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下午3點半,是和覃荔約定好的「集合日」。集合地點位於覃荔社團裡某個成員的家中。漫畫展將近的關係,每個星期裡總有兩到三天,大家會專門約出來為漫展的事宜作籌備。譬如完善同人本的後期、製作要售賣的周邊、準備展位要用的裝飾、討論一下當天的人員安排,又或是像我一樣,純粹過去充充人氣和打打下手。是的,我終於還是決定了要參加漫展。倒不是因為對漫畫突然有了興致。而是——

抬眼看向牆上的掛曆,6月3日是今天的日期。而在下面,相隔兩行距離,是被我分別用馬克筆圈出的數字:16號和27號。6月27號,漫展的第一天。而6月16號,是鄭啟脈做手術的日子。我是在那天醫院之行的最後一秒,得知這個訊息的。當時我已一腳踏出了病房的門口,聽見身後的一聲「哦對了」,還以為是有什麼臨時的交代,轉過頭卻只看見鄭啟脈略顯猶豫的臉。「我的手術時間定了,是16號。」他說,語氣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習慣的事情。我意識到這一點,有些暗暗地高興——鄭啟脈是那種即使得病,也能朝外界掛上一張笑臉的人。這樣的人,通常會怕麻煩別人而將所有都一力承擔。我原本並沒有指望能從鄭啟脈的口中獲知手術的具體日期,但是,眼下他卻主動告訴了我。是說明……我已成為他心中能夠信任的人了嗎?——可以這樣認為嗎?「16號?好日子哎。」為了不辜負鄭啟脈的信任,我努力用上開朗的語氣,「看這個日期就覺得會順利呢!」‘呵呵。「」手術就是腫瘤切除對不對?「我看向鄭啟脈。他點點頭。」啊!那做完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嗯,要留院觀察吧。應該還是要繼續化療一段時間。「鄭啟脈說。」這樣啊……不過術後化療,感覺會比術前化療輕鬆些吧。至少心態什麼的也好一點呀!「」呵呵。嗯。「」……嗯!我覺得到時可以出去玩了吧?說不定還可以很快打網籃球了!「開朗的按鈕按得久了。我似乎真把這手術想成是盲腸切割術一般地簡單樂觀了,直到發現鄭啟脈黯淡下的眼神,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呃……對了!說起來,那天覃荔跟我說她要去參加暑假的漫畫展呢!「我反應迅速,及時拿出」覃荔「的話題來作亡羊補牢。」哦?什麼時候?「鄭啟脈果然提起了一些興趣。」嗯嗯。我想想……「我撓一撓頭,」好像是說27號開始吧,一共三天咯,到30號。對了。你16號手術順利的話,休養個幾天說不定還可以趕上過來呢……哈哈!「」呵呵……如果可以去的話,我的確是還蠻想去的。「」嗯嗯!對呀,快點去漫展表白吧!暗戀沒前途哎~~嘿嘿嘿~~「我沒多想地開鄭啟脈玩笑,卻在」嘿嘿嘿「的三段笑裡莫名僵了僵嘴角,最後一個」嘿「字從空氣裡直直落下,短促尖銳得彷彿一聲嘲笑。嘲笑的……是自己嗎?大概是見我模樣有些呆滯,鄭啟脈朝我揮一揮手,」你也一起去嗎?「他跳過先前的那個無聊笑話,問。」啊?我?「我眨一眨眼,‘我……我去啊。當然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又一次撒了謊。既然撒了謊,那能做的也就只有讓它成為事實。想起來,我與覃荔之間,從最初的相識到之後的淘街,乃至眼下的漫展,似乎都只是為了「圓謊」——為了圓一個謊,而不得不撒第二個謊。所以我說「我喜歡畫漫畫」,我說「賣東西很開心」,我說「暑假有點無聊,想想還是希望漫展能一起玩」,我說得理直氣壯,因為我不得不說。就是這麼簡單。人手增多總是好事,幫不了忙至少也能添些熱鬧。所以對於我的加人,除了程斂慣常的冷臉外,其他人都表現得頗為歡迎。當然最開心的還是覃荔,或許她對於「約人去淘街畫畫,結果變成讓對方去賣周邊」的前科一直有些自責。得知我願意參加漫展後,便立即一臉興高采烈給出了「到時候你還可以自己設計一套周邊來賣哦!」的建議。

