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不爽的情緒在心中積鬱成團,我捏一捏拳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不知道能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什麼都不知道地到最後,就變成了什麼也不想說。先前還在心中暖暖蒸著的甜蜜,在三人的並行中,一點點地放了涼、變了質,最終慪成一攤泛著酸的冰冷——沒錯了。「慪」。就是這樣的感覺。

就是這樣,既覺得空落,又覺得慪——但明明是不應該同時出現的詞才對吧。「那麼。這一週的作業是——」講師的聲音適時地在耳邊響起。聽到是佈置作業,我定一定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過去。「色彩構成」這門課,雖然堂上頗為輕鬆,但回家的作業,卻都是些挑戰人類耐性和細心的麻煩瑣碎。加上負責老師本身嚴格細緻的教學風格,作業裡提到的一些要求若是完成得不好、不到位,就很有可能被打回來要求重做——這不但意味著要體驗兩倍的「手腕酸」或「肩膀痛」,對一些愛好整潔的人來說,還等同於「又要大掃除一次房間」。所謂精神肉體的雙重摺磨。一時間,黑板上那幾行作業要求,就像是沉重的殼,壓得大部分同學抬不起頭,只能拼命埋首於桌前抄寫。「不明白要求的同學可以看看我現在發下去的範本,這是上個星期我教的另外班級的同學的作業。我選了幾張比較好的,大家可以作為參考。」講師從畫夾裡取出一疊紙稿,遞給坐在第一排的同學,示意向後傳閱。「麻煩死了……」分出一點餘光留意前排的動靜,我小聲抱怨著。粉筆字在黑板上龍飛鳳舞,比起寫更像是畫出來的,我一邊眯著眼睛努力辨認,一邊將它們以更草的形態,記錄在本子上。本子是先前上課塗鴉的草稿本,紙頁的邊角,還留著我剛剛所寫的「qinli」的拼音。旁邊是被畫了一團黑線的「秦力」,和幾個零散的片語——在知道對方的性別之後,我就下意識重拼了幾個對應的片語出來,像是「秦麗」又或者「琴莉」之類,比較符合女生的名字。「或者也有可能是'秦俐'?」我胡思亂想。一心二用向來是我的拿手好戲,即使是抄著筆記的當兒,大腦依舊不受控制地湧出一堆同音不同形的字來。芩立?

秦礫?又或者是——「……覃荔?」捏著剛剛自前排傳來的某張作業樣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張上色非常細緻的色彩構成。紅黃藍三種顏色,依照著從深至淺的順序,在水粉紙上開出一朵以三原色為主色的色階之花。而比這朵花更顯眼的,是位於紙張右下角的,那一串端正又頗具設計感的黑色圓體字——「07級工藝美術(2)班覃荔」嗯。的確……是讀作「qinli」吧?

