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場合,魏剛覺得自己簡直多餘,卻又無處躲避,只好尷尬地愣在那裡。在他看來,今兒老頭子這一通火完全是多餘的,有點沒頭沒腦、沒事找事似的。正在這時,一直站在院裡的閻麗雯忽然衝了進來,同樣沒頭沒腦地甩下一句「我就是死,也絕不會進你們家門」,就哇地哭出聲來,又轉身跑了出去。麗雯,你別走!韓東新一邊喊一邊追出去了。
不知何時,衛青已悄無聲息地下了樓,像個幽靈似的站在地上,兩眼幽幽地望著他們。
韓愛國似乎累極了,極度厭煩地揮揮手:你們滾,都給我滾!然後像皮球被戳了一刀,一下子癱倒在沙發上了……在那一刻,魏剛真有點害怕,老頭子那個絕望又暴怒的樣子給他的印象太深了。一晚上都睡不著,和老婆反覆分析省委開會的內容,卻始終沒個準信兒。然而,只過了一天,老頭子又已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與寬厚,一直到會議結束,都沒有流露一絲一毫的不滿和憂鬱,這令他同樣十分驚異。等回到家裡,老頭子才長嘆一聲,苦笑著對他說:完了,我的戲收場了!東萍雖然有頭腦、懂政治,但畢竟是女流之輩。東新不爭氣,死狗扶不上牆,整天和戲子混在一起。下一步,咱們韓家就指望你了。魏剛啊,交接工作的時候,我已和單龍泉反覆談了你的事兒,相信他一定會扶持你的。不過你也要主動和單龍泉接觸,畢竟人家現在是一把手嘍……說這話的時候,老頭子眼裡竟然噙滿了淚,一種無奈的絕望感似乎已把他擊碎了。魏剛也驀然發現,原來老頭子真的已經很老了,不僅滿臉皺紋,頭髮也灰白了,縮在沙發圈裡就像是一隻正在脫毛的老貓。才一天時間,那個叱吒風雲、令古城人無不敬畏的韓愛國究竟哪裡去了?權力對於生命的個體,難道真的有一種神秘的生理作用嗎?老頭子又不無悲憤地說:對於退,我是有心理準備,遲退早退都是退嘛。最令人氣憤的是,居然一聲招呼也不打,給我來了個突然襲擊!還有,回省委談話的時候,居然說古城這幾年班子不團結,工作疲塌,成效不大,沒有完成省委關於古城建市的預定目標!這不等於全盤否定古城這幾年的工作嗎?否定我不要緊,這不是等於把古城上萬幹部的工作也全盤否定了?否定就否定了吧,爸現在的任務是學會心平氣和地安度晚年,不要再生這些閒氣了。魏剛沒有辦法,只好這樣開導他,同時心裡苦笑不已。
不行,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這一定是單龍泉在搗鬼。單龍泉這個人我真是看錯了,一向以為他為人正直、事業心強,是個好助手,所以古城建市的時候,是我力主讓他當了市長的。如果沒有我,他能有今天?韓愛國依舊忿忿不平,魏剛卻忍不住刺他說:
您看錯的人多了,豈止單龍泉一個。下一步,你看我們年輕人怎麼幹吧!
對於這位老岳父,魏剛有時覺得心裡很複雜,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管怎樣,一個屬於老頭子的時代已經結束,一個新的時代已經開始,他覺得自己就像再嫁的寡婦那樣,必須打起精神,堆起笑臉,使出渾身解數,全力討好新夫君的歡心了。與生性隨和的老岳父不同,這個單龍泉當年當古城縣委書記時,就一向以剛愎自用、大刀闊斧為能事。後來當了市長,儘管是堂堂的正廳級,但畢竟是二把手,凡事必須聽市委書記的,實在是委曲求全許多年。如今蛟龍入海虎還山,又成了主宰古城一區七縣的一把手,誰知道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呢?(果然,上任不到一個月,單龍泉就把魏剛叫到了他的辦公室。一進屋魏剛就感到裡面的氣氛有點不對,幾位副主任和科長、幹事都站在地上,一副俯首帖耳的樣子,只有單龍泉獨自坐在高背皮椅上:辦公室要有點辦公室的樣子,書記室要有書記室的樣子。要深化改革,咱們今兒就首先從辦公室、書記室改起。這裡是什麼?是總指揮部,是作戰室嘛,牆上光禿禿的,為什麼不掛幾幅地圖,還有生產任務進度表?要配備電腦,還有傳真機、碎紙機什麼的,總之要有點兒現代辦公氣息你們懂不懂?限你們兩天時間,把這裡的氣氛好好營造一下,怎麼樣魏剛?魏剛連忙走前一點,點頭答應。
單龍泉依然嚴肅地說:
好啦,辦公室的改造就到這裡。不過你們怎麼一點兒主動性都沒有,推一下動一下,你們是機器嗎?連機器也不如,充其量是算盤珠,是留聲筒,是……(也許他實在找不著合適的詞了,只好停頓一下)我再問你們,昨天下午是誰通知的會議?是我,單書記。
雲迪現在已當了會議科長,只好在人群裡應著。
好哇,那我就要問問你嘍。通知開會,為什麼單單漏掉了盧副書記?
這……雲迪一下漲紅了臉:盧書記下鄉了。
下鄉就不通知了?
單龍泉臉一沉,兩眼如鷹鷙一般瞪著她,嚇得雲迪嘴唇都發了白:
不可能沒通知……我記得,通知他家裡人了……通知他家裡誰了?
大概是……保姆?
什麼大概,在辦公廳工作,{奇書手機電子書網}能大概嗎?!
就是保姆。
有記錄嗎,拿來我看。
沒、沒……當時太緊張,突然要開會,就……沒記。
哼,沒記……我且問你,你這個科長誰分管的?
雲迪咬著嘴唇,不吱聲。
怎麼,沒有人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