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靜是在上班的時候接到派出所電話的,本來店裡的電話工作時間不借給私人用,但接電話的店員聽對方說是派出所,要找談靜,不由得嚇了一大跳,連忙叫談靜去接。
談靜也被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多想,已經聽見電話那頭問:「你是孫志軍的妻子?」
「是的。」談靜有點慌神,「孫志軍出事了嗎?他怎麼了?」
「他好得很,你來一趟派出所辦手續吧!」
談靜更覺得心慌意亂,可是電話那頭沒容她多問,三下五除二告訴她姓名地址,就把電話給掛了。
談靜只得硬著頭皮去跟值班經理請假,值班經理馬上就要調到總公司去了,是區域督導親自來店裡宣佈的,這算得上是一樁大喜事,因為能從值班經理崗位進入總公司管理層的,簡直是少之又少,全國幾大片區,基本上還不曾聽說過這樣破格提拔的事情,所以連店長都對他刮目相看。值班經理這幾天心情著實不錯,談靜慌慌張張向他請假,他也沒多問就答應了。
談靜倒了三趟公交才到了派出所,正好到了下班時間,門衛不讓她進去。她急得直央求:「師傅,我是請假來的,換了三趟公交,明天還要上班,要是明天再來,我可能就請不到假了,您就讓我進去吧。」
門衛看她額頭上的劉海都全汗溼透了,粘在那裡,兩隻眼睛望著自己,可憐巴巴的樣子。他雖然見慣了各色人等,可是忍不住覺得這姑娘著實可憐,於是猶豫了一會兒說:「那我給張警官打個電話,看他下班了沒有,你是找張警官對吧?」
談靜連連點頭,門衛打了個電話,簡單地說了兩句話,就對她說:「快點做個登記!算你運氣,張警官還沒走。」就把登記簿拿出來給她。談靜千恩萬謝,匆匆忙忙做了個登記,就按著門衛指引的方向,徑直去找張警官的辦公室。
談靜第一次到派出所,心裡七上八下的,上樓找到了辦公室,站在門口,看偌大一個辦公室裡頭,有好幾個警察模樣的人,壯著膽子說:「請問,哪位是張警官?」
「張明恆,找你的!」有位警察叫了一聲,張警官答應著轉過身來,打量了她一眼,問:「你是孫志軍的妻子?」
談靜點點頭,張警官說:「孫志軍跟人打架鬧事,把人家的鼻樑打折了,現在人家報案,等驗傷結果出來,按著治安處罰條例,可能要拘留十五天左右。」
談靜腦子裡「嗡」地一響,只覺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身子一軟幾乎要暈過去,扶著牆勉強站好,說:「他怎麼會跟人打架……」
「你問我,我問誰啊?」張警官說,「據說傷者還是他同事呢,怎麼一個大男人,就知道揮拳頭打人?」說著往角落裡一指,談靜這才看到孫志軍原來被銬在椅子上,低著腦袋也不說話,更不抬頭。身上還穿著工作服,只是工作服上頭有斑斑點點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他身上傷到什麼地方,還是被打的那個人的血。
談靜心裡又急又怒,只覺得手足無措。張警官說:「問他家裡聯絡方式什麼的,還什麼都不肯說,最後還是在他們公司人力資源部查到你的電話,對方的醫藥費什麼的,你看看怎麼辦吧。」
談靜臉色蒼白,小聲問:「要多少醫藥費?」
「我怎麼知道要多少醫藥費?」張警官又好氣又好笑似的,說,「那個被打傷的馮競輝還在醫院呢……算了算了,好人做到底,我給你指條路。你去醫院找那個馮競輝,把醫藥費什麼的賠給人家,要是他不追究的話,你老公也不用拘留了。」
談靜這才明白過來,本來她並不笨,只是事發突然,人都懵了。聽到張警官一番話,知道他是好心指點自己,連忙連聲道謝。孫志軍從談靜進門之後,就連頭也不曾抬過,這時候卻硬邦邦扔出一句話:「我沒錢賠。」
張警官不怒反笑,說:「真能耐啊,打了人還沒錢賠。沒錢賠你怎麼還打人呢?」談靜一陣心酸,也顧不上多說,只拉著張警官:「您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去醫院。」
