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趙廣陵的眼皮跳了一下。
等連著抽了好幾根菸,侯鄉長才淡淡地說:不用怕,這是你應該得的,況且,省市那些地方,你也該去補報補報的,不要讓人家說咱們山裡人不厚道。
頃刻間他便一切都明白了,望著侯鄉長那一張石刻一般的臉,他想發火,卻又覺得實在說不出口。雲迪已經回機關了,在魏剛的支援發動下,擬議中的鄉圖書館也建成了,只可惜裡面的書少了些,特別是與農民對路的不多。下一步,他還要再找找韓東新,如果新煤礦能夠上馬,他也就該回去了。可是他現在突然很擔心,等他走後,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呢……侯鄉長也許看出了他的擔心,又淡淡地笑一下:你放心,不會有問題,一切我都處理好了。而且比較起來,你這是最合理也最清廉的了。
趙廣陵沒有說一句話,只把那個鼓鼓的黑皮包鄭重地塞到了侯鄉長手裡,弄得侯鄉長痴痴怔怔好一會兒,才苦笑著退了出去。
大山是沉默的,也是永恆的。山巔上一座座半屺的烽火臺,猶如一部立體的史書,時時都在提醒著人們生命的短暫。然而,大山卻阻擋不住一個個擾人心緒的煩惱訊息。隨著兩年歸期的日益臨近,趙廣陵覺得自己的情緒也有點起伏不定,無法自持了。一開春,區裡來的幹部們就告訴他,原來的區委盧書記提拔當了市委副書記,區長雲躍進開始主持全面工作,極有可能要當書記了。緊接著,一直翹首以待的雲躍進「沒戲了」,市委決定魏剛當區委書記,還兼著市委常委,已經上報省委,只等著批覆了!再往後,彷彿韓愛國和單龍泉又鬧僵了,魏剛的批覆一直下不來,古城區的書記崗位也就一直空下來。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伴隨著灰黯的心緒,他開始學寫毛筆字了。每天兩張,一動不動地坐著,儘可能心靜神弛,心裡鬱結的憤懣與不快也就煙消雲散,連天天給他打掃家的小米都說,趙主任簡直像個哲人了。一天,韓東新突然打來電話,讓他到露天煤礦走一趟。
為著將來聯營煤礦做準備,他和鄉里商議,先後從鄉幹部和高中畢業的村民中選派了十幾個人,到露天煤礦跟班學習,也算是人才培訓吧。韓東新叫他,也許是建礦的事有門兒了,趙廣陵一陣欣喜,立刻領著侯鄉長,坐一輛農用三輪車,一路顛簸趕到了孚美公司總部。幾年時間,昔日的荒野裡已崛起一片現代化城鎮,高樓林立,街道平整,生活區工礦區規劃合理,走在平展展的大街上,望著兩邊盛開的黃菊花,你會以為來到了某個江南小鎮,那氣勢比古城大多了。誰知一見面,韓東新劈頭就告訴他們倆,儘管他本人做了很大努力,那個聯建新礦的計劃流產了。為什麼?
趙廣陵有點傻眼了。
韓東新像洋人那樣攤攤手:怎麼說呢,只能說這是董事會的決定,而且是不可更改的最後決定。
你不是副總經理嗎?
哎呀老兄,這像是你這經濟學碩士說的話嗎?我這職務只不過是打工者而已,孚美公司雖然已經劃歸市管了,但是這裡仍然是股份制企業,董事會是最高權力機關,這你不知道?
對不起。趙廣陵只好賠著笑臉說:剛才是我說的不好,但是我真的感到很意外。那麼你總應該告訴我和侯鄉長,究竟什麼理由呢?
直到這時,韓東新才似乎注意到侯鄉長的存在,朝他點點頭說:理由嘛很多,一下子也說不清。不過經過這一段與你們那幾個的接觸,我的想法也改變了,董事會的決定的確是正確的。雖然離得這麼近,作為企業我們也希望對地方經濟有所助益。但是效率原則始終是至高無上的,我們不能平白無故地背一個包袱對不對?這樣一說,我就更感到不理解了,為什麼你就肯定一定是個包袱?趙廣陵依舊窮追不捨。
這是很明白的嘛,韓東新又習慣性地攤攤手,看看你們來的那十幾個人,就找出答案了。雖然他們文化都不高,對這裡的福利待遇也非常羨慕,但是居然吃不了這裡的苦,幾天下來沒有一個不抱怨的。我曾和他們交談,願不願意留下來工作,他們竟異口同聲地說,即使回家裡曬太陽,也受不了這份罪……這樣一種素質狀況,你讓我怎麼說呢?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冷靜地想一想,即使我們這個聯營礦建成了,幾年之後難道不會成為一個資不抵債的大負擔?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趙廣陵臉兒灰灰地思忖片刻,正準備起身告辭,韓東新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聽了一下,表情忽然不自然起來,說聲對不起,快步離開了這裡。
很快到中午了,還不見韓東新的影子,侯鄉長站起來又坐下,看著趙廣陵幾次欲言又止,顯得十分不耐煩。趙廣陵也有點兒被「晾」的感覺,又不好發作,乾脆走出這間憋悶的辦公室,慢慢在樓道里轉悠起來。突然,一夥人從房間裡擁出來,匆匆向樓下走去,趙廣陵趕上前一看,人群中簇擁的正是韓東新,而緊跟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原來是閻麗雯。自從離了婚,他已經再沒有見過這女人了。倏然一見,卻依然令人怦然心動。好像比過去瘦了些,也高了些,清清爽爽更像一枝婷婷的玉蘭花了。更令趙廣陵驚異的是,經過這麼大的變故,好像在她身上竟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沒有憂鬱更沒有痛苦,一邊走一邊和韓東新說笑什麼,兩個人離得那麼近,那種感覺好像很親密的朋友,又好像和朋友關係還不一樣……趙廣陵遲疑一下,正準備躲閃到一旁,這夥人已走到了他面前。看到趙廣陵,韓東新和閻麗雯顯然也有點發怔。閻麗雯負氣地看著他,曲線分明的嘴唇緊抿著,只露出不明朗的一點微笑,有點像嘲弄,又有點像感慨。趙廣陵也僵硬地點一下頭,正準備轉身離去,韓東新卻把他叫住了:趙主任,你準備去哪裡?
