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我聰明。」他總是用指頭輕輕戳戳她的腦門,「笨丫頭。」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沒想到自己開啟郵箱的首頁,還記得那個使用者名稱。或許她真是笨,所以才對過去的一切念念不忘。
她實在是太困了,有一種身心俱疲的虛弱,平平急促的短暫的呼吸聲,就在她的耳畔,跟常人的呼吸不同,孩子經常喘不過氣來。每次去醫院,醫生都對她說,必須得做手術了,可是她上哪裡去弄那一筆天文數字的手術費。
她一定得想出辦法來,半夢半醒之間,她模模糊糊地想,她也一定會想出辦法來。
「聶醫生。」
聶宇晟回過頭來,見是同事,淡淡地打個招呼:「李醫生。」
「今天你跟方主任爭得臉紅脖子粗,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李醫生笑嘻嘻地說,「先是用中文吵,吵到一半換英文,最後又換德文,兩個人引經據典,把霍普金斯最新的幾篇論文都拿出來理論,連基因學都捎帶上了,吵架吵得這麼有水平,真是太難得了。」
聶宇晟低著頭說:「主任是留德的,德語說的比我好。」
「這不是德語好不好的問題,敢跟方主任據理力爭,你真是頭一份!」李醫生忍不住伸出手指搖了一搖,說,「全院上下,連院長都不敢說的話,你全都說了。你厲害,我服了。」
「方主任反對引進這個專案,是因為風險太大。可是對新生兒而言,即使是傳統的心臟手術,仍舊有很高風險。」聶宇晟嘆了口氣,「但是人類醫學的進步,無不是以風險和失敗為代價,我們只是給病人一個更多的選擇。」
「但是那家醫療公司給予高額的補貼,或許有生活困難的病人,就會不得不選擇這種手術方式。」方主任的話似乎又一字一句清楚地響起,「聶宇晟,我知道你不以為然。病人選擇這個手術,肯定是因為他們沒錢做常規的心臟手術。醫者父母心,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是病人的家長,你被迫選擇一種高風險不成熟的手術方案,你會承受什麼樣的心理壓力和愧疚?」
「可是如果他們沒錢做常規手術,仍舊是拖延病情甚至不治。」他冷靜理智地反駁,「我們給病人機會,總比不給病人機會要好。」
「你給的是機會嗎?你給的是一個荒謬的選擇。把病人當成練習不成熟方案的靶子,你是醫生,你有沒有想過,你每一刀下去都是人命?」方主任最後氣得連臉都紅了,直接指著會議室的大門,「聶宇晟你給我滾出去!」
他怔了一下,旋即很平靜地從會議室走出來。沒過半天時間,這場爭執就整個科室都知道了。大家倒也沒覺得誰對誰錯,在臨床的時候太久,有時候看到病人甚至都麻木了,尤其他們心胸外科,生離死別,幾乎每天都在病房裡頭上演。聶宇晟剛到醫院的時候,通宵搶救一個病人,結果沒救過來。病人家屬在手術室外號啕大哭,他衝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眼淚紛紛地往下掉。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逝去,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有那種強烈的震撼與驚慟的。可是又怎麼樣呢?最後連他都已經習慣了。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救治病人,他會在手術檯邊聚精會神一站數個小時,但如果最後的結果是不幸的,那麼就承認這是命運的安排吧。
李醫生很能體諒他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說:「我知道,你是為了十四床那個病人。」
那是個很可愛的小寶寶,才六個月大,因為特別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輾轉送到了他們醫院。為了給孩子治病,年輕的父母已經把鄉下的房子賣掉,又借遍了親朋好友,可是仍舊湊不齊手術費。昨天的時候終於要求出院,年輕的父親握著他的手,嘴角直哆嗦:「聶醫生,謝謝你,娃兒沒這福氣,就當她白來這世上一遭。我們實在沒辦法了,不治了,回去再生一個。」
