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忘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

這裡借簡短的對話,寫出了劉備對實現聯合抗曹的喜悅而又信心不足的複雜心理;寫出了周瑜的銳氣、自負和嚴於職守,表現出這個青年統帥雄姿英發的風貌。淝水之戰在記述前秦軍大潰敗之後,末尾加了一個小插曲: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捷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299900041_0341_1這裡寫謝安接讀前方戰報之後因極度歡喜而「不覺屐齒之折」的細節,生動地揭示出他在外表平淡掩飾下,內心裡對前方戰事的關切和緊張,說明此役對東晉存亡攸關的重大意義,同時也表現出謝安的個性和風度。在記述一場鏖戰之後,添上了這一細節,文章就耐人尋味,富有情趣。

我國曆史文學的成就,是一個豐富的寶庫,其中不少優秀的篇章一直到現在,還有可供我們學習的價值。

歷史表述的基本要求歷史表述要達到高度藝術水平,是很不容易的。但從基本要求上說,它跟一般的歷史表述是一致的,它們之間只有高、下之別,並無彼此之分。這些基本要求是:確切、凝練和生動。

歷史表述必須確切,這是不說自明的。但真正作到這一點,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確切,包含表述的真實、正確和恰當。這就有一個態度問題、認識問題和技術熟練程度的問題。

真實地表述歷史,是每一個史學工作者的天職。作不到這一點,就是沒有盡到職責。有意地違背這一點,至少是學術道德上的錯誤,甚至是政治上的犯罪。古人稱道良史,總是「不隱惡、不虛美」。這是我國史學的優良傳統。劉知幾把歷史記載的真實性看作重大的有教育意義、政治意義的事情。他說,一個人如果載入史冊,就「得失一朝,榮辱千載」。他反對執筆的人「愛憎由己,高下在心」,主張「進不憚於公憲,退無愧於私室」。1章學誠著《史德》,說:「德者,何謂?著述者之心術也。」又說「蓋欲為良史者,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雖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章學誠所謂心術,就是指著史者的態度。所謂天人之際,就是客觀和主觀之間的區別。天,是指歷史的客觀存在。人,是指史家的思想感情。章學誠認為史學工作要儘量反映客觀的歷史事實,不要摻雜個人的偏見。他也認為這一點不是輕易可以作到。他記載黃巢義軍入長安時的動人景象,其真實性是無可懷疑的,這很不同於後來那些對農民起義軍隨意誣衊的史書。但在關係到黃巢義軍與唐皇朝的關係時,司馬光就處理不好了。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前,我們不能苛責他們因時代侷限和階級侷限下所作不到的事。但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後,雖然已有六、七十年,舊的偏見,再加上新傳入的偏見,仍在干擾和阻礙我們對歷史的正確認識,這是很值得重視的。

真實而正確的表述是需要的,但如表述得不恰當,仍然不能達到歷史表述上應有的效果。《禮記·經解》說:「屬辭比事,《春秋》教也。」這就是說的表述恰當的問題。「屬辭比事」是選詞和組合史事,是歷史表述能否成功的最後一關。這一關把不好,好的表述還是不能出現。

以上可見,確切的歷史表述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性問題,而是包含了更多的內容。《孟子》說:「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舊唐書·劉知幾傳》記劉知幾「史有三長」之說:史才須有三長,世無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長,謂才也、學也、識也。夫有學而無才,亦猶有良田百頃,黃金滿籯,而使愚者營生,終不能致於貨殖者矣。如有才而無學,亦猶思兼匠石,巧若公輸,而家無楩楩斧斤,終不果成其宮室者矣。xt/pgn猶須好是正直,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所以知懼,此則為虎傅翼,善無可加,所向無敵者矣。脫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自敻古已來,能應斯目者,罕見其人。從問題的性質看,孔孟所謂「義」和劉知幾所謂「識」,類似於我們今天所說的認識或觀點。「文」和「才」類似於我們所說的表述的技巧,「識」和「學」是指對史事或史事的掌握。他所說的才、學、識與我們所說表達的真實的涵意不同,但也有一些的聯絡。在具體看法上,我們跟他們有很大的區別,但他們的這些話畢竟是很著名的言論,對於後世的史學理論有重要影響,值得我們參考。

