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玉激動了一會兒,方才穩下情緒,垂下眼睫,聲音幾細不可聞「若是真因為我呢……」
「那又能怎麼樣?」風賜總覺得她今日說的話有些古怪,寬慰地笑了笑,說,「木已成舟,再說這些還有何意義?況且你救我一命,自當兩清。我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想追究,又怎會想知道當年到底因為什麼才會失明?我比較滿足現在的生活,因為我是發自心底的覺得輕鬆。」
「你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念玉沉湎在自己的記憶中無法回神,面對這樣的姒風賜,竟有些自漸形愧。
「好,那就算是因你而殘,如今我已經說過不在乎了,這事就過去吧。」風賜朝她篤定地微笑,清淡如水的眼眸越來越深,突然問道,「只是你當初是否看到過我未盲的樣子,右眼是否也似左眼般罪孽。」他的聲音淡定如松,深邃如泉水的左眸卻是波瀾四起,不安定中透著一抹隱藏的自卑。
「我看到過,它很乾淨美麗。目如朗星,清澈有神。幽深的藍色比藍天還深邃透澈,那是我今生看過最美的眼睛,最純淨的瞳眸,所以終身難忘。」清脆的聲音響亮的徘徊在耳旁,旁邊的火炬烈焰熊熊,隨著火炬的搖曳,姒風賜好像隱約中看到一絲朦朧的光亮,一雙黑得深邃猶如子夜的亮眸緊緊地凝視著自己。頭腦一陣暈眩,從上到下好像血液在倒流,不曾有過的動容徘徊在骨髓深處,他不喜被人憐憫同情,更不喜被這個女人感動,轉過身,冷漠道:「你怕是在歐陽大人那裡喝醉了……」
念玉不語,沉默片刻,望向遠處峰巒,腦海頓時清醒了許多,說:「或許是真醉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從今往後,我會待你如親弟一般,絕不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
「親弟?」被念玉這突來的話語怔了怔的風賜,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不快。左眼眼底的餘暉彷彿看到一個女子凝望的姿態,那徐而輕緩的氣息是如此熟悉。一陣凌厲的風雪吹揚起她的黑髮,飛舞在空中的青絲時而拂過她和他的臉龐,那種異樣的感覺令他再次往後退了好幾步,冷靜地轉身,邊走邊說,「你如何待我那是你的事情,根本無須向我承諾……」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總有一股難言的怨氣,想來想去,姒風賜把它歸結為自己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即便是殘廢了也不想做他人的弟弟……更何況是被一個女人保護,而且那個女人還是她。至於她到底有什麼不同,姒風賜也說不清楚,或許自己終究會對救命恩人有些感恩的情愫吧。姒風賜如是想。
虛實
寒冬臘月,遠處的山頭還披覆著殘雪,天方破曉,紅日客棧一片寧靜,後院林間草葉卻窸窣作響,一團活蹦亂跳的東西被一名貂襖男子拽了出來。
「大石伯伯,你昨夜陪那人喝了那麼多酒,怎麼還這麼早起來?」被拎著的糰子左搖右幌,輕聲嘟囔著,仔細一看,竟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耶律大石把阿保機往床上一扔,冷麵道:「說了你不能亂跑,怎麼還瞎折騰?你這樣子讓我如何安心離開?」
小阿保機吸吸鼻子,一臉委屈「我們一直趕路,如今已經到了赤城,難道還要把人家包起來嗎?」
大石無奈地搖頭,自腰際取出一把小刀,將它放在孩子掌心,說:「暗城局勢吃緊,酋長讓我儘快趕回匹吉,從今往後您便是林嫂的侄子,我能為義兄做的也不過是保留你這條血脈。」
糰子眼眶盈淚,心中多少明白幾分,哽咽道:「大伯伯,冥國狗賊遇刺前晚我爹就失蹤了,怎麼可能是我們大賀氏所為?八部聯盟本講究同進同退,為何現在卻囚禁了我們整個族人?」
耶律大石目光黯淡,深刻的輪廓帶著幾分淒涼和不忍:「是真是假又能如何,如今冥國大兵壓上,千鈞一髮便可能導致賀丹滅亡。這種時刻,就怕是交出了你們大賀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難平復冥國震怒。」
阿保機垂著小腦袋默默哭泣,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一夜之間大賀氏就成了賀丹罪人。爹失蹤了,娘被酋長屈打成招,什麼榮辱,什麼民族,在利益面前又有誰去考慮過替大賀氏伸冤?可憐那些男女老少,竟是要為他們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情負責。小孩子越想越難過,索性放聲痛哭,不甘心質問道:「承擔是死,不承擔也是死,為什麼我們還要背這黑鍋?那個狗賊來了就知道勒令我軍退出邊界千里,搶我阿姐作陪,不過是一個將軍,就算爹真殺了他又有何不對你們不是常說大丈夫寧可戰死殺場也不能受□之辱嗎?人家都欺負到門口了,你們卻要殺自己子民求和。我倒覺得這事根本是大冥國設下的陰謀,讓我們往裡跳,好找個口實滅我賀丹。」
「住口!」耶律大石急忙上前捂住糰子小嘴,氣道,「這話是你該說的嗎?從此往後你只要記得好好活著就好,否則讓我如何對你父親交待?」
阿保機嗚嗚兩聲,清澈的大眼掛著兩行水花,為什麼他只是個小孩子,為什麼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族人死去卻什麼都做不了,為什麼大賀氏要承受這不白之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