸平白無故受了一年多窩囊氣。等到單龍泉上了臺,我就想,要想自己安全著陸、全身而退,特別是要把廣陵扶上來,就必須討好單龍泉,除掉他這個眼中釘。所以,那一場戲,實際是老爸的總導演,只不過沒有一個看得出來……即使像齊秦這樣的人,也根本不摸頭腦。因為那實在是兩全齊美的法子,如果不出事,我討好了魏剛這位新書記,也好;一旦出了事,又肯定弄不到我頭上,肯定會有人為我罩著的,更好。這不,除了魏剛跌了一跤,其他人不是都毫髮無損、皆大歡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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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老岳父得意洋洋地說著,趙廣陵在驚愕中卻感到愈來愈憋氣,真有種哭笑不得的沮喪和悲愴。心裡想,怎麼會是這樣!這麼說,竟然是因為你弄倒魏剛,才給我創造了這麼個升遷機會,那我趙廣陵成什麼人了?他想說什麼,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再看看雲迪,也彷彿被她爸爸這番話嚇呆了,不知是出於鄙夷還是虔敬,不認識似的盯著她這個爸爸直看。夜深了,老岳父已起身告辭,趙廣陵依舊呆坐著,眼前彷彿又閃現出了魏剛那一副陰沉沉的面容……人哪,世上的路千萬條,為什麼卻總要這樣狹路相逢地擠在一起?上任這些天,本來一直是喜滋滋的,經老岳父這麼一說,卻總像不小心吃了只蒼蠅那麼噁心,以後還怎麼有臉再見魏剛的面呢?不在其位,就不知道其中的妙處,接替了魏剛的趙廣陵這回算是深有體會了。上任伊始,家裡辦公室立刻圍滿了人,連那些從未謀面或多年來有意疏遠的人們,也似乎突然間從地縫裡冒了出來,親親密密圍在他身邊。但是,來往歸來往,只要不拿著禮品就行,趙廣陵是深信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總認為一旦摻雜進物質的因素,彼此的感情都變了味兒,那種純粹的友情也受到了嚴重的褻瀆。有些人纏勁十足,上門之後不放東西堅決不走,趙廣陵只好遵循禮尚往來的古訓,你有來我有往,一物換一物,樂得彼此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