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一直不懂,我不過是你無意間救下的人,為何剛才你卻說我是必須在你眼皮下的人。」
念玉一怔,望著他困惑的眼瞳,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在我眼下,會給別人省下許多麻煩。」
風賜輕笑,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雙手扶立道:「我眼不賭物,行走不便,五臟俱損,渾身上下無一處完好,就連這手,如果不是在晉州調養得當,怕是也廢了,還會給別人帶來很多苦悶嗎?我以為我或許曾是大奸大惡,卻不曾想過竟是這般不招人待見。」他言語平靜,嘴角的笑意很快地變了質,絲絲冷意覆蓋在他的臉龐上。
念玉想要離近他幾步,卻又停下,看著眼前這抹孤單的身影靜立在面前,好像越來越遠,一身淡紫色的舊袍在寒風中隨風漫飛。曾經大姒太子的風華她不得而知,但是此時此刻心底卻有點心酸,一些心疼,幾絲無奈。剛才的話,她也有些後悔,垂下眼眸想了想,寬慰道:「其實也是為了保你性命。至少我在一日,你便安然一日。何必把話說成剛才那般不堪?」
風賜身子輕顫,風兒止定後,在飄飛的黑髮後方,是張素白英挺的容顏。其實在唸玉心裡,確有自己的私心,姒風賜是母親和姑母的心頭肉,他若死了,母親在隱忍了十五年後可會突然爆發,畢竟他是長公主的親子啊。另外,姒風賜同時是景福帝的喉中刺,南朝皇帝容不下他,他若活著,必定少不了一場正面衝突。這裡還暫且不提風賜暗中培植的心腹力量。如今她留著他,往大了說是視大勢而定,關鍵時刻可以推他出去。往小了說,自己有護他的私心,這個孩子因她而殘,即使不願面對,卻是自己心頭無法承受之痛。
不在他預料中的答案自她口中說出後,風賜沉湎在她的誠懇中久久無法回神。緩慢地,他向前走了走,說:「其實我能感覺到,你比其他人更希望我活著。」
冥念玉略微詫異地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又如何知道了?」
他挑挑眉,低聲說:「失去一些感覺的人,往往在其他方面更能領悟。比如你身邊那個老頭,卻是時時刻刻都對我滿懷敵意。」
念玉一愣,道:「老頭?」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不由得莞爾笑道,「阡陌還未到四十你卻叫他老頭.」
風賜感覺到她在淡笑,抬起螓首,使勁地睜了睜眼,還是一片黑暗,果然是看不到的。面容難掩一抹失望,無奈道:「你近身侍從,全都對我心存殺意。」
冥念玉點點頭,風賜是敵國太子,若爹在肯定也會毫不猶豫地暗殺他引起南朝內亂,只是他可會仔細看看這張寂寞孤傲的容顏,是否有幾分自己當年的影子?
夜,寂靜無聲,客棧背面是空曠的西山,百花凋零,大地蕭條,東風漸起,吹起地上飄零的落葉,繽紛起舞。走上山頂,大理石臺上立著一把飄搖欲熄的火炬,勉強提供照明。兩人駐足眺望,沉默良久,又是一陣勁韌的寒風襲來,攜來了無數雪花,冰冰涼涼,如小刀般劃過面頰,念玉一怔,怕是臉被吹傷了,輕微一碰,都感到不適。心口微疼,從此自己便是孑然一身,不像過去有大哥護著。巫山雨夜,原來竟是永恆的回憶。那雙眼,清冷的眉,寬闊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和冷漠卻貼心的話語,都已經成為過去,無論自己多麼疼痛,卻也只能選擇繼續堅持地走下去。縮縮脖子,念玉掩飾住心底的悲傷,輕聲抱怨「這天氣,真是反覆無常。」
「再往北走環境會更加惡劣,尤其是在沙漠中,降水量少而天氣變化大,白天熱得要死,晚上卻足以凍死千軍萬馬。」姒風賜平靜地應聲,表情柔和安詳。又是一陣沉默,冥念玉才想起什麼,看了風賜半晌,疑惑道:「你……想起過去了?」
姒風賜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仔細回味方才說的話語,臉上爬上幾抹不自在的苦笑說:「我似乎只把自己忘了,但是對這天下卻並不陌生。包括你們說到的冥國、赤城、暗城。雖然無法記憶出它們的樣子卻絲毫不覺得陌生,也許,我曾經還到過那片土地。」他頓了頓,眼眸中閃過幾抹黯然的神色,「真是可悲,我竟是最不願意記起自己……」
冥念玉仰頭看著他,火炬的影子在這張殘破卻難掩英俊的臉上不斷跳躍,映照出那隻被廢的眼部更加蒼白幾分。修長的手指忍不住向上按住那張眼皮,輕輕地從額心滑到眼尾,十五年前的記憶浮上腦海,心口湧上一股難以遏止的陣陣酸澀,顫聲道:「忘記何嘗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就不用肩負著太多的恩情孽債。如果我說,你右眼並非眼疾,並非天譴,並非詛咒,並非一切中傷你的流言蜚語那般骯髒,只是因我而殘,你可會覺得無法原諒?」一下一下,念玉的纖指顫顫巍巍,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風賜毫無知覺的眼眸,心底浮動不安。她終於能夠體會到福玉公主無法割捨的愧疚心情,它就像被炭烤後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深處,怎麼也抹不去,直到見到風賜後便會被燃起的星火燙得疼痛難忍。
姒風賜身子彷彿被電了一下,本能地後退,他不習慣與人親近,骨子裡也無法接受他人的憐憫。而此時此刻,他卻分外清晰地感覺到了眼前女子的苦悶,那不是難過,而是憤怒中帶著無盡的悲傷。為什麼?她不是隻是個救人的路人嗎?潛意識地,他不希望念玉過於傷心,也不想維持這樣一個尷尬的局面,便拿下冥念玉的手掌,卻感到如同秋水般的冰涼,輕輕地捂了幾下,佯裝輕鬆道:「你在胡說什麼……我眼睛乃天生殘疾,怎麼會是因你?更何況你才多大,難道一個孩童也會使我殘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