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若是換了心情正佳時的我,大概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她一起高呼上幾句「ohno!」——管對方長得合不合自己的美學,總之喊了再說。但是。但是——為什麼呢?瞬間浮現進腦海的,卻是和齊要約會時的情形。他坐在我對面,而我朝他嘻嘻哈哈地笑。和現在一模一樣的場景,它以喧囂而溫暖的姿態突兀於我眼前,然後又被飛快隔絕進一片荒蕪。有多久沒有像這樣一起出來喝茶了呢?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快三個星期了吧。「反正也是打算分手了。」我對自己說。卻無法阻止心裡某個地方的迅速抽空。這感覺不是悲傷也並非憤怒,情緒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海綿囫圇吞噬了,而它沉甸甸的身軀下滲出的,只有一攤溼漉漉的茫然。

03上課的關係,手機被設成靜音震動。擱在牛仔褲的口袋裡,來簡訊時大腿會被震出麻麻的癢。此時我正沉浸在「繼續無聊發呆」和「提起精神畫圓錐」的苦悶二選一中,感受到自褲袋傳來的震動,瞬間的喜悅程度,簡直可恥地達到了溺水者撈到救生圈的高度。飛快開啟翻蓋,下一秒便被螢幕上的四個大字打回了常態:「好無聊啊……」似曾相識的一句話。簡訊的全部內容。看一眼發件人的名字,我轉過頭,教室的另一個角落,好友正晃著她拿著碳筆的手,朝我一臉傻笑。「人以群分」這話確實是真理,無聊如我和好友,就連發的簡訊也是差不多的內容。老實說,若不是她先作主動,估計五分鐘後發的人就是我了。一邊回簡訊,一邊瞥向好友的方向。坐在她旁邊的同學,雖然不算非常熟絡,但印象中也是個頗好說話的人。對比起左邊是牆、右邊是程斂的我……「知足吧!你起碼還能找人聊天!看看我,被兩面牆夾擊啊!」我一臉悲憤,按下「傳送」選項。不久聽到好友處傳來的笑聲。「哈哈哈。你也可以跟程斂聊天啊……問問他昨天那女的到底是他女朋友不?」回覆得很快。想來是早就醞釀好了八卦的心。「問個頭啦,我沒你那麼雞婆。」我按著鍵盤,打完再看又自覺立場實在薄弱。說沒起過好奇心這種事,大概三歲小孩也不會相信。畢竟以程斂這一類「鑽石切面」的風格,能談戀愛,簡直就像李小龍要畫耽美漫畫一樣想象不能。而昨天的那個馬尾女,雖然看上去和程斂感情頗好,但除了拍肩外,印象中也沒有更曖昧的舉動——至少在我們離開那家店前,他們都只在面對面地喝茶聊天而已。大概是不好意思大庭廣眾地親暱吧。又或者,只是普通朋友?答案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但當事人……眼角的餘光掃向身邊。程斂正垂眼畫著畫,一臉的心無旁騖。……當事人會理我才有鬼。手機握於手中,先前打好的簡訊還未傳送出去——本來也沒什麼傳送的價值,一字一字地將它刪成空白後,我轉頭朝好友皺了個鬼臉,把手機揣回褲兜。初春的天總是陰鬱,儘管時間臨近正午,畫室上方還是開出大片的日光燈,冷光覆上程斂的臉,五官的輪廓像遭雪水洗刷過般,透著一股凜冽的意味。「……拿他的臉當石膏畫,說不定更能體現出'光影'的效果呢。」拋著手裡的橡皮,我有些惡毒地胡思亂想。冷不防手機在褲袋裡又一次「嗡嗡」地振動,自空中落下的橡皮漏過手心,就這麼滾到程斂的腳邊。

「啊——」下意識地叫了出聲。音量不算小,即使是相隔了幾個位子,也有同學朝我這邊轉過眼來。但是程斂沒有,他依舊只盯著他面前的畫,視線仿似被密不透風的繭包裹了,連一個眼角餘光的空隙也沒有給予。我在一旁盯著程斂看了會兒,見他完全沒有反應,也就懶得開口拜託。膝蓋上因為放了筆盒和紙,離開座位不方便,只能彎下腰直著手臂去撿,力量繃上指尖,傳遞出微微的顫。低頭使勁的關係,我感覺到鮮血湧上了臉。這本是正常的身體現象,但自皮膚燒出的陣陣燥熱,卻讓此時此刻的我生出一股屈辱的感覺——先是曾經搭訕過的男生,不但沒有存自己的電話,還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臉——再是滿腦子游戲、連簡訊也懶得回的男朋友。一肚子氣想要發洩時甚至打不通他的手機——然後,現在,是程斂。所以那個時候,在茶店裡被他慣性忽視的時候,才會莫名其妙地生起氣來嗎?就像眼下,這股不知打哪跑出來的屈辱感一樣?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我用力搖一搖頭,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橡皮擦上。終於指尖擦到了橡皮的邊,我繃直著手臂再接再厲,動作間感覺到臉頰上的炙感延進眼睛,漲出微微的熱。或許是同個姿勢維持了太久,終於也引起「鑽石切面人」的注意。沉下半邊肩膀地隨手一撩,那塊我累死累活也沒拾到的橡皮,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被程斂掃進我的手中。「啊……謝謝。」直起痠痛的腰,我受寵若驚地朝向程斂。先前存於心間的種種不滿,此時也都像脫開牢籠的燕,「呼啦」一聲便消失進了天際——所以說長得帥就是方便,隨隨便便一個舉手之勞,搭上那張臉,彷彿就能昇華成大功德了。沒有預料中「不用謝」或是「不客氣」的回應。淡淡掃了我一眼,程斂拋下一句「關公」,就轉過臉繼續刷他的圓錐陰影。「……關公?」沒明白對方在說什麼,我疑惑地撓撓臉。先前湧上的血液此時還未完全散去,微熱的溫度染上指尖。三秒鐘後我反應過來,一句「呸啊!」忍了半天,才重新從嘴邊咽回去。果然還是很討人厭!我恨恨地朝程斂剜了一眼,但對於一個正專注素描的人而言,這顯然起不到半點的殺傷作用。眼神攻擊沒有效果,也過了動嘴反駁的時效,我於是將不滿撒到給我發簡訊的人的頭上。即使還未看到簡訊,也能猜到是誰發的。一邊掏手機,我一邊瞪向好友。視線落下之處,對方卻正興高采烈地和身旁的人討論著什麼,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也的確與她無關。手機螢幕映入眼簾,「發件人」的冒號後面跟著的,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要」字。「要」,是齊要的簡稱。

