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魏剛還徘徊在大街上,怎麼也不想回家。正是最寒冷的臘月天,凜冽的寒風打掃著路面,廢紙、塑膠袋上下翻飛,家家窗戶都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大約正忙著準備過年吧。隨著城市規模的急劇擴張,大鼓樓已退縮到舊城區了。要不是離得太遠,今夜他真想登上樓頂散散心。來到十字路口,悵望著四面空蕩蕩的長街,魏剛正不知從哪條道走,頂頭就遇見了常中仁。看到是他,常中仁似乎吃了一驚,不安地問:
小魏秘書長,你這是……
不怎麼,隨便走走。你呢?
我也隨便走走。
好好……那,下一步我們該朝哪面走?
隨便,哪面都一樣。
顯然,常中仁也是在頂著寒風散步。兩個人便不再吱聲,默默地在黑暗中又走了好長一截路,常中仁忍不住說:
我散步是因為我煩,你呢?
我也煩。
我明白了。不過老哥勸你還是抓緊時間採取行動吧,到省裡花點錢,再找找人,你那事一定能弄成的。
你估計……要花多少錢?
幾十萬吧。
你認為我能拿出那麼多錢來?
拿不出來,就借嘛。將來弄成了,再還。這不是很正常嗎?
黑暗中,魏剛只覺得全身發抖,哭笑不得地說:既然你什麼都懂,為什麼你自己不這樣做,卻一輩子鬱郁不得意……我老了,你還年輕。
好像要下雪了。
對,是該下雪了。
趙廣陵下鄉扶貧結束了,魏剛決定親自去腰窩鄉走一趟。儘管趙廣陵對他愛理不理的,但是,趙廣陵畢竟是代表市委辦公廳下去的,他取得的成績自然也就是辦公廳的成績,這個功他不能讓別人搶了去。真看不出來,趙廣陵雖然是書生出身,沒多少實際經驗,但辦起實事來百折不撓而又滴水不漏,兩年時間竟在最貧困的腰窩鄉辦了那麼多事兒。等到魏剛去接他的時候,雲躍進去了,剛剛從省委黨校培訓結業的齊秦也去了,老百姓自發排了幾十米的送行隊伍,已經升任書記的那個姓侯的一再拉住趙廣陵的手,感激的話說了無數,一直送到村前新開通的新公路上。等他和趙廣陵都上了車,小轎車箭一樣飛起來。姓侯的和那些鄉親們還在春寒料峭中不住地揮手致意……雲躍進是熱情的,老侯是熱情的,齊秦就更熱情。畢竟他現在是擬任的市委常委、古城區委書記,也許很快就變成他們的頂頭上司了。這次歡送午宴搞得非常隆重,真不知他們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在這窮鄉僻壤整出兩桌絕不遜色於星級賓館的精美飯菜。喝的酒也一律是五糧液,三百元一瓶。魏剛本來覺得未免太奢侈,齊秦說,這是為廣陵餞行,關你何事?他也就不再堅持了。喝一瓶又喝一瓶,一直喝到太陽西斜,大家才搖搖晃晃走出煙燻得牆壁灰黑的破伙房。這時,雲躍進和齊秦便把魏剛拉到鄉長室,讓老侯拿出一個沉重的黑皮包來。當時他的酒立刻嚇醒一半,使勁推著怎麼也不收。齊秦說這不是錢,而是古城區人民的一顆心。也不是要賄賂你,而是給你做活動經費,抓緊時間到省城活動活動的。生命在於運動,當官在於活動。如果一直拖下去,古城區群龍無首,對你不利,對古城更不利,我們都是真誠地盼望你早日到崗的。這話真說到他心裡了,他也就不再猶豫,鄭重收下了這一筆「活動經費」。(當他們走到院裡時,汽車已發動起來,自發趕來送別的鄉親們已擠了一院子。魏剛努力控制著酒勁,同時就覺得心裡一股暖流,也有點潸然淚下了……
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不等他回到城區,一個舉報電話已打到了市紀委書記的辦公室。所以,當他趕到古城的時候,紀委書記已破例找他談話了。他當時不知出於一種什麼心理,竟一下子慌了神,不僅交代了大吃大喝的整個過程,連那個小黑皮包也一併上交了。事後想來,這真是一個愚不可及的舉動。他本以為還會受到表彰,誰知道卻一下子變成了全市的大貪官。特別是在與趙廣陵的對比中,這筆款的分量似乎更重了,足以給他以致命一擊。事隔多年,魏剛依舊搞不清楚,究竟是誰在陷害他呢?是雲躍進嗎?雲躍進已經五十七歲,當書記已經「超齡」了;是齊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