張警官看她眼圈都紅了,再看看孫志軍這模樣,對這兩口子的情形也明白了不少。他在派出所工作,見過這類夫妻太多了,通常男的在外頭惹是生非,最後還得一個弱質女流出來善後。他心生同情,於是把醫院的地址告訴談靜,又說:「照我說,你不理這事,關他十天半月也好,什麼德性。」
談靜忍氣吞聲向張警官道謝,就趕到醫院去。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可是城市仍舊燠熱難耐,談靜雖然著急,但趕到醫院之後想了想,跑到對街買了一籃水果,醫院附近的果籃當然很貴,可是也顧不得了。醫院的急診大樓有中央空調,只是人多,汗味藥水味混合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更讓人覺得難受。醫院太大,談靜問了導醫臺才找著外科觀察室。正巧馮競輝的妻子來醫院送飯,兩個人坐在病床上正吃飯。
談靜走過去怯怯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馮競輝倒也還罷了,馮競輝的妻子一聽她是孫志軍的家屬,把筷子一扔,就跳起來大罵:「你老公神經病啊,無緣無故就揮拳頭打人,把我老公鼻樑都打斷了!我告訴你,派出所說了,可以去法院告他故意傷害!這次我跟你們沒完!我老公好端端的一個人,被你們打成這樣,得住半個月醫院,你們等著吃官司吧!」
談靜只能賠著笑臉,把身上所有錢都掏出來了,說:「我是來交醫藥費的,不好意思讓您先墊付了押金,我也不知道醫院要交多少錢,今天出來得太匆忙,存摺沒帶在身上,這些錢您先拿著,我知道不夠,明天我去銀行取錢,再給您送來。」
「誰要你的臭錢!」馮競輝的妻子把她使勁一推,拿起她擱在旁邊的水果籃,就往她手裡一塞,硬把她推出了門。觀察室裡有十幾張病床,正是吃晚飯的時候,病人、病人家屬都盯著這場鬧劇,談靜又窘又急,她本來就不善於求人,拿著那籃水果,只是進退兩難。
馮競輝的妻子也不理她,自顧自坐下來吃飯,倒是馮競輝抬頭看了她幾眼,馮競輝的妻子更加生氣,怒道:「看什麼看?看人家長得漂亮就心軟?怪不得人家老公把你鼻樑都打斷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麼一罵,病房裡的人更忍不住張望,談靜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臉漲得通紅,難堪得站不住,拿著那籃水果搖搖晃晃地走了。
她本來上來的時候是坐的電梯,從觀察室出來應該沿著走廊朝左拐,可是她滿腔的心事,既著急馮家人不肯和解,又著急明天還不知道自己攢的那點錢夠不夠交醫藥費,只覺得一顆心就像是在油鍋裡煎。恍恍惚惚只是沿著走廊往前走。大醫院裡幾幢樓連在一起,都像迷宮一樣,轉了一個彎沒看到電梯,才知道自己是走錯了。如果要往回走,還得經過觀察室。她實在沒有勇氣再讓馮家人看見自己,看到安全通道的標記,就朝著安全通道走去。
她走到安全通道那裡,才發現這裡有另一部電梯。她不知道沿著走廊走了多遠,只覺得四處空蕩蕩的,只有白熾燈亮晃晃的,映著水磨石的地面。這邊不像其他地方人多得鬧鬨鬨。這樣也好,她一邊抬手拭了拭額頭上的汗,一邊按了電梯按鈕。她原本打算從安全通道走下去的,可是從下午奔走到現在,晚飯也沒吃,嘴裡發苦,腿也發軟,實在是挪不動步子,連那籃水果也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頭難受。她只好把水果籃抱在自己胸前,對自己說,不能哭,事情總會過去的,只要忍一忍就好了,明天肯定能想出辦法來的。
每次當她瀕臨絕境的時候,她就會這樣安慰自己。再壞再苦的事情都已經熬過來了,還有什麼熬不下去的?
