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狗血偶像劇看得太多,這些自動生成於腦中的畫面,全都生動豐滿、保質保量地差點把我的膝蓋壓軟。直到在之後的確認裡,搞清楚所謂的「出事」原來是「突發的急性盲腸炎」,才不至於要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邊下跪。「急性盲腸炎」這病我是知道的,身邊就有同學因這個而不得不退過考試。據說每個人一生裡有百分之七的發病率,比不上傷風發燒的頻繁,但也算是頗常見的病症。病情沒有惡化的情況下,是隻需要兩小時不到的小手術,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心間的重物落了地,腳步也連帶著輕快起來,很快到了目的地。比之診病的主樓,住院部的環境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門是自動的玻璃門,室內地板則鋪了大理石。左半邊的牆上鑲了極大面的長鏡,壁燈在上面打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我沿著頭頂的指示牌向裡走,拐角盡頭便是電梯間。兩扇鐵門前站了四五個等待的人,穿便服的和穿病號服的都有。其中一個男生戴著棒球帽,目測一米八三的身高讓他在人群裡頗為顯眼,基於天性裡的花痴本質,站過去後,我下意識掃向對方的臉。
第一眼的感覺是眼熟。於是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棒球帽的陰影將他的側臉覆了大半,儘管臉頰因消瘦而顯出略微凌厲的線條,但整體卻是依舊乾淨而溫和的。某個名字自我心間浮出了頭,不確定的關係,也不敢脫口而出。直到對方察覺到我的目光,疑惑看過來時,那三個字才終於被浪衝上了岸。「鄭啟脈?」驚愕之下也忘了控制音量,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摔出些迴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對方將棒球帽向後按了按,臉上的影子順著淡了點,我於是看見他眼神里清晰出現的大片訝然——沒有認錯人。「你是……」鄭啟脈朝向我,一臉迷茫。第三次的相遇,他依舊沒有把我認出來。「是我啊……那個,我啊,上個月看病的時候和你一起等的那個人啊。」我頂著尷尬努力解釋,見對方露出思索的表情,又補充一句「……就是s大藝術系那個。你不是還問我知不知道覃荔是誰……」,話語中連帶著想起那條未有迴音的簡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隨句子一點點稀薄進了空氣。像個白痴一樣。鄭啟脈顯然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哦……是你。」他朝我露出恍然的臉,語調卻依舊透著不解。但我顧不了這麼多。比起他於我的迷惑,此時更讓我在意的,卻是映於自己眼中的,這樣的他。這樣的……穿著病號服的他。
02醫院過了晚上9點,走廊上便幾乎不見走動的人。電梯門在眼前開啟時,可以清晰聽見「叮咚——」的響聲。「媽,爸要住院多久啊?」我轉過頭問。梯廂裡只有我和母親兩人,窄小的空間像是載進了一個宇宙的靜謐。詭秘得讓人忍不住想要製造些聲響出來。「唔——」母親拖著長音,伸手摁亮標誌為「4」的按扭。「不清楚,大概就五六天吧?」「五六天?」我重複著。方才去探病,未到病房便已在走廊上聽到父親的說話聲,中氣十足得一如日常。手術無疑是很順利的。但——「就五六天……會不會太少了啊?」我忍不住質疑,「剛剛別人跟我說,這個病一般是……」「……一般是住兩個星期左右吧。」鄭啟脈說,「我朋友之前也得過這病,手術順利就沒事了。」他朝我比著手勢,語間流露出一點安撫的意味。「……那你呢?」我問。適逢電梯門開啟,聲音被人流湧入時的喧譁遮了大半,鄭啟脈朝我「啊?」了一聲。「我是問……」我抿抿嘴,突然有些莫名地緊張,「你……為什麼住院啊?」「……腿。」「腿?」我重複著。這對話如此熟悉,我於是想起一個月前的那次偶遇。有所不同的是——「這裡……出問題了。」鄭啟脈拍著自己的左腿膝蓋,朝我笑了笑。棒球帽投下的陰影裡,嘴角勾出晦暗不明的弧。「原來不是關節受傷。」然後他說。「……那是?」「骨肉瘤。聽說過麼?」「沒……」
