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來,她一直以為母親已經原諒了父親,原來竟是自己錯了。這個世界上最難說清楚的便是感情的事情,一個女人當初有多愛你,便可以做到有多恨你。只是為何要選在十五年後……猛地一怔,念玉停住腳步,像是想通什麼,喃喃道:「綠娥……」
「奴婢在呢。」
「當初遠天鏢局幾百條性命被政府鎮壓,你可曾恨過那個告官之人?」
綠娥歪著頭,想了想說:「當然會恨。」
「那如果那人是你身邊之人呢?比如……你深愛的人……」「小姐怎麼想起問這些?這種為了自身利益,沒有良心、出賣兄弟的人我根本不會去愛他……」
「那麼……如果你們有孩子了呢?」
綠娥頓時呆住,略帶哀傷地說:「即便那樣,也無法原諒。他害了我家族幾百條人命,如果我還跟著他,哪有臉面對死去的兄弟……」
「可是如果你殺了他,你的孩子也無法在你家族中立足,因為他的身上流著他的血,他的血上沾了太多的性命……搞不好,那個孩子怕也難以保全……」
綠娥驚訝地看著念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喃喃道:「主子今天是怎麼了,竟問些奇怪的事情……奴婢沒有經歷過愛情,但是如果真是那樣,想必會非常心痛,因為愛過,才更難以原諒。」
「難道會是這樣嗎?」念玉不停地搖頭,自言自語著。母親長達十五年的忍耐莫非是為了保全風賜,她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只是無奈於兩個襁褓中的孩子。景福帝可容得下害死親子的罪臣之子?
冥念玉攥著拳頭,使勁掐著自己才不會被心底的絕望弄亂了步伐。這個世界上她在乎的東西不多,但是父母卻代表了全部。他們給了她完整的生命,毫不吝惜地付出自己的感情,讓她不受世俗的眼光快樂地成長,讓眾人羨慕這個原本應該被遺棄恥笑的孩子。但是,如今他們卻要走上兩條路的盡頭……
為什麼會這樣?父親當年真的錯了嗎?如果換做他人,誰會做出別的選擇?他確實負了母親,但是卻成全了整個冥國。但是母親又何嘗有錯?一個嬌生慣養的尊貴女子,陪著心愛之人顛簸流離,輾轉戰場數餘年,付出了無悔的青春,卻在功成名就之時,看到丈夫為了聯盟的利益再娶她人,自己親生哥哥的性命也葬送在丈夫手中。並且這個她最愛的男人,還奪走了她父親將近四分之一的國土,她可還有什麼心情繼續去愛?或許,早在當年母親狠心地刺傷親子的藍眸時,便已經給出了所有的答案……
燈火通明,眾人見冥念玉步入大堂紛紛站起身子相迎,晌午的一場射柳比賽讓聖都子弟心甘情願的接受了這個笑容明媚的女子,但是現在的冥念玉卻顧不得這些,迷糊地坐上了主位。直到眼前一片明亮通透,才赫然發現自己就在範悠繡和範悠然的中間。
範悠然憂慮地看著心不在焉的冥念玉,附在她的耳邊輕聲道:「你若想知道什麼,回府後我全部告訴你,可好?」他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捏了捏念玉的手心,讓她安心,後者身子僵硬,神情恍惚地忘了收回自己的手,怔怔的看著他,說:「我只想問你……你現在一定要告訴我,這次的事情與巴國有關嗎?」
他神情一怔,垂下眼簾,點點頭說:「太子其實並未出使西域,而是前往隋城會晤冥念塵,你說這該與巴國有關還是無關?」
霎那間,細潤如脂的面容變得慘白,不敢置信地確認道:「姒風賜現在在隋城?」
「嗯。出使西域只是名頭,至於想瞞誰,以你的心思應該看得清楚……」
冥念玉整個人徹底呆住,兩彎似蹙非蹙的煙眉深深地聚攏在一起,貝齒把薄唇咬破。範悠然大驚,急忙用袖口去擦血跡,卻被她一把拍開,喃喃道:「他為什麼要這樣……」
「誰為什麼要這樣……?」
冥念玉淒涼一笑,諷刺的揚起唇角,幽幽道:「冥念塵……我的大哥……」
範悠然小心地,看著她,無奈地勸慰道:「不要難過了念玉,在權力和利益面前,親情如同薄紙,太脆弱了。這些事情早在幾年前便已經籌劃……」
「是嗎?」瞬間,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滑過冰涼的臉頰、嘴角、下巴,滴到了佈滿瘀痕的手上。
「念玉!」範悠然大驚失色地叫道。
「呵呵,我沒事……只是突然發現,這世上不只是親情如同薄紙一般脆弱……」乾澀的喉嚨一點點嚥著鹹鹹的淚水,深刻地提醒自己,冥念玉,你是一個懦夫,因為你在哭泣。冥念玉,你是一個傻子,怎能在沒有見到大哥前就妄下結論?但是,為什麼心口還是會忍不住難過,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念玉,你怎麼了……」範悠然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的女子十分陌生,太過狠絕,又讓人看著十分可憐。怎麼會是可憐,他從沒想過會在她的身上用到這樣的詞彙。此時此刻,他只想不顧一切地抱住她,狠狠地揉進自己的骨髓中,告訴她,念玉,你還有我,所以請不要哭了,每一滴淚水都好像在我的傷口上撒鹽,鑽心地疼痛,卻又找不到醫治的辦法。
範悠繡撇開頭以撫琴為藉口走到了大廳中央,她受不了再坐在冥念玉身旁了,悠然哥那雙深情的眼眸徹底地把她的心戳穿,那種恨不得此刻就是為了冥念玉死了也無所謂的絕然讓她徹底地絕望,心中的嫉恨無處發洩,用笑來掩飾更多了幾分悲涼,雙手撥箏,一縷縹緲哀怨的琴音緩緩傳來,女子淒涼苦楚的聲音給原本燦爛的菊海籠罩上一份濃重的愁鬱。一曲作罷,眾人稱讚,她痛恨地望著面容清冷卻掛著淚水的冥念玉,喃喃道:「本宮才疏學淺,哪裡能與冥國公主的天音可比,就不知道公主殿下是否賞臉讓在座之人領略一番。」
範悠然一怔,眉頭緊皺,為難地看著淚流滿面卻默不作聲的念玉,這樣的狀態怎能出場,以她的心性可會做出出格之事?剛要出口卻被冥念玉攔住,她平靜地用袖子擦乾淨未施粉黛的容顏,眼若秋水,毫無情緒地走了下去。範悠繡一驚,本能地讓出座位,她坐在木箏前,如削蔥的玉指輕輕地撫摸一根根琴絃,好像在追憶日夜的情思,閉上眼,韻律悠揚的曲調響起,但是不知道為何卻讓聽者聞之心酸,好像有滿懷的傷心之事無處可訴,深深地被歌者壓在了自己的心底。
心不再堅韌一碰就破損
我用牽強的微笑掩飾那些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