電梯「叮」一聲響,雙門徐徐滑開,她抱著那籃水果,怔怔地看著電梯裡的人。
縱然再壞再苦的事情她都已經熬過來了,縱然她總是以為自己忍一忍就會過去,縱然她把虛弱的殼重新偽裝起來,縱然她自己並不堅強可是她總得堅強地面對一切。
只是,她不能面對聶宇晟。
他就站在電梯中央,似乎也沒想到竟然會遇見她。只是幾乎一秒鐘,他就恢復了那種冷漠,醫生袍穿在他身上,就如同最精製的鎧甲一般,他全身散發著一種寒氣,目光敏銳得像刀鋒一般,他整個人都像一把刀,幾乎可以隨時將她洞穿將她解剖,令她無所遁形。
他站在電梯中,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看著她,於今,她對於他而言,確實是一個陌路人吧。在她聽到醫院名稱的時候,她就應該想到,可能會遇見聶宇晟。可是這麼大的醫院,成千上萬的病人,她總歸是抱著一絲僥倖。何況他在心胸外科,他根本就不太可能出現在急診。
她的運氣,永遠都是這麼壞。
狹路相逢,冤家路窄。而她在最無助最狼狽的時候,總是遇見他。
最後分別的時候,他說過:「談靜你以為這算完了嗎?」
他說得對,命運從來不曾悲憫,她根本就無法掙脫無法逃走,她做錯了事,這就是報應。
聶宇晟的皮鞋已經走過了她身旁,他根本看都沒再看她一眼,徑直朝前走去。她抓著電梯門,腿一軟,潮水般的黑暗無聲地襲來,溫柔地將她包容進去。
談靜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噩夢,又像是回到生孩子的那一天。醫生護士都圍在她身邊,只聽到醫生說:「快,大出血,快去領血漿!」助產士的聲音像是忽遠忽近,孩子的哭聲也忽遠忽近,而自己全身冰涼,像是落入冰窖裡頭,連舉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意識漸漸模糊,身邊的人嘈雜的說話聲聽不見了,孩子的哭聲也聽不見了,那時候她曾經無限接近死亡,可是潛意識裡,她知道自己不能死。
若是自己死了,孩子就沒有媽媽了。所以她一定得活下去,為了孩子,她得活下去。
意識漸漸地恢復,嬰兒的哭聲卻再也聽不見了,她喃喃地問:「孩子在哪兒?」
她其實記得助產士告訴過她,孩子送到暖箱裡去了,她疲倦得想要睡覺,可是掙扎著不肯睡去,她喃喃地又問了一遍:「孩子在哪兒?」
沒有人理會她,護士急匆匆走開去,在模糊的光暈裡,她看見了聶宇晟,她知道自己是糊塗了,不然不會看見聶宇晟。在生死大難,最最瀕臨死神的那一剎那,她幾乎就看到了他,她想果然是快死了,有人曾經對她說過,人在臨終前看見的人,才是自己在人世間最放不下的那個人。她一直以為自己會看見媽媽,可是媽媽已經在天堂等她,她可以和媽媽團聚,所以她才會看到聶宇晟嗎?
聶宇晟的臉龐漸漸清晰,四周的一切漸漸清晰,意識一點點恢復,她並不是躺在產房裡,雖然這裡也是醫院,但一切都清楚得並不是夢境。
聶宇晟旁邊站著的是個女醫生,慢條斯理地說:「好了,醒過來了就好。中暑再加上低血糖,沒吃晚飯吧?今天幸好是暈在我們醫院裡,也幸好旁邊有人,你正好倒在電梯門那兒,再晚一點兒,電梯門就要夾住你脖子了,那就危險了。」
談靜這才明白過來,自己並不是做噩夢,而是暈在了電梯旁邊。
女醫生問:「家裡電話多少?通知一個人來照顧一下你,剛給你輸了葡萄糖,得觀察兩小時再走。有醫保嗎?叫你家裡人來了之後去交一下費用。」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交錢。」談靜有點急切的窘迫,她的嗓子還是啞的,舌頭髮苦發澀。孫志軍還關在派出所裡,也沒有人來替她交錢。聶宇晟站在那裡,臉色冷漠。或許真的是他通知了醫生,把她送到急救室,但此刻她只想離他越遠越好。她已經不對聶宇晟抱有任何幻想,她都沒奢望過是他把自己救起來。可能聶宇晟是被他那所謂的修養和醫生的道德給拘住了,就算是看到陌生人暈在那裡,他也不能見死不救的吧。
「那好,我叫護士過來。」那女醫生朝聶宇晟點了點頭,「聶醫生,這人沒事了。」又告訴談靜,「這是我們醫院的聶醫生,就是他救了你,你好好謝謝人家吧。」
「謝謝。」她聲音低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聶宇晟根本都沒有看她,神色仍舊冷淡,也並沒有搭理她,只是對那位女醫生說:「我上去手術室。」
談靜身上只帶了兩百多塊錢,護士拿了醫藥費的劃價單來給她,除了吊葡萄糖,還另外做了常規的血檢等等,一共要三百多塊錢。店裡雖然替員工都辦了基本醫療,可是她也沒把醫保卡帶在身上。談靜沒有辦法,找旁邊的病人借了手機打給王雨玲,誰知道王雨玲的手機竟然關機。她失魂落魄地想了又想,竟然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借錢給自己。
