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村前屋後一夥夥蹲著曬太陽的人們,趙廣陵感到了焦急中的無奈。夜裡,在與侯鄉長的促膝交談中,這位在部隊當過副團長的復轉軍人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聽我說吧趙主任,你也不用在村裡住,什麼三同呀同吃同住什麼的,根本用不著。鄉里也沒幾個錢招待你,粗茶淡飯你也適應不了。你就利用上上下下的關係,給咱們往回弄錢得了。只要弄來幾十萬,你的扶貧工作保證是全市第一。過去來過扶貧工作隊嗎?趙廣陵執拗地問。
我也沒見,據說來的多啦,年年都有。
他們每年能弄來多少錢?
這就不等了,據說有多有少。能耐大的,十萬八萬,能耐小的,三萬五萬,再不然從本單位弄來些大米白麵,桌椅板凳的都有。
噢,原來這樣……
趙廣陵若有所悟,又似乎還不明白,盯著侯鄉長看了好半天。
不管困難有多大,趙廣陵卻是一個絕不肯認輸的主兒,而且一旦主意拿定,絕不會輕易改變。扶貧必先治愚,他決定恢復農民夜校,從市裡請來各類農技專家為農民授課,並建一所全市惟一的鄉村圖書館。扶貧必先通路,他決定利用各種關係,將腰窩鄉到縣城的公路改造立項,爭取建一條夠等級的山區公路。扶貧還必須立業,沒有產業一切都無從談起。腰窩鄉雖然地處偏遠,地下卻埋藏著豐富的煤炭資源,多年來因缺乏資金、技術無力開發,而翻過一座山不就是「孚美公司」的那座大型露天煤礦嗎?現在「孚美公司」已收歸市管,韓東新也當了副總經理,他決定與韓東新談判,以勞資合作的方式,幫助鄉里培訓人員,新建一所鄉鎮煤礦,利用對方的鐵路專用線銷往外地……兩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這兩年間,趙廣陵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關係,也親自體驗了在跑專案跑資金過程中的所有苦辣酸甜。也真像侯鄉長希望的那樣,沒有長久地蹲在村裡,又終於跑回了大批的資金,只不過這資金都是專項資金,絕不能隨便動用的雲迪的一個遠房親戚在省交通廳當處長,這是一次閒談中雲迪告訴他的。他剛來到腰窩鄉沒多久,正領著兩個隊員和幾個鄉幹部,挨家挨戶動員青年農民上夜校,雲迪忽然獨自出現在他的面前。才幾日不見,雲迪比過去深沉了許多,也似乎長高了,望著他好半天不說話,不認識似的。你來做什麼?他脫口道。
來扶貧呀。順便看看你,我們的趙主任。
一說話,還是那麼俏皮,他嘿嘿地笑起來:
吃頓飯,快回去吧,這裡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不行,我來這兒可是公事,是魏秘書長親自安排的。
你胡說。
不信你問魏秘書長——
她說著,已把一隻漂亮的小手機遞過來。
算了吧,別嚇唬我了,這地方手機根本打不通。而且,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說話。趙廣陵立刻推推她的手,心裡卻不禁感到微微的暖意。
在她的一再央求下,第二天大清早,他便領著她,一口氣又爬上了對面那座毫無特色的徐緩山崖。初春時節,寒風依然料峭,一股股撲面而來,吹得她站也站不住。只好小心地挽著她,{奇書手機電子書網}選一個稍稍避風的地方坐下,趙廣陵便興奮地談起了他的扶貧計劃。談著談著,雲迪也激動起來,一動不動盯著他,好像不認識他似的。一直看得他不好意思起來,小姑娘才輕輕踢他一下說:告訴你吧,你要修路,我可是能幫你一個大忙的。
是嗎,說說看。
你不相信?
相信相信。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衝著鄉里幹部對你的那份熱情,你也應該幫幫我的,只是不知道你爸同意不同意?
哼,我才不管他呢。他愈不同意,我就愈要幫你。雲迪忽然一沉臉:不過話可要說清楚,說幫你就是幫你,這和別人無干!你知道嗎,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就在省交通廳當處長,而且是投資處。你想想,你要立項,要弄資金,不找他行嗎?一聽這話,趙廣陵果然喜出望外。這些天他籌劃來籌劃去,缺的就是這樣一個門徑。雖然他已找了區、市交通局,計劃也做了,章也蓋了,市交通局長還給省交通廳的一位副廳長寫了條子,但是根據一些熟稔此道的人介紹經驗,如果要真正「跑」來幾十萬元投資,這一切還只是剛剛起步,必須脫層皮掉幾斤肉的。特別是省交通廳那兒,實際上實權主要攥在一些老處長手裡,如果他這一關過不去,廳長也拿他沒辦法。有時如果先找廳長,反而可能會壞事的,因為他會認為這是對他的一種蔑視,從而找出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卡你,直至整個計劃全泡了湯。當前這種現狀嘛,壞就壞在行使否決權的人太多。要弄成一件事,九十九個人同意,也不一定行,要想壞事,只要一個人就夠了,也許一些個人的私事是例外。今天雲迪的到來,豈不是雪中送炭嗎?想到這裡,趙廣陵站起來,迎著瑟瑟寒風張開雙臂,似乎要從山巔跳下來,立刻約雲迪明天就去省城。雲迪卻陰下臉來,眼裡掠過一絲憂鬱,不高興地撅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