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我喜歡的人也不是覃荔。莫名其妙,卻又似乎有跡可循的惆悵。

第十三章chapter13

我就像是活在一團溼泥裡的怪物,滿身的黏黏膩膩不清不楚。卻終於在鄭啟脈的來電裡,得以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洗了個乾淨。

01

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日曆被紅叉覆蓋的數字就是最好的證明。不知不覺間,那些被自己標誌的紅色大叉就已經覆蓋上了「16」——6月16。鄭啟脈進手術室的日子。自己搭訕過的男生得了癌症的這種事情,即使現在想起,也會讓我生出瞬間的恍惚,覺得整個過程不過只是造夢。加上手頭漫展的逼近,對於這次手術可能造成的後果。是好是壞我都並沒有深入地想過。直到我在15號傍晚收到鄭啟脈發來的簡訊。——「不管我有沒有醒過來。這段時間都謝謝你。」那是到目前為止,他發給我的最後一條簡訊。而目前為止,歷上最後一個紅叉,標誌的數字是:19。距離手術日已過了三天。但直到現在,鄭啟脈的手機依舊沒有辦法打通。聽筒裡那句不變的「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彷彿雨時車街外生鏽的雨刮,刺耳聲中,原本懵懂的視界就被還原進清晰。龐大的真實感湧進來,似乎直到這一刻,我才終丁真正意識到手術所存在的風險。——失敗了?——出問題了?——發生意外了?諸如此類的問題盤旋進大腦,最終發酵成揮之不去的驚懼和疑慮。我也曾一度想去醫院詢問,但一考慮到有可能面對的結果,便徹底喪失了前往的勇氣——除了每天定時收聽「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和傳送一些收不到同復的簡訊段子,眼下我唯一能做的,或許也就只有默默為鄭啟脈祈福了。「健康活到九十九!」

玻璃瓶抽獎用的紙條擺在眼前。我用紅色馬克筆端端正正在上而寫下這樣的句子。末了不忘加上一個「^o^」的笑臉。紙條選的是淺黃色的條紋紙,紅色的字印在上面顯得分外醒目。坐對面的水井探過頭來看,擺出一臉的不可思議:健康活到九十九?!「他嚷嚷,」「我靠,你用紅色筆就為了寫這種話啊?」之所以要強調「紅色筆」,是因為大家都覺得,用紙條上寫的內容來決定「中了什麼獎」的方式過於束縛,而瓶身透明的關係,也不能使用紙條本身的顏色作區分。所以經過商量,就決定改用「字色」作為獎品等級的根據。這種方法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讓大家在製作時放開手腳。歇後語、冷笑話、方言粗口,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想不到也還可以用塗鴉代替。每張紙條裡都有屬於自己獨有的內容。不但抽獎的覺得有趣,製作者也玩得起勁。聚在一起寫紙條時個個馬力全開,寧願做不成「社團畫畫最厲害的人」,也要攀上社團裡紙條寫得最有趣的topone。而為了避免混亂,獎品也被分為黑藍紫綠紅的五個等級。舉例來說——如果抽中用黑色筆寫的紙條,就是沒有中獎,等於花錢單買了個瓶子(但集滿三張黑色可以當一張綠色用)。抽中的是藍色筆,則中四等獎(獎品:動漫海報任選兩張)。以此類推,紫色是三等獎(獎品:原創書籤+信紙隨機一套),綠色是二等獎(獎品:待定)。而一等獎(獎品:待定)的顏色,就是紅色。因為一等獎只限定了三個名額,所以書寫紙條的時候,極少會有人選用紅色筆作為道具。眼下被水井這麼一叫,原本正伏案苦思的幾位也都驚訝地朝我看過來。視線沉甸甸地壓下來,我只好扯出滿臉尷尬的笑,一邊解釋「這不是寫來抽獎的,是我自己寫著玩的」,一邊將面前的紙條塞進褲袋。「哦自己寫著玩就無所謂——」水井咧著嘴,擺出不計前嫌的寬厚姿態。「我就說,什麼健康什麼九十九的……怎麼會寫這麼無聊的東西~」