第三章chapter03

不爽的情緒在心中鬱積成團,我捏了捏拳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不知道能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什麼都不知道的到了最後,就變成了什麼也不想說。

01地價便宜的關係,位於偏遠郊區的k大,校園面積就算排不上全市第一,至少也不會跌出前三甲。尤其是對於習慣了在黃金地段的窄小校區裡上學放學的我而言,僅僅一個正門口的廣場,也足夠流出兩行海帶淚地感嘆一句「k大真他媽的大」了。一段時間沒來,廣場依舊是老樣子。水泥地上鋪了指引用的彩磚,自廣場前方一路延伸到門口。兩邊零落地豎著些意味不明的雕塑作品。中間則是花壇,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在裡面茁壯成長。若是離遠細看,會發現它們按著不同顏色,被排列修剪成了k大的校徽。花壇沿著邊緣放置了一圈射燈,白天它們隱藏在草叢裡,一到夜晚便會亮出眩目的光,據說會將花壇裡的那個校徽,照得「像《魔獸世界》的片頭動畫那麼華麗~」。這個充滿宅味的蹩腳比喻,自然出自齊要的嘴。齊要的話不算特別多,卻總能扯出些古怪的比喻,像是「那人瘦得跟亡靈一樣」,又或者「累到好像一口氣做了十個任務」之類,說完還愛擺出一臉得意,自覺在遊戲和文學領域都頗有建樹了——基本上,我是覺得他的腦子被遊戲泡壞了。不過腦子被泡壞的也不只是他。在花壇前左右張望了半晌,沒有看見齊要的身影。我於是掏出手機打算發簡訊。手指按上鍵盤,猶豫著又想起常於他手機上演的「忘了充電導致關機」的可能性,便乾脆改成了打電話。「嘟嘟」的通話聲響了兩下,傳來齊要熟悉的一聲「嗯?」,隱約雜了些遊戲裡特有的「轟」、「嗵」的音效。「喂?我到了。」我說。「這麼快?現在在哪啊?」「你們學校正門口的花壇啊。不是約好在那等嗎?」我有些不滿,「你怎麼還在玩遊戲?!」

(奇)「沒沒,剛退出了,乖啊~我現在就過來找你。」我「哦」過去。頓了頓,想補充一句「那你快點啊」。無奈「那」字剛吐出半個音節,對方就已掛了電話。想說的話被「嘟——嘟——嘟——」聲噎在喉嚨,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才悶悶放下手機——真的是腦子被泡了,才會又同他和好。朝k大宿舍區方向直了將近五分鐘的脖子,齊要的身影依舊沒有出現。「早知道就算沒事幹也要多磨半個小時才過來!」這樣想著,我憤憤扯下一把花壇邊的雜草算是發洩。無論是「醫院排號」還是「描摹圓錐體」,都比不上我對於「等人」這檔子事的厭惡——日常裡算不上是纖細的人,卻又偏偏極敏感於「一個人」的狀態。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在大學校門口等人。身邊不斷有三三兩兩的情侶或小團體走過,歡聲笑語掠過耳邊,感覺不到熱鬧,倒是越發襯托出自己孤身一人的冷清,時間久了,甚至就有些底氣不足起來。我垂著頭按手機,努力在人群裡裝出一副忙碌的姿態。螢幕上的游標在「聯絡人」裡下拉了一個迴圈,不知道可以找誰說什麼,就轉而按進了「收件箱」的選項。兩天前齊要發的那條簡訊,靜靜躺在裡面:「後天下午我們學校有月隊表演,來不?」「樂」字打成了「月」,顯而易見的錯別字,一看就是懶得修改而直接按了傳送。「……你更懶吧?好歹先吵一吵啊!」好友對於我直接就回了一個「好」的做法,一度表示出極度的不可理解,「你之前不是還氣得說要分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