他看著年輕的母親躬著身子抱著孩子,一路哭,一路去辦出院手續。
醫院裡這種事情太多太多,不勝列舉,他仍舊覺得心酸。這種時候,即使是一線希望,也總比絕望要好吧?所以當國外那家醫療公司提出補貼計劃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建議方主任接受。結果在開會的時候,兩個人就這件事爭執起來。
方主任的話其實有道理,他並不是不知道。這世上並沒有免費的午餐,何況是資本主義的跨國醫療器材公司。所有補貼的目的,自然是全力推廣新型的人造心血管和人工起搏器以及心臟支架等等器材。
他只是有一點鬱悶,也有一點不甘心。不由得嘆了口氣。
李醫生聽見他嘆氣,說:「你別煩惱了,主任也是為你好。換作是別人,他才懶得罵呢。」
他也知道,方主任對他其實一直挺偏愛的,但凡大型會診都帶著他,疑難手術也帶著他,雖然他做對了從來不被表揚,做錯了一定會捱罵,可是在臨床這種經驗其實是最難得的。方主任本來就是博導,手底下帶著好幾個博士,他雖然不是方主任的弟子,卻是全科室所有醫生尤其年輕醫生中,最被重視的一個,而且方主任對他,從來就是無私地傾囊相授。
晚上下班的時候,他去停車場,正好遇見方主任。醫院給各大科室的主任都配了有車,尤其像方主任這樣德高望重的權威,不僅配了車,還配有司機。聶宇晟看司機開啟車前蓋,埋頭在鼓搗什麼,估計是車壞了。雖然已經是黃昏,可是醫院的停車場是露天的水泥地,一陣陣熱浪蒸騰,西斜的太陽照在門診大樓的玻璃幕上再反射回來,更曬得人難受。
聶宇晟連忙走過去,問司機:「怎麼啦?」
「又壞了。」司機無可奈何地說,「好像是電瓶沒電了。」
「要不,主任就坐我的車吧。」聶宇晟說,「太熱了。」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似乎未置可否。聶宇晟說:「正好我還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您,是關於三十五床的病人。」方主任雖然氣還沒消,可是他從來不當著行政人員或者病人的面給聶宇晟難堪。這大約也是一種護短。有時候當著一屋子醫生的面把聶宇晟罵得狗血淋頭,可是隻要有護士或其他行政人員進來,他就立刻收聲。
所以方主任帶的幾個博士生總開玩笑說聶宇晟其實才像是方主任的關門弟子,因為他捱罵最多。方主任曾經對自己的學生說過:「罵你們是為了你們好,當著專業人士罵你們,更是為了你們好。有外人在,就不說了,外行人不懂行,你們當醫生的,在病人面前應該有自己的威嚴。」
現在當著司機的面,方主任當然不會駁他的面子。
聶宇晟開的是一部別克,在年輕醫生裡頭,不算好也不算壞。方主任最開始挺不待見他,說年紀輕輕剛參加工作就買車,是公子哥脾氣。後來時間久了,才知道聶宇晟根本不用家裡的錢,他在美國上學的時候就開始炒股票做期貨,而且收益還不錯。
聶宇晟把冷氣開到最大,方主任這才跟他說了一句話:「我家的地址你知道嗎?」
「知道。」聶宇晟過年的時候還被方主任叫到家裡去吃飯,因為排值班的時候,聶宇晟主動要求值大年三十的夜班。方主任雖然嘴上不說,點滴事情卻都看在眼裡,第二天就叫他去自己家吃飯。方主任以身作則,每次值班都是排大年初一。方主任的太太在市圖書館工作,知書達理又非常賢惠,老早就在家聽方主任誇過聶宇晟無數次,所以也把他當成自己子侄一樣,燒了一桌子菜款待他。方主任很少在自己家招待同事,所以科室的同事們都老講笑話,說方主任真心疼聶宇晟,可惜主任沒有女兒,不然一定會把女兒嫁給聶宇晟的。
聶宇晟一邊開車,一邊向方主任請教三十五床的病人的治療方案,有兩處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方主任在專業上一直非常嚴謹,很仔細地講給他聽。說到最後,方主任才說:「下午罵你,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
「國外的那些公司,哪有那麼好心,拿出那麼多錢來貼補病人,還不是想我們用他們的器材。」
「我明白。」
「你年紀輕,如果這個專案你力主贊成,將來出了任何問題,責任都是你的。醫院裡頭人事關係複雜,我是不想你犯錯誤。」
這次聶宇晟停頓了片刻,才說:「謝謝主任。」
