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得有啊。「我撐著下巴。視線越過好友,距離她身後不遠的卡座裡,有女生獨自一人坐在那兒擺弄著手機。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流露,姿態卻多少透了些落寞。我於是想到打不通齊要電話時的自己,內心頓時翻湧出一股夾雜著同情,更多是同病相憐的什麼情緒,忍不住就」唉「出了聲。」'唉'鬼個啊'唉'——「好友顯然誤會了我的感嘆,」找目標還不容易?挖掘一下就有了嘛!「」挖不到啊……「」嘁!挖都沒挖就說這種話……你身邊就沒有覺得還可以的?「」有——「某個瞬間裡,眼前似乎閃過了鄭啟脈的臉,卻只像是玻璃球上滾過的光暈,飛快就滑溜沒了影子,」——就好啦。「我拖著長音——就算有又怎樣,又沒有可能。我想起上個星期的醫院之行,和鄭啟脈一起待了將近半個下午,除了那句」你是不是s大藝術系的?「的問題,他對我絲毫沒有表現出更多的興趣。而即便是這個問題,說穿了,也不過是之後那個問題的引子而已。」哦,對了——「想到當日最後的那個問題,我拍拍好友的手,」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秦力的人?「」秦力?「」嗯,之前我一個外校朋友問過我認不認識他……「我大言不慚,直接將自己和鄭啟脈的關係歸結進」朋友「,」說跟我們一個系的,好像畫畫得不錯。「」不認識……「好友表情迷惘,搖起頭來倒是堅定一如當天的我,」男的還是女的?「」……不知道。不過聽名字感覺是男的吧?「撓撓頭,除了」畫畫不錯「之外,我也確實沒從鄭啟脈那得到更多的訊息。雖然有些好奇被他問的會是怎樣的人,但一來被叫到了號,二來覺得日後不會再見,即使往下八卦也沒有多大意義,於是簡單一個搖頭加轉身,便算是為這段偶遇拉下了帷幕。」嘁!性別都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好友一臉不滿,認為我浪費了她的寶貴時間。」我也就隨便問問……「我表情無辜。面前的鮮榨蘋果汁被喝了三分之一,在玻璃杯面轉動出好看的青綠。我就著吸管抿了一口,涼涼的酸。重抬頭時,目光掃向好友身後的女生。此時她依舊獨自坐在原位,手機放在耳邊,沒過多久又一言不發地置回桌面。整個過程裡她一直緊咬著下唇,即使隔了些距離,也能感受到自她嘴角繃出的壓抑。」哎。「我湊近好友,壓下聲音,」你說她是不是也失戀了啊?「」誰?「」喏。「我指尖朝那個方向點一點。好友順著轉過頭,片刻又飛快地轉回來,」大概吧……嘁,得了吧你,自己都顧不完了還管人家。「不留情面地回應。」……不行啊?「想轉移話題卻又被轉了回來,我有些不滿,」……我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她而已。喏,你不覺得有點眼熟嗎?「一邊說一邊再看過去。那個女生穿著黑色的t恤,袖管很大,皮膚帶了些病態的蒼白,可因為高高梳起的馬尾,又顯得很元氣似的——的確……是在哪裡見過吧?我想。卻想不起具體的時間或地點。腦中像被極細的羽毛撩過,滿是撓不到點的癢。」……真的越看越覺得在哪裡見過啊……啊啊真讓人難受!「」大驚小怪。「好友倒是完全不以為意,」這個店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都有一堆我們學校的人來坐著,她八成也是我們學校的啦,眼熟有什麼好……「語未畢,話尾便被覆進身後一串」叮鈴鈴「的響聲裡。聲源來自那溜掛於店門的風鈴。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有新客人進了店。但我還是回頭看了——在我面對好友臉上的詫異之後。店門口,熟悉的身影。」程斂——「好友的聲音傳進耳中。語調因驚奇而有些拔高,音量卻比之前壓低了不少。」……他居然也會來這種地方?"