04時間是晚上。吃完飯後我便回房開了電腦。每晚和齊要在遊戲裡的組隊,對我來說,已經定時定點到足以和一日三餐媲美。瞄一眼書桌上的鬧鐘,7點13分。約好的時間是8點,時間尚早。我點開瀏覽器,在位址列的下拉選單裡選中「baidu」的網址。除了色彩構成課外,今天還上了電腦實操課。佈置的作業,是要每個人帶十張關於風景和人類的圖片,用作下堂課上練習軟體photoshop的材料。或許因為「設計」這個領域更著重於天分和基本功,所以為了在「努力卻沒天分沒基礎」和「不努力但有天分有基礎」的學生裡取得一個平衡點,大多老師在對作業的評分上,除了作品本身的質量,還會將「資料蒐集」之類的前期準備算作一個很重的比例——對於既沒天分也沒基礎的我來說,這可算是頗有利的方針。但我始終不以為然。原因很簡單,除了天分和基礎的雙失外,我,也並不努力。如果隨便做做也能過關的話,為什麼還要浪費精力?雖然我也沒搞明白精力要浪費在哪裡才算妥當,但至少,不應該是作業上。在「百度圖片」的搜尋欄裡,鍵入「風景」二字後,便直接將顯示出的圖片一數點選儲存,沒有質量上的講究,十張的數量也只是小case而已——不過可以預料的是,下個星期應該會和很多同學「撞圖」。想到這,我有些忍不住笑。正要如法炮製,繼續把另十張「人物」的圖片也蒐集完時,冷不防書桌上傳來一陣細密的振動。伴隨著兩聲短促的簡訊提示音,手機螢幕在餘光裡撲出小抹的亮。我很少會在回家後用到手機,所以大多時間裡,都只是將它遺忘在白天的書包裡。這次之所以會特地拿出來放上書桌,主要還是因為——「靠。又廣告!」我咬著唇,將眼前那條「××百貨換季t恤新款六折起大優惠」的簡訊按進刪除。指尖下意識用了勁,算是之前希望落空的發洩。——之前,拿起手機的那一刻裡,我一度以為是鄭啟脈回覆了我的簡訊。簡訊是我中午放學時發給他的。說穿了不過是因為看到「覃荔」的作業,而想確認她是不是就是「qinli」而已。手機裡沒有王傾悅的號碼,「球場帥哥」倒還是穩穩地在列表裡。考慮到對方的大腦和手機裡應該都沒有我的存在,為了避免解釋的尷尬,「你上次問的qinli是不是覃荔?」的疑惑,也彆彆扭扭地,被我修訂成含蓄的「你認識s大的覃荔嗎?」。不是沒有過「我這算不算是故意在找話題?」的疑慮。但這份心虛,很快就被另一個我以「只有內心有鬼的人才會想這麼多有的沒的」給壓了下去。儘管我已經想了這麼多有的沒的,但我依舊自認內心沒鬼。將一切原因歸進「只是想滿足好奇心」的人類天性後,便理直氣壯地按下了「傳送」。事實證明,再怎樣直著理壯著氣也只是毫無意義。直到現在,我依舊沒有收到任何源自鄭啟脈的回覆。即使我很清楚對方的手機裡壓根沒存我的號碼。但收到陌生人的簡訊——還是這種內容有所交集的簡訊,多少也應該起些好奇吧?我回憶起之前第一次發資訊給他,至少當時,他還是回了「你是」的疑問過來,不是麼?「難道是經常收到像我這樣的簡訊?已經懶得鳥了?」我思忖。片刻,又為想法中「我這樣」的詞境鬱悶起來——朝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去打聽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像這樣的行為,不論理由如何充分,說穿了,本質也不過是——「吃飽了撐的吧!」暗罵自己一句,我將手機扔到一邊,注意力轉回先前未完的資料蒐集上。鍵盤聲噼裡啪啦,顯示屏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發澀,我皺一皺眉,在搜尋框裡鍵入想要搜尋的內容後,按下回車——嗯。是個臉有些圓,比著v字手的女生。比起平淡的五官,更顯眼的是她扎得高高的馬尾。蒼白得有些病態的皮膚,以及漫在眼下、色澤濃郁的黑眼圈。我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在標著「覃荔」字樣的搜尋框下,連著列了這麼三張一樣的照片——居然真的能搜尋到照片?——就是她嗎?——為什麼好像很眼熟的樣子?——在哪裡見過?大腦像一塊模糊的毛玻璃,此時被誰用力擊了一拳,種種疑惑攀上表面,交錯密佈成蛛網般的裂痕,卻始終無法看清對面的風景。能做的就只有……「啊,吃飽了撐的!」我狠狠地,朝自己的腦袋再敲一記。

第四章chapter04

大腦裡像是構築了一個迴音壁。類似的詞句被放進去,就變成反覆迴圈的音符。懊惱被放大得鋪天蓋地,終於延伸出來,就把自己對比成渺小的點。

01兩個星期前,發給鄭啟脈的那條簡訊,直到今天,依舊沒有收到回覆。「失落」多少是有一點的。但也沒至於到要被打擊的地步。尤其是和齊要交往後,諸如「簡訊收不到回覆」之類,於我不過是不小心嚥下肚的西瓜子兒,不諳世事的年紀裡,我一度以為它會在我肚子裡撐出個西瓜,但事實證明,這不過是一兩天就能被排出體外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今天又要跑醫院的關係,我壓根不會重新把它想起來。雨點挾著夜色落上傘面,覆下催眠般的碎響。我仰頭看向前面的大樓,白熾燈的光透過成排的視窗,在夜幕裡開出冷而密集的花。第四人民醫院住院部的大樓。第四人民醫院對我而言並不陌生。上個月和鄭啟脈在這裡的重遇,算是距離最近的一次。再要往上追溯的話,也有過三四回的經驗。但要說到去住院部探病,這還是第一遭。住院部的大樓位於主樓的後面。兩個建築之間,隔了一個頗大的人工花園,一條小徑直通過去。雨夜的關係,兩邊的景緻像被溼了淡墨的宣紙捂過,放眼全是模糊的暗。我也無暇分辨,邊走邊撥通我媽的手機,對方剛接,便急吼吼的一句「我到了,老爸還好吧?」拋過去。「沒事了沒事了,就是個小手術麼。」對面的語氣透著如釋重負的輕鬆。「……是嗎?」我籲一口氣,「嚇死啦我給你們。突然打個電話說老爸出事情!還以為怎麼了!」「哎呀,急性盲腸炎嘛,都是這麼突然的啦。我還不是給那老頭子嚇一跳啊——」似乎有男聲的抱怨夾進來,電話那邊傳出爽朗的笑聲,「好了好了,你快點過來吧,402號房啊,別走錯了。」「好——」我按下掛機鍵,螢幕退回桌面,顯示的時間是19點34分。收到急電是兩個小時前,當時我正搭著幾個朋友逛街,就這樣被電話里老媽的一句「你爸出事啦,快點來第四醫院!」嚇出半邊背的冷汗。眼前條件反射地掠過數幅血腥的畫面,像是機場草坪上跳動的游標,將盡頭指向我從未想過的未來。只能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未來。窮困潦倒要輟學打工的未來。被繼父冷漠對待的未來。告別了和大多數人一樣的生活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