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漂流瓶,雖然努力漂到了岸上,卻被掩埋進沙裡沒有人注意。不是每個漂流瓶都能有漂到目的地的幸運。但無論有沒有成功,這些漂流瓶的瓶子裡至少都被裝了東西,所以它們都知道自己想去什麼地方,想遇到什麼人。而現在要講的。是關子一個什麼都沒有裝,就被人隨便丟到海里的倒霉瓶子的故事。……「……到底在寫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自言自語,皺眉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文字。這是我第一次在非作文的狀態下寫這麼多字,花的時間有將近一個小時,重讀一遍之後,卻已自覺裝腔作勢得很想刪除——當然更別提繼續往下寫了。「居然說覺得我有這方面的天分……有個鬼啊。」將檔案點進關閉,我想起當天程斂對我提起的那個所謂「合作」。「我打算用這東西做主角,做一個動畫。」程斂指指電腦上的圖,又指指我。「我想你幫我一下。」「動畫?」我完全搞不清狀況,蘆娃》《聖鬥士》又或是《籃《葫、球飛人》等經典動畫片的片段湧進腦海,「真的假的,你還會做動畫?」「當然不是電視上的那種動畫片。斂解釋。」程「是flash而已。」「flash?」
「……讀多媒體設計的不知道flash?你到底為什麼要選這個專業?」「少借題發揮……我有說我不知道麼?我只是不知道你還會flash!」我氣惱地反駁,「第二年才學的軟體你那麼快學會幹嗎?!」「都像你這麼按部就班,想做的事情這輩子都完成不了。」我懶洋洋地「嘁」了回去。「說回合作吧。」程斂揮揮手,將話題拉回來,「其實是這樣的我現在兼職的那個電視臺——」「電視臺?!」我插嘴,一臉驚吒。雖然知道程斂在打工,但在這之前,我都一直以為那應該是在肯德基或麥當勞賺點零花的性質而已。可是電視臺——「那種地方也可以兼職」「真的想去,總能找到辦法的。」程斂看我一眼,「兼職不是隻為了賺錢這一個用途的。人要懂得提早為自己鋪路——」「……知道啦知道啦。」我懶懶地揮手打斷程斂的話——不是說無聊笑話就是講大道理,這個人看來是真的不懂怎麼跟女生交際——「反正你有你的鋪路,我有我的按部就班咯。」我故意引用他先前的說辭,本想以此強調內心的不屑,卻在脫口而出後,發現反而更加顯出了自己的在意。事實上我的確很在意。並不單單是因為眼下的程斂。更早前的,打籃球時的鄭啟脈、畫漫畫時的覃荔,哪怕是玩遊戲時的齊要。我全部都很在意——比注意激烈,比介意溫和,超越於羨慕,未滿於嫉妒的……這樣一種夾縫中的什麼感覺。感覺到心情瞬間裡的低落,不願意繼續自審下去,「嗯,你兼職的電視臺……然後呢?」我主動將話題拉回原位。「然後——」程斂拖著長音,目光探尋似的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才繼續開說,「嗯。那個電視臺要新開一個網路方面的節目。現在為了造勢,好像是要在網上搞一個大型flash動畫的比賽。獲獎的話,作品應該能在那個電視欄目裡播出。聽我同事說,獎金好像也蠻多的。」程斂看我一眼,「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你問我……我又不懂做flash。」「沒指望你做這個。」程斂說。「我是問你肯不肯幫我寫指令碼。」「……指令碼?」我有些茫然。視線掃上程斂的電腦,八字眉眯縫眼的瓶子正一臉憂傷地注視著我。「你是說你要我……幫你給這東西編個故事?」程斂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可……」「哦。我當然會打上你的名字。斂搶過話。」程「獎金的話,全部給你也無所謂。」「我不是這個意思啦……」雖然對方給出的條件很是吸引,但我不得不指出重點,「重點是……我根木沒寫過什麼指令碼!我連日記都幾乎沒寫過呢!」「所以咯,現在就給你機會寫啊。」程斂倒是答得輕鬆。我面無表情地回了兩聲「哈哈」。「試試也不會死,反正什麼都有第一次。」「哈哈。」「你應該能寫得很有趣。」「哈哈……」「嗯,我覺得你有這方面的天分。」「哈哈?」我困惑地看著程斂,想從他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冷峻的下巴線條裡挖掘出一絲玩笑或是嘲諷的意味但目光搜尋了幾個來回,找到的只有「英俊」、和「認真」。是認真地說著這種話嗎?覺得我有天分?天分。天分!天分?當初會答應程斂,說到底就是被這個看起來很美好的詞所迷惑了吧。事實證明根本就是自討苦吃,但既然應承了對方,不負責到底似乎也說不過去。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將「好煩啊啊啊啊啊~」的字眼編輯滿一整個手機螢幕,傳送給鄭啟脈以作為發洩。
