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地動一動嘴。卻不知道能說什麼。對方那句簡短的回應,像是為這段對話按上了一個冰冷的不可撬動的句號。但更冰冷的,卻是之後的簡訊。」我的同房,死了。"短短的六個字。卻足夠我的手心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是在我先前的疑惑傳送出去相隔了大半節課之後,鄭啟脈終於給出的回覆。
03現在想起來,和鄭啟脈的見面,除了最初父親住院的那個晚上,似乎總是集中在白天。自然也包括了這一次。上午的課,一結束。我便從學校趕到了醫院。夏日12點的陽光,瀑布般淋下來,將我的頭頂和背部燒出熱辣辣的不適,但它們滲人肌膚,卻又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我內心裡那股不可名狀的懼意。正午不適合出門,卻適合探病。夜晚看上去詭秘陰鬱的第四醫院的大樓,浸在刺眼的日光裡,倒也顯得明朗了一些——如果沒有樓前那些印著黃黑條紋的圍欄,和被它們圍於中間,那一小抹未被清洗乾淨的褐色的漬的活。據說是自殺。「是今天清晨找到屍體的。具體幾點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睡著之前他都還好好地躺著,可能是晚上溜出去的吧……」鄭啟脈說。「你過來的路上應該有看到現場吧。嗯,當場死亡。醫生說他是跑到天台上跳的。天台啊,十五層。會死是肯定的,啊對,那上面是有圍鐵絲,不過好像被他給爬過去了……呵呵,我也沒想到他還會有這樣的力氣。」這還是我第一次聽鄭啟脈說這麼多的話。或許是口氣說得太多太快,他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終於放慢了語速。「人真的想死了,大概也沒什麼能攔得住吧……」他嘆出一口氣,朝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特地害你過來。我本來就只是想和你在電話裡聊兩句的……這個事太突然了,感覺叫人很壓抑,所以想找人說說話……一時間手機裡也找不到別人……」「沒什麼沒什麼。」我急著岔過鄭啟脈的話,用力搖了搖頭,「我明白的,有時候心情很鬱悶的時候,是需要找個人聊聊,發洩一下的。」「嗯。呵呵。」疲憊的笑聲。我將視線移到那張空蕩蕩的床上。曾在這上面躺過的那個大叔,我不知道他的長相,不知道他的年齡。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麼病。我對他一無所知,甚至需要鄭啟脈的提醒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但就是這樣一個毫無存在感的人,卻在消失之後,變得完全沒有辦法叫人忽略。「……那他的家人呢?知道這個事情了嗎?」抬起頭,我問。「不知道知不知道……」鄭啟脈說,頓一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覺得無所渭吧。」「……啊?」「嗯。我住院那麼久,也就只看過他的家人來看過他兩次。是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小孩。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跟我介紹過,說那是他的妻子和兒子。第二次來的時候,大概也就是前幾天……他再跟我聊起來的時候,稱呼就已經變成了前妻和兒子了。」「前妻……」鄭啟脈點點頭。"所以……應該是離婚了吧。我也是那天聊了之後才對他的情況稍微有些瞭解的,一把年紀的,父母也早就死了。剩下的親人就只有妻子和兒子偏偏得了那個什麼病……嗯叫什麼來著,那天聽他說了一次不太記得,名字蠻複雜的。雖然不是絕症,但是治療上要拖很久。搞得眼下工作沒了,還平自增添了一大筆的花銷。一個男人變成這個樣子,對於一個家來說大概也沒有價值了。
所以,呵——「鄭啟脈低笑了一聲,」……離婚……其實也正常。「」……是因為離婚才自殺麼?「」不知道。「鄭啟脈垂著眼瞼。」但應該……肯定是有這個原因吧。比起疾病的折磨來說,變成別人眼裡‘不被需要的人’,才使讓人受不了吧。「——成為」不被需要的人「。我被這個句子震得打了一個激靈。那行桃紅色的字,那條未有回覆的分手簡訊,那些數天來我一直努力想要忘卻的事件話語和想法,都在此刻,如同水底的河床,在河流乾枯的瞬間露出它原本的粗糙與醜陋。下意識用力捏著自己的手,感覺到拇指指甲陷進食指時所帶出的粗鈍的痛感。」總覺得……好像能理解他。「我說。迎著鄭啟脈吃驚的眼神,說。彷彿可以聽到內心傳來的一聲輕巧的」咔「,某個箱子就這樣開啟了縫隙。在我意識到自己究竟在說什麼的時候,鄭啟脈已經從我的口中,聽完了我和齊要分手的全部過程——這段經歷是這樣的荒誕不堪,我甚至連密友也羞於啟齒,卻在此刻,在一個尚未能稱得上熟識的男生面前,以滴水不漏的手法、鉅細無遺的口吻,將它描述了一遍。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我希望,能夠得到安慰。需要安慰。