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這樣子,魏剛只好打破沉默說:是我分管的,有什麼問題,您就批評我好了。
好,總算有人站出來了,那我就再問問你嘍。單龍泉今兒真不知怎麼了,逮誰訓誰,好像患了訓人的毛病:我且問你另一個問題,有些檔案,未經我簽字,為什麼就印發了?
這個嘛……魏剛也不由得沉吟起來:有些是常委、副書記簽發的。按照慣例,只要有一位領導籤批,就可以印發。
噢,慣例,這話說得好哇。這麼說,就全是領導們簽發的了?
是的。絕大多數都是這樣。魏剛說得很慢,說一句頓一下,大腦緊張地思索著:當然,也有另一種情況。如果是會議議定,或者領導授權,也有個別是我籤批的。這也是慣例,如果單書記認為不妥,今後一定改正。慣例。慣例。又是慣例!不知怎的單龍泉忽地動了怒,猛地一拍桌子:工作要的是規矩,是紀律,是法律,而不是什麼慣例!從今日起,一切慣例,一切不規矩的地方,統統取消!
好吧。
魏剛說得很平和,心裡的火卻騰地升了起來。依他的個性,如果再呆下去,必定要和這位新書記吵起來,只好一轉身,率先走出了這間能悶死人的屋子。他知道這一舉動,必定又要惹起單龍泉的反感,但他實在顧不得這些了。好在其他人也很快退了出來,都低垂著頭,一臉陰鬱地回了各自辦公室。只有雲迪跟著他,嘴撅得老高。等回到自個兒辦公室,魏剛才注意到,雲迪眼裡竟噙滿了淚魏剛絞把毛巾,遞給她,又輕輕碰上了門。
雲迪一邊擦眼睛,一邊卻嗚嗚哭起來:
魏秘書長,你評評理,他這不是純粹沒事找事,沒碴找碴嗎?什麼狗屁水平,當書記的,不抓大事抓小事,居然管起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來,簡直是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耍得個什麼威風!如果再說下去,我非和他吵一架不可,在辦公廳這麼多年,我……我哪裡受過這樣的氣?雲迪的確是單純的。在一個單純的下級面前,你又能說什麼呢?魏剛只好沉默,等到她哭訴夠了,才故作真誠地說:單書記是有水平的,單書記發火,一定有他的道理。不過這不關你的事,表面上是批評你,實際上是批評我的,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再說呢,當領導的批評部下,正好說明了他對你相信,只有自己人才會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留情……好啦,快不要哭了,你不是馬上就要結婚了嘛,要哭腫了眼,怎麼入洞房呢?一句話,竟逗得這姑娘哧地笑起來,然後對著鏡子小心地擦拭了一遍眼角,說聲你等等,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便手裡拿著一張大紅請柬,羞澀地微笑著,重新站在他的面前。望著她那幸福的樣子,他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又鼓勵安慰幾句,趕緊把她打發走了。等雲迪一齣門,魏剛便把門碰上,一個人關在屋裡,任誰敲門也不開了。
他需要冷靜,也需要時間,應該認真思考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了。
他當然清楚,單龍泉剛才那一通無名火,完全是衝著他的。但是,卻絕不是什麼善意的批評,而只是一種沒完沒了的刁難的開始。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只因為他是前任書記的女婿?
也許,他真的應該認認真真考慮自己的去向了。那麼,他該找誰商量一下呢?
趙廣陵這幾天不上班,正忙著籌備他遲來的婚禮,就像雲迪一樣沉浸在盲目的幸福中。齊秦雖然從黨校回來又上了班,但是他和單龍泉那麼密切,根本不可能向他說什麼真心話。魏剛獨自在屋裡走來走去,思忖好半天,終於想到了韓東新。也許,這個思想活躍分子可能會給他一個有益的忠告。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迅速撥通了韓東新的電話。聽了他詳細的敘說,韓東新在電話那頭嘿嘿地笑起來:
你呀你,你一向那麼精明幹練過人,怎麼現在竟猶豫不決,變成個沒主意的人了?
魏剛苦笑不迭:別打哈哈,這涉及我一輩子的定向問題,怎麼能清醒得下來?
韓東新思忖了一下說:雖然老爸不同意我的觀點,但是,我始終認為,搞政治是最無聊也最沒出息的。現在是經濟時代啦,有了錢什麼做不成,何必硬擠在官場上受那份洋罪?而且奮鬥一輩子,到頭來什麼也不會留下。看看咱老爸吧,他那官當得夠大夠長了,如今還不是沒人答理的平頭百姓一個?叫我說,姐夫早該有這個想法了,憑你這些年的關係,憑你學經濟管理的功底,什麼搞不成,何必受單龍泉那小子的窩囊氣?你的意思是……要我辭職下海?
這倒不必。畢竟你已經在官場混了十幾年,也積累了相當的人際資本,何必棄長取短、自毀前程呢?官場的執行規則,你自然非常明白,能上不能下,這是中國目前的通病嘛。單龍泉即使要開涮你,也必須找個藉口的,一個堂堂的正處級幹部,即使弄到哪裡不也是正處嘛,這本身就是從商資本啊。所以,你大可不必主動請辭,此其一;同時你也大可不必再全力以赴醉心官場,把主要精力投放到生意場上,此其二。二者兼美,可進可退,主動權始終在咱手裡,豈不更好!(不!我和你說過,我絕不是為了錢!
魏剛對著電話機吼著,重重地把聽筒扔到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