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
不抽菸你還不是男人。
老子比你男人。
你吃我的飯嘴也不甜點,媽的比,還給你買皮帶買鞋啦。
我給你買的東西少?我提過沒?
地面是青磚鋪的,時間久了,坑坑窪窪的。馬建立趁陳鋒不注意,彎腰從磚縫裡摸,摸出一個東西,丟陳鋒碗裡了。
馬建立對服務員說:別弄錯碗了,誰的是誰的。
服務員說:放心吧。
結果陳鋒吃泡饃時,被咯了,皺著眉頭從嘴裡拿出個東西,一看,是鞋釘。
馬建立說:三種倒霉蛋,約會放屁,逃跑抽筋,吃飯咬釘。
陳鋒說:靠!
陳鋒,等會兒吃完,你說咱去哪?
你說去哪吧,反正我下午也不去學校了。
這世道,去哪都得花錢,要不去澡堂睡會吧。
朗朗的日頭,午後靜悄悄的一條小街,一家浴池大門敞開。
那年月的浴池都是老牌國營,數量很少。浴池裡是道上人集中的地方,形形色色。
拐拐四和劉九斤五六個走了進來。他們的裝束很隨意,夏天就是汗衫褲頭拖鞋。
道上人許多都站了起來,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喊四哥九哥或其他哥。
拐拐四一揮手,算是招呼了。
有人主動騰出幾張挨著的床鋪。
幾個人脫的精光,一身腱子肉,進了裡面。
拐拐四毛髮很重,背上一溜黑竄上來,胸前蓋膽一塊。幾個人身上都有明顯的傷疤,劉九斤紋了身,在小腹部,一個裸體女人,雙手託著陰部,有名叫仙女託桃。
蒸汽騰騰的池子,一陣波瀾,幾個人下了水。
陳鋒和馬建立走了進來。
兩個人汗津津,上衣在手裡甩。
澡堂裡象陳鋒馬建立這樣的小孩不多,因此認識他們的沒幾個。許多都是馬建立認識人家,人家不認識他。
床鋪滿了,倆人擠一張。
馬建立大腿盤在床上,把那摞錢拿出來,啪啪的在手裡拍。
目光都過來了。
你媽比,這裡一半是賊。陳鋒說。
我氣他們,怕啥,咱倆輪流洗。馬建立說。
靠,燒包吧,要是有大案,查暴富的,肯定抓你。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有力的把錢攥住。馬建立連抽幾下,沒抽回,急眼了,猛一轉身。
鐵塔一樣的拐拐四微笑著。
鬆手。拐拐四說。
馬建立鬆了手。
拐拐四捏了一下錢的厚度,說:這些先還我,還差五六百就齊了吧?
馬建立機械的點頭。
跟我過來一下。拐拐四卡著錢朝那邊床位走去。
馬建立低著頭,跟在後面。
陳鋒眯縫著眼睛,看著他們背影。
又幾個大漢水淋淋出來了,都去了那邊,不一會就有耳光響亮,馬建立捂住了臉,開始哭泣。
陳鋒有些焦躁。
門簾一挑,螃蟹一樣進來三個小青年。
當先一個理平頭,體格敦實,也就是十七八歲年紀,額頭開山紋早生。他眼不大,但射出去是聚光,這種聚光能放倒人。厚嘴唇,唇上兩撇絨毛,腰桿筆挺。
其他兩個也一般年紀,一般的面貌早熟,長髮,一個黑胖一個白瘦。
三個人都是黑汗衫,軍皮帶,軍褲,部隊產的三節頭皮鞋。這種皮鞋頭似鐵,適合攻擊。
雲飛!陳鋒喊。
哈哈陳鋒!潘雲飛大笑。
潘雲飛顯然面子大,有的人躺著打招呼,有的人一骨碌爬起來。
這是一副壞臉薈萃的畫面,各有千秋,如果有人畫下來,將是八十年代初的江湖浮世繪。
過去一個詞語,叫相由心生,這話有一定道理。讀書的,一般生的文氣,闖蕩的,面目就兇險起來,搞政治的,往往一臉奸詐。當然這只是個大致,細究起來,往往又交錯了。單說這兇險的,並不是面相越惡越兇險,許多讓普通百姓覺得最惡的,在道上卻很面。這樣說吧,十個看起來惡的,有一個真惡,換成讀書的,就是十個看起來文氣的,有一個真文氣。奸詐的也是這樣,大奸小奸不走進去不好區分。
俺先去衝一下,一身臭汗。潘雲飛幾個飛快的脫衣服,一件一件往床上扔。
我看衣服。陳鋒說。
哈哈,看啥看,誰敢動一下,媽我面死他!一起去洗。潘雲飛已經溜光,一副抗打擊的身板。
我和建立一塊兒來的,你們先去吧。陳鋒又朝馬建立那邊看了看。
拐拐四的眼光正好掃過來,一道冰涼。
潘雲飛三個趿拉著木拖鞋,呱唧呱唧一搖三晃進去了。
和潘雲飛那兩個陳鋒不認識,好象見過面,又想不起來。陳鋒畢竟還在上學,沒有他們這些社會青年交遊廣。
馬建立回來了,頭髮散亂,臉上四個指印。
你欠他們錢?陳鋒說。
沒。馬建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