02程斂是——被07多媒體制作三班全體女生私下公認推選出的「冷麵王子」。「冷麵」是形容詞而並非某種食物,這一點想來不需要解釋。句子長得有些拗口,但對於07多媒體制作三班的女生們而言,其實只需要末尾的「王子」二字,就足以將全句的主謂賓三要素全數囊括。程斂有一張王子般精緻的臉。引用同班某位文藝少女的形容,就是「他的臉,就像鑽石的一個切割面」。這個句子之精妙,一方面恰當說明了程斂的好看程度,一方面也體現出他既冷且硬的面部特點。同班了大半年,程斂同學唯一展露於人前的表情,就只有「面無」表情。這本是能排入榜單的班級冷笑話,但對於「職業就是創造美」的藝術系女生來說,卻更近於讓人愛恨交織的悲劇——「太浪費他的五官了吧!」、「他如果能笑,我模仿八兩金也甘願!」,類似這般的悲號,在女生們的私下討論裡可謂屢見不鮮——當然,也只限於私下討論。沒有人能真的在程斂面前模仿八兩金。倒不是因為害羞——眾所周知,藝術系的女生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厚臉皮——而是找不著機會。誠如文藝少女的另一句描述:「他的身影,就像訊號不好的電影片道」——出現一下,消失兩下的。雖說翹課遲到是大學生的家常便飯,但家常到程斂同學這樣的程度,就只能讓人懷疑「學校是你家開的?」或是「其實你的志願就是回家種地瓜吧?」了。而這種行徑出現得多了,倒也被關注他的人多少抓住了點規律——「程斂好像很少翹專業課哎。」據說是有這麼一回事。所謂的專業課,就是撇去鄧論、英語這些基礎課外的課。雖然我們班的專業是「多媒體與動畫製作」,但畢竟還只是一年級的初級階段,所以學校所設定的專業課,大多也集中在加強繪畫的基本功上。譬如眼下的素描課。呆呆地望著面前的石膏像——兩個慘白的圓錐體,外加拖在它們身後的兩條慘淡的影子——這就是我們要畫的東西。隨便在紙上勾了個框架,我便蔫在座位上不想再動。我向來是不喜歡素描的,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花力氣去描摹這些三角和圓錐——除了能把手黑出賣炭翁的效果,我幾乎想不到更多的用處。橡皮擦拋進空中,又迅速落回手心。單調的拋接遊戲,讓我越發想拉個人聊天解悶。可話題對上身邊的人,便又惡狠狠地被自己壓回肚裡。在我身邊,程斂正冷著他那張「鑽石切割面」樣的臉,一筆一畫地,在素描紙上刷著陰影。
「只有熱愛自取其辱的受虐狂,才會去跟他這種人說話!」我想。連帶著想起前天泡沫茶店裡他對我們視而不見的態度,心頭便又湧起一陣不爽。「裝什麼大牌啊?!」我還記得當時我一邊這樣說,一邊狠灌下大口的蘋果汁消火。冰涼的酸刺激上味蕾,連帶著表情也有些扭曲起來。不過也好,至少可以掩蓋掉先前的笑容——之前因為和程斂視線相接,出於禮貌想報以微笑,結果未等嘴角扯到相應的弧度,就被對方迅速抽離開的冷淡眼神僵進空氣。「這麼大反應幹嗎?」遭遇相同待遇的好友,倒很是心平氣和——或者用「樂在其中」要更貼切一些,「不這樣就不是他啦~」「……」我噎了一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類似的情形之前也不是沒發生過,我當然知道這是程斂的一貫風格。但唯獨這一次,心間被輕易挑出了怒火,莫名其妙地,即使將原因歸結為「……你以為人人跟你一樣花痴啊?」,也因為自身的薄弱立場,迅速被好友的一句「你不花痴,你全家都不花痴!」輕鬆擊潰。不理會對方的挑釁,我「哼」一聲:「他那種性格,如果不是長得好看,根本就只會被人說成自閉乖僻不合群!還不是靠那張臉才成了什麼'冷麵王子'……惡!」「你吃錯藥啊?」眨眨眼睛,好友幾乎要伸手探我的額頭,「在這兒裝什麼純情少女呢?'男人有臉就是王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大姐!」「……我……」搖著手中的吸管,我支支吾吾。好友其實沒有說錯,連我也覺得這樣怒氣衝衝的自己有夠無厘頭——程斂的性格就算再差,又關我什麼事呢?他既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是我搭訕過的物件。說到底,不過就是個同班同學而已,連話都沒說過三句的——到底是在氣什麼?「反正養眼就好了嘛,你管他什麼性格哦~」大概察覺到我的困惑,好友放柔了聲線。「……我就是覺得不養眼啊,看不慣那種長相!」算是終於找到了理由,我拍一下桌子,「我還是喜歡清秀乾淨型的……他輪廓太深了,不合我審美!」這倒是實話。和小女生裝模作樣的彆扭也扯不上關係。在我審美的天平上,指標向來只偏向「典型亞裔系」的清淡長相。相反,對於程斂這種一眼還以為是混了哪國血的「正統英俊」型,很不感冒。「誰管你啊——」好友追隨著程斂的身影,對我的回應抱以一臉漫不經心,直到對方在某個座位坐下後,才終於炸出別的表情。「不會吧——」她朝身後扭著脖子,一手抓過我的袖管亂扯,「難道他是來約會的嗎?!」「……你冷靜點。」我甩著手。距離好友身後不遠的卡座裡,穿著黑色t恤、馬尾扎得很高的那個女生,此時正一邊嬉笑,一邊用力拍著坐於她對面的程斂的肩膀。她的笑容澄淨而燦爛,一掃先前的頹靡,讓人想到陽光下洗淨放好的水果。「居……居然還拍肩膀!」好友的聲音此刻充滿嫉妒,轉頭朝我低吼,「你還說她失戀!失個屁——戀啊!?」未等我應答,又飛快轉成少女漫畫的嗲腔,「我家的程斂啊~~你說他現在是不是在笑呀~~~可惡,為什麼要背對著我嘛~~~讓姐姐看看你的笑容呀~~~」我愣愣看著眼前花枝亂顫的好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其實我很清楚,她那張「人家不依呀~」的苦臉底下,真正會往心裡去的成分大概不足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