即使不是鄭啟脈也無所謂。在我的內心裡,其實一直想能得到一個安慰。一個,能夠讓我重新喜歡上自己的安慰。我渴望安慰,卻又在同時清醒地明瞭自己不配得到。所以我將這需求封鎖進某個箱子,遺忘進意識的角落。直到眼下它再次被開啟,我就在鄭啟脈而前變成了一個乞討同情的可憐蟲。但鄭啟脈並沒有安慰我。在我矯揉造作地說完」有時候我覺得我對於齊要……還有很多人而言,其實根本就是可有可無「後,他並沒有如我所冀盼的那般,回覆以」你是很重要的「或是」對自己有點信心「之類狗血卻多少能解一時之渴的臺詞來。他就只是看著我,然後問:」以前呢?「」……什麼以前?「我眨眨眼睛回望過去。長期化療的關係,鄭啟脈比上次見的時候更顯消瘦,頭頂的毛絨帽鬆垮垮蓋下來,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就是你們分手以前啊「他將帽子向上捋一把,原本被擋了大半的眉眼露出來,是一貫的溫和清澈,是怎樣的呢?」「」沒怎樣啊,不就是天天打遊戲咯,話也沒兩句的……反正根本就不像是情侶……「」沒有什麼趣事嗎。「鄭啟脈插進了話。我呆一呆:」趣事?「」趣事啊。快樂的事啊。讓你感動的事啊。之類的。「鄭啟脈掰著手指,」……像這樣的回憶吧。「」……多少也會有吧。「」那就可以了啊。啟脈說。「鄭」老想著之後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只會越來越不開心。有以前的美好回憶就可以了。「以前的美好回憶。我愣愣地看著鄭啟脈的臉,感覺什麼自腦海的角落流動出來,它們影影綽綽,彷彿午夜行進的軍隊,終於隨天色的明朗而一點點清晰出了身影。有一次齊要約我一起看電影。那時我們因為關係剛剛確定,所以在街上走的時候,也只是一前一後的生疏。偏偏那條街是出了名的傳單街,走了不到三百米,兩個人的手上就被塞滿了傳單。拿出來一對比,發現兩人拿的幾乎都一樣,齊要說著」這樣不環保「就牽了我的手,」這樣,我們兩個人就算被派傳單,也只需要拿一人的份了。「然後他轉過頭來對我笑。笑容羞澀而溫暖,像是融化了一整片初冬的太陽。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外面吃飯,點果汁的時候我點了一杯」鮮榨柳橙汁「,因為一時疏忽,忘了叫服務員不要加冰,結果端上來的橙汁裡幾乎有三分之一的冰塊。偏偏那天我來例假,不能喝太冷的東西。齊要於是把他自己的熱奶茶換給了我,自己把那杯冰涼的柳橙汁喝完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最討厭喝酸味的東西。有一次我們在遊戲裡因為無聊的問題而大吵一架,冷戰了三天後,我在放學的門口看見了他。那時已接近冬天,齊要卻穿著短袖短褲。看到我的時候就一邊叫著」好冷「一邊抖抖索索地一個熊抱過來。我問為什麼穿得那麼少。得到的答案是一個牙齒顫的」冷戰期間,不找點藉口不敢抱你「。許多個」有一次"。公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我將頭貼上車窗,出神地看著玻璃對面的街景。小店、行人、食肆、寫字樓,它們隨車廂的移動被模糊成一片五顏六色,但若是用力地睜大眼睛去看,卻還是可以一一認出來——約會、牽手、接吻、吵架、和好。那些存在於我與齊要之間,曾被我以粗糙的心態揉皺的美好而明亮的記憶。此刻就像是從地底被挖掘出的溫泉,它徐徐流過被放大了的醜惡和堅硬,最終,在我的臉頰延下一絲溫熱的觸感。分手後的第一次流淚。不是因為和齊要之間冰冷的分手而是因為,彼此之間溫暖的回憶。
第十一章chapter11
她有我沒有的幹勁,她有我沒有的目標,更重要的是,她擁有我沒有的、實現這些目標的能力。所以那些於我只是「開什麼玩笑?」的建議,放在她面前,就統統變得像是理所當然。
01我又一次夢到了漂流瓶。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頻頻地夢到它。漂流瓶。那個什麼都沒有的漂流瓶。它和之前一樣,空空如也地浮在海平面上,半透明的瓶身在海水與陽光的折射下,被鍍上一層淺藍色的光。夢裡的我猶若一條被光所吸引的魚,明知道瓶子裡面一無所有,卻依舊固執地游過去,想要探清光下的內容。瓶身上模糊倒映著的身影,隨光線的變化一點點地清晰進我的眼。溫和的表情,清澈的眼神,乾淨的五官,彷彿距離遙遠卻又似曾相識的笑容。——鄭啟脈的笑容。我被這張突如其來刺人視野的臉嚇了一跳,心臟在瞬間砸出鈍重的聲響。睜眼瞥一眼床頭的鬧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3點半。「啊!該死!」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隨手扯過一件外出用t恤就往身上套。放假到現在不過一個禮拜,卻足夠我把自己的生物鐘折騰得亂七八糟。我想這大概屬於「假期綜合徵」的一種。所以即使不去刻意地改變,但只要放假,原本朝九晚十一的規律就是會以每天一個小時的速度自動向後拖延,延到眼下,就變成了「即使約在下午3點半,也能因為睡過頭而遲到」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