「嗯。就是骨癌。」電梯到達父親病房所在的四樓時,響起了「叮噹」的報響聲。離心力和慣性的互衝下,有那麼一瞬間,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癌?」記憶裡第一次聽到這個字,是在小學的某個晚上。它隨著「你知道嗎,我們公司裡會計部的那個某某某」一起,自母親的口跳上飯桌。而緊跟著的下一句是,「哎這個湯是不是鹽加多了?」第二次則是初中放學的路上,好友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某個女生,用一句「聽說她爸爸得了……」的開頭和「哦對了她哥哥超帥的。」的結尾將它包裹在中間——而那句話的結尾,是我們下一個話題的開頭。而之後的三四五六七八九次。我開始頻繁地在日劇韓劇言情小說裡熟悉著這個字。那些虛構雷同的狗血白爛沒能將它打磨出銳利的光,反而因為習慣的關係,而越發在我眼中薄成為軟綿綿的片。我從未想過,它會在某一天里正面撞擊過來。幾乎可以聽見響徹耳邊的碎裂聲。那些「湯有些鹹」的字尾、「但是哥哥超帥」的結尾、「又來這套狗血?」的厭倦和不耐煩,便在瞬間破成叮鈴哐啷的片。於是一片狼藉裡,我掂到了那個一直以來都被自己所忽略,卻始終存在著的沉重——「……會,會有生命危險……嗎?」我撐著即將關閉的電梯門,問。手心暗裡使了勁,鋼鐵的質感漫進來,是足以淹沒整個世界的冰涼。
03骨肉瘤:由腫瘤性成骨細胞、骨樣組織所組成,為起源於成骨組織的惡性腫瘤。發生在股骨下端及脛骨上端的約佔所有骨肉瘤的四分之三,其他處如肱骨、股骨上端、腓骨、脊椎、髂骨等亦可發生。多數為溶骨性,也有少數為成骨性,發病多為青少年,男性較多。「發病多為青少年,男性較多……」挪動著滑鼠,我下意識念出顯示屏上被自己選中的句子。「靠……這個病簡直就是少男殺手嘛。」「什麼什麼?什麼少男殺手?你說楊丞琳,還是孫燕姿?」被關鍵詞刺激到的好友,「刷」地湊過來半張臉。「……還王小立呢。」我推開好友的肩膀,「去去,乖乖做你的'圖片合成'去!」所謂的「圖片合成」,就是將存於不同照片的人或背景,用photoshop合成進同一張圖裡。作為「電腦實操課」的學習重點,連著兩個星期四節課,我們都在做著類似的練習。這聽起來有些乏味,但並不妨礙它繼續蟬聯我心中「大學課程熱愛榜」的首位——基本上,在我發現電腦室設有網路後,「電腦實操課」這五個字,就已成為「線上看小說」、「線上打遊戲」、「線上聽音樂」的代名詞。……或者,還可以加上「線上搜尋骨肉瘤的資料」?託著半邊下巴,我一點點下拉著眼前的頁面,在掠過大段的「疾病名稱」、「疾病概述」、「臨床表現」後,最終將視線定格進了其間的某個段落。近年來化學療法的迅速發展,骨肉瘤的治癒率不斷上升,治癒率亦由單純手術的不足20%到現在的50%~80%。目前治療的措施是術前使用化療,然後做截肢術或根治切除後置入假體的肢體保留手術,術後繼續化療。具體的文字我並未細讀,被刻映進腦海的,只是其中的那兩個數字——50%~80%。「哈。不是絕症啦。」我想起昨晚鄭啟脈的回答。「我的病發現得早,只要做一段時間化療,然後把腫瘤切除就ok了。」他朝我淺笑,語氣輕鬆如若談天。當時的我一心只以為他是不想我擔心才故作淡定,但按著眼下這個治癒率來看,或許,這的確就是他胸有成竹的樂觀?本來也是,誰會在身患絕症後還浪費心神地偽裝淡定,只為了不想讓一個陌生人擔心?鬆下一口氣後,我才意識到先前一廂情願的自己是多麼的……白痴。在鄭啟脈的面前,我似乎總會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上次是。上上次是。上上上次,也是。不需要他特別對我說什麼,也不需要他特別對我做什麼。事實上他就是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可是為什麼呢,卻總讓我想挖個洞把自己腦子扔進去。他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後來我才明白,他之所以總能讓我自我厭惡,或許正是因為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但那已是事隔很久之後的領悟了。當時的我,更關注的問題,其實並不是「為什麼我老覺得自己在鄭啟脈面前像個白痴」。而是,「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鄭啟脈」。搜他問過的女生的照片。搜他身患的病的資料。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鄭啟脈?「帥啊帥啊~~~」思緒尚未理清,冷不防被好友扯過衣角,聲音裡漫出的粉紅氣息瞬時將我的腦子又攪渾了幾分。「什麼啊……」我順著好友指引的方向望去,前兩排的右手邊,黑髮黑衣的背影。不需要看臉,單單是從那硬而冷的肩部線條也能猜到是誰。「哎呀,剛剛叫你看你不看。」好友一臉可惜,「你沒看到他剛剛轉過頭那個眼神!」「……什麼眼神?」「什麼眼神?程斂哎,還能有什麼眼神!不就是'ohmygod!電死我啦!!'嘛!」好友對我們之間消失的默契頗有些不滿。!「哦。被電到啦?恭喜你啦,回家好燒香還神了。」我興致缺缺。一方面腦子裡有事情想,一方面對於放電的物件,也確實提不起多大興趣。「啊啊~~早知道他今天不會曠課的話,我就坐他旁邊去啦……難得有個課可以隨便亂坐的~」「……下次咯。」「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來也就在素描寫生這些課上才遵守遵守出勤率……」好友苦大愁深地咬著指甲,「電腦實操……誰知道下次他會不會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