「你就得了吧水井……說得你好像很有趣似的。」阿絨插進嘴,替我出了一口惡氣。「我從來沒說過我有趣!」水井一臉嚴肅,「我向來是走深沉路線的——」他拾起面前的某張紙條,一邊號著「來來來,大家好好看看,好好學習學習!」,一邊捏著兩角展開。「‘believe裡面,也藏著‘一個lie’?」阿y眯著眼讀出紙條上的句子,讀完便直接閉上眼做垂死狀。「媽的幹嗎?睿智是睿智,也不用崇拜到斷氣啊。」水井哈哈笑著拍阿y的肩膀。「你坐時光機回去給十歲的我看吧,那我估計會崇拜你。」阿y悠悠睜開雙眼,「這句話我到現在看了不下二十次了……你抄也抄句偏門點的拜託……」「操。」水井很不滿意,「我就見過一次!怎麼就不偏門了!」「……‘地球人很危險的,你還是找水井玩吧’!好!下張紙條就這麼寫。」一旁的覃荔被激發出了靈感。「那我就寫‘很well很強大’吧。」(*well的中文解釋:1好2水井)程斂飛快接過話,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他確實是天賦稟異。水井的「靠!」和其他人的笑聲交疊進來,場面頓時活絡起來。我也跟著湊熱鬧,隨口提議說「那我們乾脆以水井做主角,接龍寫個故事,然後拆散在各個紙條上算了,感覺也很有趣哇哈哈~」,笑時餘光感應到某處的視線,我對上去,發現程斂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幹,幹嗎?」我被他看得全身發毛。「沒事。」他別過視線。「等會兒再說。」「啊?」我一頭霧水,瞪大眼睛朝他的側臉盯了半天,也沒把他的視線重新盯回來。等會兒再說?等什麼?說什麼?雖然上次的商場之行,似乎讓我們的關係緩和了一些,但也只是緩和而已。回來之後,他依舊沒少朝我擺撲克臭臉,我也照舊對他敬而遠之。真要說什麼實質的改善,頂多也就是心態上從「討厭的人」變成「不那麼詞厭的人」而已。

所以,能有什麼好說的?「真的畫得很爛。」散會收拾桌子的時候,程斂走過來,順手從桌面拾起某張我無聊塗鴉的草稿紙,看了半秒便嘆一口氣移開視線,一臉的不忍細睹。「你管我!」我老羞成怒從他手中扯過自己的畫,和其他廢紙一起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不是來幫忙收拾的話就快走啦!」「好歹是自己的作品啊,這麼不愛惜。」程斂皺著眉朝我搖頭。「你管我。」我低頭繼續整理桌面。「你真的喜歡畫畫嗎?」「你管我。」「我覺得你不喜歡畫畫。」「你管我。」「你為什麼會讀美術?」「……你管我哦!」我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不喜歡畫畫不可以讀美術啊?」「沒說不可以。我們校區的地段也很好。」程斂看向我,一針見血,「嗯。市中心。」「……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心虛地移開視線。「我是說,我覺得你不適合這個專業。」「適合不適合也不用你管。沒好氣,」我「……你過來就是要跟我說這個?」「那倒也不是。」程斂沉吟了一下。然後他開啟手邊自帶的筆記型電腦,一邊移動滑鼠,一邊示意我過來,「給你看個東西。」滑鼠的點選聲中,有圖片在螢幕上跳了出來。我探頭去看。正面和側面、黑白和彩色、特寫和全身——連著幾張圖,無一例外畫的全是同一樣東西—個長著人臉和豆芽菜四肢,並且頭頂塞了一個木頭塞子的……「……瓶子?」我看看這東西,又再看看程斂,越發的一頭霧水。「以前隨便畫的設定。斂解釋。」程「我自己還蠻喜歡的,本來是想拿來給‘瓶世代’做吉樣物的。不過覃荔沒要。」

「……沒要是正常的。」我抽搐著嘴角——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瓶身上的那張人臉。八字眉、眯縫眼、一字嘴且不說「吉樣」了,壓根就是一臉的苦悶相。「你給我看這個到底是?」「嗯。這個原本的靈感就是漂流瓶。」程斂指指螢幕。「我本來都已經忘了。那天和你去商場。聽你說起你那個什麼夢,才想起來自己畫過這麼個東西。」「哦。那?」「嗯。怎麼說呢——」程斂垂下眼瞼,似乎在醞釀要如何表達。我趁著這檔兒繼續收拾桌子,把畫筆收攏到一堆,把廢紙全部扔掉,把裝了紙條的瓶子和沒裝紙條的瓶子分開兩份。動作間想到自己先前用來祈福的那張紙條。我偷偷將它掏出來,塞進某個空瓶子裡然後握緊,感覺著自己手心裡的溫度,一點點熱暖了裡面的冰涼。一定不會出問題的。一定不會有意外的。一定不會手術失敗的。一定……很快就能收到「我回來了」的簡訊的。但我錯了。「怎麼說呢。」程斂的聲音傳過來,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看間我。「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合作。」「合……合作?」我被這個提議嚇得不輕,配合褲袋裡突兀傳來的音樂震動,一時間很是有些手忙腳亂。手機掏出來顧不得看便直接貼上耳朵。「等會兒再說——」我朝程斂比了個抱歉的手勢,匆匆忙忙「喂?」了過去。「是我、」「……哎?」我眨了眨眼睛。「嗯。我回來了。」聽筒對面,熟悉而陌生的聲音。——我錯了。——收到的不是簡訊,而是。鄭啟脈直接打來的電話。

02從前有一片很藍很藍,很大很大的海。在海的中央,有著很多很多的島嶼,島上的人們閒著無聊就喜歡製作漂流瓶。他們會在瓶子裡塞進寫了甜蜜密語的紙條、有趣輕便的玩意、自己製作的曲奇,然後放到大海里,祈禱能送到某個人的手裡。有的漂流瓶,被海上的風浪阻隔,漂著漂著就迷了方向。有的漂流瓶,裝的東西太重,漂著漂著就沉進了海底。有的漂流瓶,明明裝著寫滿字的信,卻只被目不識丁的人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