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姥姥掂著小板凳跟在陳鋒後面。姥姥在樓上的走廊裡乘涼,那時侯走廊是露天的。

乘涼的人看到陳鋒,表情複雜。當時月光照在陳鋒臉上,陳鋒神色淡漠。

陳鋒要給姥姥拿板凳,姥姥不讓。

到了家門口,陳鋒轉過身,無言的抱了姥姥一會。姥姥的淚水就落下來了。

陳鋒坐在床上,低垂著頭,一隻手在涼蓆上摸。涼蓆已用多年,中間睡出一塊深色。上面幾塊補丁,周遭用布包了。

姥姥坐他對面,拿把扇子,輕輕給他扇。

陳鋒把上衣脫了,著胸膛:姥姥,別扇了,我不熱。

姥姥站起來,前身後背的仔細看。燈泡是十五瓦的,姥姥看不分明。

陳鋒說:姥姥,我好好的,進去沒有受苦。

姥姥又坐了下來,又給陳鋒扇風。

妹妹穿堂而過,去了裡屋。

陳鋒緩緩抬起頭,端詳起姥姥來。姥姥也端詳著陳鋒,兩道目光交錯,一道年輕而犀利,一道遲緩又慈祥。

漸漸的,陳鋒的眼光柔軟。

我一夜一夜睡不著。姥姥說。

我沒事。陳鋒說。

你媽也睡不著,半夜裡翻來覆去的,聽到她好多嘆息。

她不會。

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姥姥,以後別為心了,我學不好了。

我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哥,你妹,還有你。

我哥回來沒?

回來又走了,回學校讀書。他說你要是願意,去北京住一陣,現在大學放假,他們寢室好多空位。

我不去。

你去吧小鋒,離開這裡一陣,你媽在給你聯絡新學校。

我不想上學了。

姥姥活不了多久了,小鋒,你要聽話啊。

姥姥,我上學,你別再說了,明天我陪你看電影。

姥姥一雙小腳,很厚,象兩塊紅薯。陳鋒在聚精會神的給姥姥剪指甲。

以後不打架了,啊。姥姥說。

陳鋒恩著,陳鋒在這一刻是真不要再打架了。

母親在那邊,架著眼鏡,悄悄朝這邊看。妹妹在朗誦英語。

馬建立一陣風進來了。

進來他又走了,什麼話也沒有說。除了陳鋒,其他都沒看到他,只聽腳步聲,不見人影來。

剪好了指甲,陳鋒說姥姥,我去解手,就出了門。當時是公用廁所,在露天走廊的當中。

馬建立在一蓬葫蘆藤下站著,這裡一片漆黑,月光浮在上面。

誰打的?陳鋒說。

還是劉七,因為那一百塊錢。馬建立臉上的血已經幹了。

不是說好有錢就給他嗎?

他說錢不要了,見我一次打一次。

這麼欺負咱?

算了陳鋒,我想來想去,軋壞吉他雖說不怨我,但我願意擔了,我以後躲著就是,咱們不是他對手,大毛也說了。

我喝稀飯挖溝你不是去看我了嗎?

是呀,還被幹部打了一頓,門牙現在還活絡。

這就是情誼,靠他奶奶!

劉七讓我給你捎句話。

啥話?

我說我回去告訴陳鋒你們打我,他說陳鋒別給鼻子就上臉,你告訴陳鋒,我靠他全家女性。

大戰的序幕一下被馬建立給拉開了。

(20)

兩天以後,黑孩兒和六指出事了。

兩個人分了那五百塊錢,領個小妞吃了一頓。小妞因跟六指過分熱情,黑孩兒生氣,六指讓小妞走了。然後兩人去賭博,結果被殺了個片甲不留。

生氣了一天,又一天的傍晚到來時,兩個人去了車站。

六指頭上拆了線,兩個人打扮的整整齊齊。

小順咋一直沒見。黑孩兒說。

不知道,那吊貨說失蹤就失蹤。六指說。

以後見面批評他。

恩,批評。

那時侯車站人還不多,除非火車到站,一撥人撒出來,然後又恢復平靜。

黃色的燈光帶著光暈,遠遠看去象薄霧一樣四處合攏。

黑孩兒和六指來到站前一個商店,買了兩把單面刮鬍刀片,兩條白毛巾。白毛巾看似擦汗,其實是掩護用的。

兩個人朝出站口移動,看見了什麼,很快閃到牆邊。

媽的比大頭他們在那。六指說。

他們霸著車站吃的真肥。黑孩兒說。

那咱就在這兒吧,揀漏下來的下手。

中。

兩個人蹲下來,頭低著,眼睛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