藥水已經吊完了,護士來拔針,催著她去付款,她咬了咬牙,終於問:「請問,聶醫生的電話是多少?」
護士知道她是被聶醫生送到急診來的,當時聶宇晟抱著她衝進急診室,整個臉都是煞白煞白的,倒把急救中心的人都嚇了一大跳,還以為這病人是聶宇晟的親戚甚至女朋友。負責急救的霍醫生量血壓心跳的時候,聶宇晟就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裡,兩隻手都攥成了拳頭。急救中心的值班副主任看到這情形,還親自過來詢問情況。護士們心裡都犯嘀咕,心想一向穩重的聶醫生果然是關心則亂,莫非這女病人真是他的女朋友?可是看著實在不像啊。護士們對這位陌生女病人自然充滿了好奇心,誰知道檢查完並無大礙,往病歷上填名字的時候,聶宇晟竟然說不認識,看她倒在電梯旁所以救回來。不認識所以不知道名字,既往病史不明,年齡不詳。
這種情況太常見了,偌大的醫院,經常有病人暈倒在大門口甚至走廊裡頭,對他們急救中心而言,委實見怪不怪。聶醫生說不認識的時候口氣冷淡一如往常,霍醫生看了看病人的穿著打扮,心想這跟家境優越的聶醫生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說不認識,自然是真的不認識。
護士聽到談靜問聶醫生電話,於是撇了撇嘴,說:「不用了,聶醫生做手術去了,今天他有急診手術。算你運氣好,正好遇見聶醫生搭電梯去急診手術室。你剛才不是已經當面道謝了嗎,還找他幹嗎?」
談靜沒有辦法,只好訥訥地說:「我……我……沒帶夠錢。」
護士說:「那打電話叫你家裡人送來呀!」
「家裡沒有人。」
「那就打電話給親戚朋友。」護士目光嚴厲起來,「一共才三百多塊錢,你就沒有?」
談靜把一句話嚥下去,低聲說:「我只帶了兩百多……」
護士似乎見慣了這種情形,說:「那可不行,找個人給你送錢來吧。」
談靜垂著頭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能把您的電話借我用一下嗎?」
護士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給她,嘀咕:「這年頭竟然還有人沒有手機。」旁邊有人叫護士拔針,護士就走過去替人拔針了。
談靜已經顧不上護士的冷嘲熱諷,等護士一走開,她就一個按鍵一個按鍵撥著號碼,還是136的號段,很早很早之前,聶宇晟是用這個號碼。後來他出國去了,這個號早就已經停掉了吧。
她其實是抱了萬一的希望,在痴心妄想罷了。
電話裡傳來有規律的嘟音,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或許會聽到「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可是彷彿只是一秒鐘,也彷彿是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通過電話清晰明朗地傳入耳中。
他接電話總是習慣性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你好,聶宇晟。」
她忽然哽咽,說不出任何話來。一個早就應該廢棄的號碼,一個她早就應該忘記的電話,隔了七年,就像隔著整整一個時空,穿越往事的千山萬水,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聲。
她把所有的偽裝都遺忘殆盡,哪怕明明知道他保留這個號碼,必定不是為了她。彼此的愛意早就被仇恨侵蝕得千瘡百孔,只是在這樣難堪這樣窘迫這樣無助的夜晚,她竟然還奢望想起逝去的好年華。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被她自己,一點點撕成碎片。
她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聽上去更柔和婉轉一些,這句話再難開口,她也決定說了。
還有什麼可留戀,還有什麼可眷戀,不過是再踏上一腳,再捅上一刀。
她問:「你能借我一點錢嗎?」
換作七年前,她寧可去死,也不會對聶宇晟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七年後,死已經無所謂了,只是活著的種種艱辛苦楚,早就逼得她不得不放棄自尊。自尊是什麼?能當飯吃嗎?能看病嗎?能讓平平上幼兒園嗎?
連她自己都詫異,自己可以流利地,清楚地,幾乎是無恥甚至無畏地,對著聶宇晟說出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