我能去哪裡呢,不是一直在等你嗎?趙廣陵只能站住,沒好氣地看著他。
怎麼也不和麗雯打個招呼,難道你們倆不認識?
怎麼可能?真對不起。趙廣陵只好冷冷地向閻麗雯點一下頭。
沒什麼,我也沒看見。閻麗雯也同樣冷淡地點點頭。
看到他倆這樣子,韓東新只好把趙廣陵拉到一旁說:你先回房間,稍等一下我們一塊兒吃飯。麗雯這次來,是專門來慰問演出的,這也是市委、政府安排的,經理讓我務必接待一下。怎麼說呢,這也是沒辦法的,要不咱們中午在一塊兒吃飯?(不用不用,你既然忙,我和侯鄉長先走了!趙廣陵急得連連擺手,顧不得再理會他們,逃也似的回到韓東新辦公室,也不做解釋,叫上侯鄉長轉身就走。一直到坐上農用三輪車,一陣突突怪叫中駛到大街上,侯鄉長才氣鼓鼓地埋怨說:這個姓韓的,架子也太大了,不就仗著個他老子嗎?其實也無非是秋後的螞蚱,還能再蹦噠幾天。都大中午了,居然連飯也不管一頓。
趙廣陵陰沉著臉,不吱聲。
侯鄉長又說:他剛才擺了那麼多理由,其實都是推脫的話。叫我說,這裡面的核心問題是,你始終也沒有說個回扣的數目,更不用說先送個三萬五萬的了。現在這年月,只要有了錢,什麼事情能擺不平?你煩不煩呀!就不能少說幾句?!趙廣陵忽然粗聲粗氣地說,真想打這小子幾拳。
再回到腰窩,趙廣陵就總在想,也許真的該撤回機關了。誰知道報告打上去,區委不批,市委也不批,而且熱心的侯鄉長和鄉里幹部也真誠地挽留他一定要留下來,善始善終地住足兩年。好在時光總在流逝,日月常轉不息,秋天過去了,嚴冬也很快來臨,大雪一場接著一場,大雪封山的日子,趙廣陵明顯地感到了生命中的恬靜與安逸,也許他真的已經提前進入了生命的中年?當雲迪略含羞澀地來送請柬的時候,魏剛正陷在深深的苦惱中。
一夜之間,彷彿一切都改變了,就像上帝死了似的。在偌大的古城,所謂的上帝自然就是韓愛國。雖然韓愛國很和氣,從不批評人,但是人人見了他總要退避三舍,甚至不敢直視他那雙笑眯眯的眼睛。雖說韓愛國年老體弱,個子也不高,但是不論在電視裡還是在照片上,總是顯得比別人高大魁梧、神采奕奕,真不知道那些攝影攝像師有什麼特異本領。而且即使見了面,人們也總不自覺地有種仰視的感覺,總覺得這個孱弱老頭兒的身材要比自己高得多……然而誰能想到,省委的一紙命令,竟把這一切都改變了。宣佈班子調整的會議是在新落成的市委多功能會議中心舉行的。與一切會議相比,這種會來的人總是非常整齊,等魏剛急匆匆趕到會場的時候,可容納兩千人的大廳裡已黑壓壓坐滿了人。看到他進來,上千雙複雜的目光一齊集中到他身上,炫得他不知該往哪裡躲,真想一轉身走掉算了。找了好半天也沒個空位子,後來還是齊秦招招手,給他擠了半個椅子坐。齊秦還在省委黨校學習,是特意趕回來的。唸了兩年書,齊秦比過去老練了許多,目光也顯得更加深沉而平靜,似乎飽經了人生歷練和歲月風霜。拉他坐下,齊秦低低地問:韓書記情緒怎麼樣?你覺得呢?
看起來依舊談笑風生,好像沒有什麼變化嘛。
那自然。魏剛淡淡地微笑著:老頭子宦海沉浮幾十年,几上幾下的,這種事見得多啦。況且這一次他早有準備,畢竟奔六十了,退下來是必然的,無非是遲一天早一天而已……齊秦忽然打斷他的話,嘴唇簡直蹭著他的耳朵了:你那事兒……怎麼到現在還沒批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