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在所有的感情裡,唯有獨孤最可怕。我身處的世界沒有人理解我,我是沙漠中的跋涉者,又像大海中的溺水者。古代拉丁諺語說:「一座城市如同一片曠野。」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痛哭失聲。我才十九歲,可長久以來那麼多的鬱悶,每一點一滴都像石子堆積在我的心裡,讓我不堪重負,接近崩潰了。

我的生活不能由自己控制,某一方面的經驗可憐到匱乏,有一方面的經驗卻怪異地扭曲著。我的世界,是父親和大哥讓我看到的世界,他們那麼面目可憎,為了經濟利益,甚至視人命如草芥……還有媽媽和外公……

紙上摸得出凹凸不平,仔細看甚至還有眼淚洇下的痕跡,孟緹啪的一下合上書,發著抖,還是渾身發涼。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來平靜自己急促的喘息。原來,她的祖母出身如此顯赫,而父親是因為這個原因離家出走的。血腥的資本積累過程讓年方十九歲的趙同與不堪重負,最後棄家出走。

她把書揣在衣服裡,下樓回去睡覺。

她一拉開門,卻發現明輝面無表情地站在房外,走廊的燈大開,他的臉亮得嚇人。孟緹嚇了一跳,懷裡的書和電筒都險些掉下來。

「怎麼了,張叔?」

明輝微微欠身,問她:「知予小姐,你都是這個時候來這間儲物室嗎?」

孟緹揚起下巴,竭力擺出一點主人的架勢,「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明輝說,「你是從哪裡拿的鑰匙?」

孟緹有些不好的預感,還是回答說:「從吳嬸那裡,我就是看一看我父親的東西,難道不可以嗎?」

「毫無問題,」明輝笑了笑,「但請你把鑰匙給我。三樓的這幾間屋子最近都要裝修,等裝修好了,我一定把鑰匙送上。」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孟緹再不交鑰匙就顯得非常不通人情了。懷裡的書跳了跳,提醒她重要的已經找到,孟緹雖然不捨,但還是從衣兜裡摸出鑰匙遞了過去。

她下了樓,心裡有事,想起「我身處的世界沒有人理解我」那句話,又想起中午看到趙初年的背影,難受得簡直沒法呼吸。

她先把書和電筒拿回房內,又吸了口氣,站在趙初年門前,輕輕敲門。敲門聲堅持不懈地響著,聽上去那麼孤獨。門內明明有動靜,可長久無人應門。她還不願意離開,把額頭抵在門板上,眼睛發酸。趙初年已經不願意理她了。

門忽然開了,她幾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趙初的站在門內,一身黑色,身體又揹著光,好像所有的陽光都被他吸走了。看清楚門外的人是她,他用冷淡的、甚至厭惡的語氣對她開口,「進來。」他的表情如此激烈,孟緹心裡所有道歉的話一瞬間退縮並消失了,遲疑地邁著步子。

她第一次進趙初年的房間,格局和她那間很相似,只是看上去十分空曠。衣櫃門大開,衣服卻都不在,床邊的地毯上有兩隻已經了的行李箱。

孟緹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要搬走嗎?」

「這裡也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我鳩佔鵲巢了這麼久,也該物歸原主了。」趙初年疲憊地開口。他一直避免跟她眼神接觸,可見是厭惡她到極點了。

孟緹硬邦邦地開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因為中午的話——」

趙初年坐在地上,揮手打斷了她,「不用解釋,我沒有興趣聽。你坐下。」

她盤膝坐在地毯上,瞪著他。她認識趙初年這麼久,他從來沒有哪一天會用這種冰冷的態度對她。

他從床上拿起一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地毯上一字攤開。

孟緹看著地上的銀行卡、存摺和幾份轉讓書的檔案,愕然,「這這是什麼?」

趙初年沒有遲疑,很有條理地開口,「這是應該屬於你的財產。這張卡是爸爸這麼多年的版稅收入和版權轉讓的收入,每一筆我都記在檔案上,你可以對照著看,如果有缺漏,我會補給你。書還在再版,每幾個月就會有新的稿費打到賬上;沒有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去出版社,我也留了電話給你。」

孟緹一愣,本想打斷他的話,趙初年卻擺擺手禁止她說下去,不給她任何插話的餘地。

「這一份是二伯的遺產,包括兩處不動產和一部分存款。不動產的其中一處就是我那套南浦的房子,裡面的書和傢俱也是你的,另一處不在本市。現金的話,二伯沒有太多,但也足夠你花上一些年了。我已經辦好了財產贈讓的手續,你籤個字就可以了。」

孟緹覺得他大概氣瘋了,這樣涇渭分明地跟她割裂關係。她看不清楚地上的那攤檔案存摺,僵硬在地面上,無法動彈。

趙初年心情沉重地站起來,一隻手提著一隻箱子轉了身,踩著穩健的步子,推門而去。

孟緹聽到腳步遠去的聲音,飲鴆止渴般回憶他消失的背影。她失控地站起來,可素來好用的雙腳竟無法抑制地發顫,不要說去追,連站起來都成了問題。

門大開著,明輝站在門口,憐憫地看著她。

「初年少爺已經走了。」

孟緹蒼白得跟鬼一樣,看著明輝,下一秒徹底失控,「你為什麼不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