還好有鄭啟脈。還好鄭啟脈的手術成功了。我很清楚白己其實並不需要朝鄭啟脈「啊啊啊」來求得發洩,事實上只要我想到鄭啟脈,和他兩天前打給我的那個電話,就足以心情回覆明亮——我不曉得要怎樣去形容兩天前,當鄭啟脈的聲音自聽筒傳出來時自己的心情。這個世界總有一些真正發自內心的情感,能將世間的一切辭藻與修辭切薄成蒼白的片。真正發自內心的情感。像我這樣總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的人。能真正去確定一種情感其實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而在所有的情感裡,憤怒容易些,悲傷其次,最難的就是高興——似乎是挺高興,但其實一點感覺也沒有。感覺自己應該是高興的,卻又不明白究竟有什麼值得高興。明明自己也認為要去高興,卻沒有辦法真正地高興起來。我就像是活在一團溼泥裡的怪物,滿身的黏黏膩膩不清不楚,卻終於在鄭啟脈的來電裡,得以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洗了乾淨。是真正發自內心地覺得高興。所以我壓根沒必要浪費時間去編輯什麼「啊啊啊」,會這麼做的原因與其說是發洩,更不如說是為了求得一個證明——證明我和鄭啟脈之間的關係,不但不需要靠覃荔他們的八卦來維繫。甚至已經到了可以無所顧忌「啊啊啊啊」的地步。「煩什麼?」簡訊傳送過去不過三分鐘,鄭啟脈給出了證明。「答應別人寫個東西。結果發現好難寫,所以發洩一下呵呵~」我回,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的腿現在感覺怎麼樣?」「是寫什麼東西?腿還好。再過一段時間可能會開始做復健了。」「好哎,復健完了就可以打回籃球了吧!寫……類似童話之類的吧」——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不好意思說是動畫指令碼。「我也希望可以。嗯你加油吧。我覺得你寫東西不錯的。簡訊的段子很多都很有趣,我現在無聊就拿出來看。童話寫完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看嗎?我蠻期待的。」到目前為止,從鄭啟脈手中收到的最長的回覆,我盯著手機螢幕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重新點開了電腦上的檔案。「我覺得你寫東西不錯的」「很多都很有趣。」「無聊就拿出來看。」無論哪個句子,都比程斂對我說的話,更讓我有衝動去完善腦海裡的那個世界。嗯,想試著去創作一些讓人發笑的東西。想試著描繪一些感動人心的存在。不單單是因為「我覺得你有天分」。更重要的。是「我蠻期待的」。
03伴隨著日曆上的紅色交叉又一點點地逼近「27」,漫畫展的準備工作也基本宣告完成。用來抽獎的紙條被統統塞好進了瓶子。要售賣的周邊,從書籤信紙到鑰匙扣手機鏈,都被分門別類紮好進了袋子裡。除此之外,像是東西賣出時所附送的塑膠袋和用來找錢的散鈔硬幣,因為有淘街的經驗在前,也已一早準備完善。不能少的自然還有水井的那些海報,他在某一天裡特地將它們全數搬進了阿y的屋子,說辭是「到時方便一起拿過去」。雖然大家都沒搞明自究竟「方便」在哪裡,但不管怎麼說,看著所有的東西被整整齊齊地堆放在一起,感覺還是相當美好的。同樣感覺美好的,還包括社員之問的相處。儘管口頭不說,但經過製作過程裡的一系列磨合爭吵,關係裡的融洽度和默契感多多少少會有些昇華。這種感覺對於新加入的我尤為強烈。從最開始的完全插不進嘴,到之後能隨性地參與進討論。像這種以「圓謊」為目的的行為,能真正地交到朋友學到東西,對我而言確實是一件幸事——事實上,在經歷過上次「抽獎建議被採納」後,漫展於我。意義便已不再只侷限於圓謊的單純。想被更多的人認可。想被更多的人接受。成就感仿似令人上癮的尼古丁。那個在內心裡被自己雪藏多年的表演狂,一出場便再不願意離開。她潛伏在後臺偷偷期盼。期盼自己能夠做得更好。或許每個參與者都有著類似的騷動,區別只在於表現得明不明顯。像程斂這一類的鑽石切面,當然隨時都能給出一張淡定的冷臉。相比之下,覃荔的動靜就顯得有些過激。隨著時間的逼近,她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騷動,倒不如直接說是焦躁。譬如沒什麼事情也會在同一天裡跑上兩二次展館檢查。將同一樣東西反覆地翻看上好幾次。一個簡單的問題可以問了再問。而展館的地圖更是天天帶在身上,珍貴如若心上人寫給的情書,有事沒事都要拿著對上半天——但只從她的眼神看,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進去。「展前綜合徵啦~」面對我的疑惑,阿綾給出一臉見怪不怪。「覃荔上次漫展也差不多是這樣~~沒辦法啦,她太追求完美了,又老覺得自己是組織者,什麼都想扛著,自己給自己一堆壓力。」「只是這樣?」我忍不住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