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燼陽問:「疼?」
綰綰頓了頓,說:「有點。」
他放輕了動作,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幫她按著,彷彿想讓她把緊繃的弦都放鬆下來。
他捏的舒服,讓她彷彿跌入了桃花源,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剛才我媽一進門我就看見她的黑眼圈,只怕是一晚都沒睡好。平常我媽是多在意形象啊,衣服有點摺兒都非要熨平了才穿。今天居然套了個短袖就來了,頭髮都亂,臉色那麼差。」
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彷彿是走累了想要休息。他的手沒有停,一直不輕不重的幫她捏著,聽她繼續說:「我以前也沒覺得我媽和我爸特恩愛,也許都是好強的性格吧,總覺得挺淡的。我媽愛嘮叨,我爸卻挺悶的,有時候我媽嘮嘮叨叨半天,我爸卻早就睡著了,一句都沒聽進去,氣的我媽直跳腳。」
清早的醫院走廊裡並沒什麼人,綰綰輕輕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有淡淡的迴音:「可現在我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真。我爸跟我媽這麼多年,早把愛情磨成了親情,誰沒了誰都不行。可是我以前怎麼就不知道呢?總以為轟轟烈烈才是最好的,卻看不到身邊的風景。」
傅燼陽的手停了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現在看到也來得及。」
綰綰朝他一笑:「雖然我都要奔三了,晚是有些晚,可總歸還是明白了。」
上午綰綰請了假,又陪著父親做了兩個檢查,到下午的時候醫院已經確診為尿毒症。醫生的態度也很明確,暫時只能靠每週三次的透析來維持,沒有什麼其他的法子。
於是傍晚的時候,葉勝和就出了院。原本綰綰並不想告訴父親他的病情,可是才和老太太一說,老太太就反對:「每週三次來醫院做透析,瞞也瞞不住,不如索性告訴了他。你爸沒那麼容易垮。」
綰綰只好同意。
臨出院的時候,秦醫生也在病房裡,微笑的鼓勵葉勝和:「只要有合適的腎源,還是可以治癒的。你放鬆一些,對身體也好。」
葉勝和淺笑著點頭。綰綰看著他一如往常的微笑,心酸的差點就要掉眼淚。
原來是這麼恐懼。
這麼的恐懼。
綰綰請了一個月假,天天在家陪著父親。
老太太也把能推的事都推了,留更多的時間在家裡陪葉勝和。傅燼陽也隔三差五就過來一次。他們並不多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偶爾葉勝和精神好的時候,會歪在沙發上看看書,老太太在旁邊掀起多年不曾碰的琴蓋,彈一些當年的舊曲子來聽。
綰綰和傅燼陽也靜靜的不說話,在一旁安靜的看著。他倆有時會喂喂魚,有時也坐在沙發上聽聽老太太彈革命歌曲,有時候傅燼陽會和葉勝和聊一些新的時政,大多數時間也只是他在講,葉勝和在聽,偶爾點點頭。
午後的陽光非常好,外頭是夏日炎炎,人人詛咒著毒辣的陽光,可在冷氣開的恰恰好的房間裡卻是別樣的享受。陽光只是清清朗朗的斜照進來,在地上鋪攤一大片溫暖的光芒,把地板上擺著的大棵盆栽照的綠油油的,生機勃勃。窗外,萬里碧空如洗般明淨,藍的讓人覺得安寧。
看起來,一家人和和睦睦溫溫馨馨,多麼好。
唯有每週三次的透析,讓兩個女人慌神,想起來就四肢軟的沒有力氣。倒是葉勝和一點都不抱怨,反而在某次透析回來,溫和的安慰老太太:「你看,我天天在努力的進步。」
老太太笑著紅了眼眶:「這樣好,早點好,早放心。」
說完,她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綰綰坐在旁邊沒有說話,悄悄扭頭打量著躺在床上的父親。他原本就瘦,現在體重更是急劇下降,瘦的皮包骨頭,沒有一點肉。夏天的衣服原本就比較寬鬆,很多他從前的衣服都已經撐不起來,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明顯的鎖骨來。原本記憶中飽滿圓潤的手指,也已經是骨節分明,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
她強忍著心疼,幫父親蓋了蓋毛毯,朝他笑了笑。
葉勝和伸手去摸綰綰的額頭。他剛做完透析回來,連手都在顫抖。
綰綰連忙主動探過去,讓他像小時候一樣摸自己的頭髮。她臉上帶著笑,嘴角卻死死的抿著,只怕要掉淚。
葉勝和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微微的喘:「好像記得你小時候,特別皮,又不愛學習。一眨眼,就是這麼大的姑娘了。」
綰綰伸手握了他的手,說:「可不是,我還記得那時候您登個腳踏車送我上下學,這一眨眼,兩個輪子就變四個輪子了。」
葉勝和說:「那時候多好啊,我和你媽也沒什麼錢,天天按時上下班,回來就在一起,看電視啊,看你媽打毛衣啊,有時候還能去院子裡和鄰居打打撲克。後來越來越忙啦,連照顧你都顧不上奇-[書]-網,別說和鄰居們打牌了。這病得的也真是時候,我和你媽也該歇歇了,在家裡享享沒壓力的福了。」
他說的有些多,就有些喘。綰綰忙幫他順順氣,邊說:「要麼等您好了,您和我媽就別再做了,安心在家享福吧,或者出去旅旅遊什麼的,享受享受生活。別看您和我媽以前跑的地方不少,估計沒幾個是安安心心逛過的。」
葉勝和有些吃力的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綰綰看他累了,幫他掖了掖被角,就悄悄退出去找老太太。
老太太在樓下的沙發上坐著,什麼都不做,愣愣地發著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