凝練和生動比確切更有技巧方面的意義,但也不是單純技巧問題。「凝1見劉知幾《史通·曲筆》。

練」二字,前人似還未曾用以論述歷史的表述,但《史通》中關於這方面的論述不少。概括起來,他的論述,主要集中在兩點,一是尚簡,一是用晦。史文的煩與簡,在史學領域裡是個爭論很久的問題。漢獻帝因《漢書》篇幅過多,命荀悅刪為《漢紀》,把一部百卷的書改寫為三十卷的書。劉知幾說這書「歷代褒之,有逾本傳」,這只是因為《漢紀》簡約,比《漢書》易讀,未必就是以煩簡定二書的高下。晉代幹寶評論各家史書,特別推重《左傳》,說它「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這就明確提出以簡約為高了。另一晉人張世偉撰《班馬優劣論》,說司馬遷敘三千年事,只寫了五十萬字;班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卻寫了八十萬字,「是班不如馬也」。這就完全是以文字的煩簡定史書的優劣了。因此,史文煩簡簡直成了一個大問題。劉知幾著《史通》,有《煩省》一篇。他認為:「夫論史之煩省者,但當要其事有妄載,苦於榛蕪,言有闕書,傷於簡略,斯則可矣」。這是說,妄載謂之煩,闕書謂之省,二者都不可取。這就明確地批評了那種單純以文字煩簡定史書高下的看法。劉知幾在《書事》篇中還說:「夫記事之體,欲簡而且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這段話論史文煩簡,說得比較公平、合理,沒有什麼偏見。但他針對魏晉以後偏於浮華的文風,在《史通》的《浮詞》、《敘事》、《書事》、《點煩》等篇裡,都強調了簡的重要,提出「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這在當時是有實際意義的。近人鄭天挺同志對中國歷史家尚簡作了論述:他指出「有時候已經敘述了一個人的才行,就不必再羅列事蹟;有時候已經用事蹟襯托出一個人的才行,就不必再用抽象的話籠統地讚美;有時候對於才行事蹟全不說,而把當時的言語記出來,因為言語有所關涉,事實也就顯露了。他們絕不同時並寫,以免虛費文字。假如說一個人盡夜讀書,又何必再說他篤志學習?已經說了下筆千言,又何必再說文章敏速?既然已把一件事情發生時有關係的對話記下來了,又何必再把這件事情的經過重說一遍?這是歷史家尚簡的理由。因為尚簡,所以他們更主張省字省句,不妄加,不煩複,但是卻要簡要合理。他們要作到「‘駢枝盡去,塵垢都捐,華逝實存,渣去瀋在’。」1這裡所講的尚簡在具體運用上的種種要求和經驗,現在仍然是適用的。

在史文煩簡上,我國史家主要傾向是尚簡,但也不是愈簡愈好。這一點,劉知幾已經說到。宋人洪邁進而提出:「文貴於達而已,煩與省各有當也」2。不論煩與省,都應寫得明白、全面,不可失當。顧炎武也認為:「辭主乎達,不論其煩與簡也」1。他們提出的這個「達」字,比劉知幾對史文煩簡的看法,更加明確了。我們認為,現在還是應當注意繼承尚簡的傳統,而對於煩和簡,則應有辯證的看法。史文煩簡,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文字問題,而且是關係到對歷史的見解問題,對材料的取捨問題。史學工作者要把這些問題處理得好,既要有明確的認識,也要認真付出功力。

劉知幾《史通·敘事》篇提出來文章有顯有晦的說法:「顯也者,煩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又說:「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鉅細鹹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1鄭天挺:《中國的傳記文》,《探微集》第269頁,中華書局1980年6月版。2《容齋隨筆》卷一「文煩簡有當」條。

1《日知錄》卷一九「文章煩簡」條。

他所說的「用晦」,是從史文煩簡的角度提出來的,有突出重點的意思,也有含蓄的意思,好象類似於概括,但跟概括的意義又不相同。他在文中舉出的幾個例子,似乎還不能說明「用晦」的表達方法。在用晦的方法上,顧炎武曾提出一種表述的形式。他說:「古人作史,有不待論斷而於序事之中即見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平準書》末載卜式語,《王翦傳》末載客語,《荊軻傳》末載魯勾踐語,《晁錯傳》末載鄧公與景帝語,《武安侯田蚡傳》末載武帝語,皆史家於序事中寓論斷法也。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惟班孟堅間一用之,如《霍光傳》載任宣與霍禹語,見光多作威福;《黃霸傳》載張敞奏見祥瑞多不以實,通傳皆褒,獨此寓貶,可謂得太史公之法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