「我在醫院幾十年了,教過無數學生,帶出來一堆徒弟。如今年紀大了,膽子卻越來越小了。」方主任有點唏噓,「我也知道,有時候,明明是想救人,可是反倒會害了人。」
聶宇晟有點不安,他很少看到方主任的這一面,在科室裡,尤其在專業問題上,他總是強悍甚至霸道的。年輕的醫生都怕他,連院長都讓著他三分。
等紅燈的時候,方主任說:「這樣,你把那個公司的專案,做個風險評估。到時候,我交給業務副院長看看。」
聶宇晟非常意外,回過頭來:「主任……」
「其實你的話也有道理。」方主任似乎有一絲疲憊,「醫者父母心,身為父母,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肯定會去嘗試。我們給病人機會,總比不給病人機會要好。」
下車的時候,方主任說:「我兩個兒子,都不肯學醫。所以……」他拍了拍聶宇晟的肩膀,卻沒有再說什麼。
雖然方主任同意考慮引進這個專案,聶宇晟卻總覺得高興不起來。對他而言,這個專案只是一個備選的方案。國內醫療保障並不完善,雖然國外的也好不到哪裡去。不論在哪裡,永遠都有人看不起病,何況涉及到他們心胸外科的,一般都是複雜的大手術。那些醫藥費,足以拖垮一個不富裕的家庭。
成熟的手術方案永遠是首選,而像這種新式的器材,在臨床案例不多的情況下,自然是越少用越好。他埋頭幾天翻譯資料,整理齊全了才交給方主任。資料交上去了,卻又似乎有點後悔,只是欲語又止。
方主任倒似乎很瞭解他,說:「放心吧,醫院真要決定引進,肯定有整個專家組論證,不會輕率決定的。」
聶宇晟從主任的辦公室出來,想了想去病房轉一圈,這也是他的工作習慣。如果是上白班,除了早上查房之外,每天差不多固定的時候,他會去病房看看。早上查房的時候人多嘴雜,有些細節不見得能留意到。等大查房結束後再抽時間去病房,可以更仔細地跟病人交流。
今天他到病房的時間比較早,正好撞上探視時間。所以各個病房裡頭都比平時熱鬧,差不多都有訪客。聶宇晟走到七號病房門口,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舒琴。
她手裡捧著一束花,笑吟吟地看著他。
聶宇晟以為她是來探視病人的,於是說:「你那位同事轉到十六號病房去了,那裡條件更好一點兒。」
因為剛開始為了住院,他曾經跟方主任撒謊說那病人是自己的親戚,沒想到方主任還真的特別關照,不僅打招呼讓提前入院,而且等雙人病房一空出來,立刻讓人把那病人給轉進去了。舒琴說:「我知道,我去看過他了。」把手裡的花遞給他,「送你的,白衣天使。」
聶宇晟怔了一下,才接過去:「謝謝。」
「謝謝你才是真的,聽說你親自主刀,手術結果讓人非常滿意。」
「心臟搭橋只是小手術,也沒什麼。」
舒琴笑出聲來:「好了,聶大醫生,知道你技術精湛,心臟搭橋對你而言都只是個小手術。可是我是受人之託,我們副總的家人,還有我們董事長,一定要請你吃飯。」
「不用了。」聶宇晟說,「我完成我的工作而已,而且我們醫院有規定,不準接受病人宴請。」
「他們之前還打算送你紅包,被我給阻止了,我說千萬別給,不然他會扔出來的。」舒琴扮個鬼臉,「我真是瞭解你,對吧?」
聶宇晟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正巧有護士經過,看到他手捧鮮花站在那裡正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說話,而且破天荒地看到聶醫生的嘴角竟然有一抹淺淺的笑意,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小護士幾乎被嚇了一跳,目不轉睛,打量完他又打量舒琴。聶宇晟覺察他們倆站在走廊裡很引人注目,於是說:「我還在上班呢,沒別的事,我就去病房了。」
「我也算病人家屬吧?我瞭解瞭解我們副總的病情不行啊?」
「他術後恢復得很好,明後天就可以出院了。」
「無論如何,這個飯局你一定要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就當救我吧。」舒琴雙掌合十,「拜託!拜託!」
「我已經救了你們副總,不用再救你了,你也沒有心臟病。」聶宇晟絲毫不為之所動,「謝謝你的花,也替我謝謝你們副總的盛情,吃飯就免了。」