「啥?」我有聽沒有懂「就是自己設計呀!譬如說你可以自己想4套q版,然後畫出來,然後上色,然後製作成周邊呀。或者不上色也可以。關鍵是畫得有趣有個性!你如果有想法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幫你做的,像是過塑成書籤或者列印到信封上——喏。就像這樣的!」覃荔在身邊摸出一個信封的樣本晃了晃,然後像是突然想起們什麼似的,將它「啪」地拍進手心,「——哦對了!你也叮以去印t恤!不過這個成本有點貴,但是我認識人可以幫你拿到全城最低價!!哈哈!總之你做了什麼出來,到時候都可以放在我們的展位上賣呀,你自己的周邊賣出的錢就歸你自己咯!哦不過要扣除成本哈哈!」覃荔說,表情興奮義真誠。甚至還特意壓低了聲線,彷彿偷偷賣給了我一個天大的人情——只遺憾這人情我既沒心情買,也沒資本買「嗯嗯呵呵」地傻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拒絕了過去。「你們這麼忙就沒必要添我一份了。我過來幫忙打打下手好了啦……」我說,渾身散發出「為人民服務」的聖潔光輝。「這樣啊……」熱血建議遭到這樣的一桶冷水,覃荔顯得有些困惑。這也是正常。她有我沒有的幹勁,她有我沒有的目標,更重要的是,她擁有我沒有的、實現這些目標的能力。所以那些於我只是「開什麼玩笑?」的建議,放在她面前,就統統變得像是理所當然。參加淘街和漫展的活動,於我不過是為了「圓謊」。而於草荔,卻是「圓夢」。我想,或許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02一番盥洗梳妝後,走出家門時已是3點20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差十分鐘,所幸聚集地點並不算遠,兩站路的距離,步行則約莫二十分鐘就可到達。途中需要橫穿一個公園——或者說是街心花園比較適合。裡面是鵝卵石鋪成的蜿蜒小徑,兩邊種滿了高高低低的灌木叢與鮮花,中央還修建了噴水池,陽光盛大的天氣裡,偶爾就能在一片水霧飛揚裡瞥見袖珍的彩虹。我很喜歡這個公園的感覺,所以明知會遲到,也還是寧願選擇步行——反正說到底不過就是個朋友間的聚會罷了,像我這樣的跑龍套,估計遲到一個小時也不會有人放在心上。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原本還有些急促的腳步,也就越發悠閒起來。仰頭向上看,6月的天空是真正的萬里無雲,藍得彷彿倒扣上天的海面;我眯了眯眼,莫名就想起了夢中的那片海。和那個……映著鄭啟脈的臉的漂流瓶。為什麼會夢到他呢?我問自己。手機從褲袋掏出來,兩手握著噼裡啪啦按了一通——「我現在準備去阿y家啦」,我將簡訊傳送給鄭啟脈。阿y就是提供住處讓大家集會的社員。男。剛工作沒多久就慘遭失業的無業遊民。屬於愛熱鬧又怕麻煩的典型,嫌淘街的擺攤太累人所以之前從未露過臉,但眼下把自家單身小套房的客廳拿出來公用倒是大方得很。我想起之前把這件事告訴鄭啟脈後,他所給出的「宅男」二字的精闢回覆,忍不住想笑。或許是因為漫展的關係,或許是因為上次醫院之行的心聲流露,總之,不知不覺間,我與鄭啟脈一度疏遠的關係又重新熱絡了起來。用「重新」這個詞其實不太準確,以如今的眼光看,以前那種發一條八卦,換一個簡單的「嗯」,或是「謝謝」的方式甚至不能算是聯絡。至少也應該像現在這樣,可以交流感想,可以分享趣事,可以將話題由單純的「覃荔身邊」擴充套件到「我身邊」——至少是「覃荔和我身邊」,才對。能和鄭啟脈熱絡到這樣的程度,對我而言,已經足夠欣慰。儘管聊天的內容壓根稱不上暖昧,但至少,眼下的我已能夠從齊要的陰影裡慢慢走出來了——藉著一個人就可以淡忘掉另一個人,這種事雖然叫人感覺悲涼,但就某個方面而言,或許……也不失為一種幸事。鄭啟脈的回覆震動進手機。「我等著你給我說水井今天的段子」。是這樣的內容,我於是笑出聲來——水井就是我第一次去淘街時,和我起擺檔賣周邊的高個子。那張天生的兇狠表情和充滿痞氣的鬢角,讓我一度對他相當忌諱。熟了之後才發現這個人其實是個大健忘,跟人吵完架後兩分鐘就能一臉無事地找對方比賽「掰手腕」,又或是剛喝完冰箱裡的果汁,沒一會兒就開始號叫「誰偷喝了我的果汁誰就是龜孫子」。諸如此類的事蹟數不勝數,經過我後期添油加醋的加工。按鄭啟脈的說法就是,完全可以和「兩元包月簡訊笑話」媲美。當然有趣的也並不只有水井一人,經過這段時間的廝混,我對於覃荔社團的其他社員也漸漸熟悉起來。像是外表古板,卻老喜歡畫星星眼美少女的大白;平時話不多,但一旦話題對上胃口就能連著滔滔不絕上一小時的囍仔;長得很可愛性格很大叔的美少女阿綾以及她那個長得很大叔性格很可愛的男朋友老業,等等。瞭解之後,就會發現他們除了愛好和自己有所偏差之外。其實都是些非常有意思和好相處的人——當然,不包括程斂。按時間的長短計算,一堆人裡,程斂也算是我最早認識的一個,但基於先前的種種陰影,我始終無法對他報以熟絡。認識那麼久,基本上,除了知道此人擅長電腦繪畫、是學校校董的孫了、將翹課的時間用於打工,以及曾做過覃荔的高中同班同學外,我對他的認識可謂一片空白。其實也不只是我,其他大多數人面對程斂也都只有一臉尷尬。他就像是塊擱置於角落,靜靜釋放著寒氣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