舒琴知道他不愛應酬,所以今天來也只是勉力一試,聽見他說不去,亦是意料之中。她笑了笑,也不再多說。
聶宇晟拿著這束花,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走回辦公室去,放在桌子上。坐在他對面的就是李醫生,看他拿著花進來,打趣他:「喲,暗戀者送的?」
全醫院的小護士幾乎都暗戀聶宇晟,以前還有人專門在食堂守候,就為了看聶宇晟一眼。聶宇晟每次在外頭吃飯都是敷衍,醫院食堂的大鍋菜,當然更難對他的胃口。所以每次去食堂吃飯,都是匆匆忙忙撥拉完。那些小護士常常在食堂裡頭等一個小時,聶宇晟就出現十分鐘,已經吃完走人了。
「不是,朋友送的。」聶宇晟把住院記錄找出來,雖然現在已經電腦建檔了,可是醫院仍舊要求醫生親筆手寫一份。每天寫住院記錄也是個體力活,尤其聶宇晟管的病人多,經常一寫就是幾個小時。
剛寫了幾行字,電話就響起來,他一看是舒琴,以為她忘了問自己什麼事,於是就接了。
誰知道她只是問:「沒把我的花丟在垃圾桶吧?」
「當然沒有,好好供在桌子上呢。」
「諒你也不會把我送的花丟垃圾桶,畢竟咱們是患難之交。」舒琴朗聲笑著,「副總請你吃飯你不去,我請你吃飯你肯嗎?」
「為什麼?難道你又要相親?」
「倒不是相親,這次為了搞定住院的事,全公司上下都傳說,我的男朋友在醫院當醫生,所以公司週年慶,一定要我攜男友參加。」
「我欠你的人情好像已經還清了。」
「是,是。我不敢勞動大駕陪我去週年慶,可是一般週年慶吃完飯之後還要去唱k,我就想請你在我吃完飯之後,開車去接一下我。你知道我五音不全,就讓我免於出醜,吃完飯有個理由走人好不好?」
「我也許那天上夜班。」
「聶醫生,求你了!看在在美國的時候,我天天燒土豆牛肉給你吃的分上,搭救兄弟一把!」
「好吧,如果那天不上夜班,我可以去接你。」
「謝謝謝謝,聶醫生你真是白衣天使!」
舒琴一邊開車一邊講電話,聽到聶宇晟答應,不由得鬆了口氣。結束通話電話取下藍牙,開車直奔公司。剛剛走進電梯,忽然看到一個人,不由得笑容微斂,卻點頭打了個招呼:「盛經理。」
盛方庭也點點頭:「舒經理,你好。」
盛方庭是空降到公司的,年紀不大,資歷尚淺,但他所主管的企劃部卻是很重要的部門。他跟公司裡的兩派人馬似乎都不太合得來,素來獨來獨往。正因為如此,兩派反倒似乎都挺忌憚他,怕把他推到另一方的陣營裡去了。
進辦公室之後舒琴坐下來喝了杯水,助理抱著一堆資料進來給她,問:「您和盛經理一起上來?」
「電梯裡頭遇上了。」舒琴頭也沒抬,「對了,盛方庭點名要求一個門店的值班經理調到總公司來當他的助理,我讓你去打聽打聽是什麼來頭,打聽清楚沒有?」
「打聽清楚了。」助理笑著說,「說起來可笑,據說是盛方庭去巡店,正好遇見這個值班經理跟顧客有爭執,盛方庭就讓他寫了封解釋信,結果那封信寫得聲情並茂,有理有據。最最重要的是,這是theletterofexplanation,你知道下面那些值班經理的英文水平,恨不得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沒想到這位值班經理竟然文理通順,一個單詞都沒有拼錯。據說當時區域督導都驚訝了,立刻把信轉給盛方庭。盛方庭看完之後,就向我們要求,呼叫這個值班經理去當他的助理。」
盛方庭有海外留學的背景,所以一貫作風很洋派,上一個助理就是因為英文不好被他打發的。舒琴聳了聳肩,說道:「這封信能讓盛方庭點名要人,那麼把這封信找來給我看看。」
「好的。」助理乖巧地說,「回頭我就發到您郵箱。」
「原文就是電郵?」
「是的,是電郵。」
「是直接發給區域督導,並沒有cc盛方庭?」
助理點點頭。
舒琴說:「這個人還真是……先把郵件給我看吧。」
助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馬上就把郵件抄送給舒琴,舒琴一目十行地看過,覺得這封信確實寫得不錯,邏輯上滴水不漏,情感上不卑不亢,作為一個值班經理而言,難能可貴,甚至比有些店長還要強。怪不得盛方庭一眼相中。
既然盛方庭執意要這麼一個人,那麼就讓他稱心如意吧。舒琴想,這都是小事,反倒可以讓盛方庭覺得,欠自己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