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是驍勇善戰、膽氣過人,即使身陷重圍,仍然具有所向披靡、使其對手喪魂失魄的力量。但他至死不悟,到最後關頭仍誇耀自己的勇敢,把失敗歸到天命,這就清楚地表明他剛愎自用、「自矜功伐,奮其私智」的性格特點。總觀《項羽本紀》全篇,鉅鹿之戰是項羽聲威的頂點,鴻門宴則是他走向下坡路的起點,垓下被圍是他失敗的最終結局。司馬遷確實做到以他的傳神妙筆,生動地記下了秦漢之際具有重大意義的歷史性場景,同時刻畫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因而千百年後仍有強烈的感染力量。
《史記》善於運用對比的手法。蕭何和曹參都是漢初功臣,先後出任丞相,司馬遷卻寫出兩人行事有很大的不同。蕭何很有實際辦事能力,而且處處小心謹慎,以消除劉邦對他的猜疑。曹參任丞相,則凡事率由舊章,不問政事,日夜飲酒,有客人來勸說,他就連連勸酒,最後讓客人喝得大醉,無法進說。由於運用對比手法而兩人不同的性格更加鮮明。司馬遷寫王陵和陳平也是這樣。王陵和陳平在呂后時任左右丞相,他們都反對王諸呂,希冀保全劉家天下,但二人表現又很不相同。王陵生性耿直,敢於面折廷爭,被呂后免去相位,憂鬱而死。陳平則善用智謀,不當面得罪呂后,得以脫身自保,最後與周勃等合力誅殺諸呂,恢復了劉姓天下。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竇嬰同是外戚,司馬遷也用對比手法寫出他們很不相同的態度和心理。《魏其武安侯列傳》中,寫魏其侯失勢以後,武安侯當權。有一天,武安侯同灌夫說,他想訪問魏其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掃,早帳具。至日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即武安侯)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人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侯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灌夫)言。’乃駕往。又徐行。」同是當時很尊貴的外戚,但由於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就出現了一個謙恭,一個倨傲的鮮明對照,並藉此刻畫了世態的炎涼。
《史記》又善於用細節的描寫來表現人物的特點。《李斯列傳》開卷說:「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下,無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所在自處耳。」這是一個輕鬆的小故事,寫在這個政治家的傳記上,好象有點浪費筆墨,但司馬遷卻正用它寫出李斯的全部人生觀,斤斤於計較個人得失。列傳寫李斯從荀卿學帝王之術,遊說秦皇,聽從趙高而立二世,上督責書及獄中上書,都不過為的求所自處,為個人打算。一直到要腰斬咸陽市了,他還「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通觀列傳全篇,在一定意義上,老鼠的故事簡直就是李斯一生的縮影。司馬遷對這個細節的描寫,在全文中是佔有一定地位的。又如,《陳涉世家》篇末,寫陳涉立為王后,有個舊時傭耕的夥伴來找他,住了一段時間,沒有拘束,講了些陳涉以前窮苦時的情形。有人向陳涉進了讒言,陳涉就把這個農民斬了。這個故事放在陳涉首揭義旗到最後失敗的全部敘述之後,好象可有可無。但在司馬遷的筆下,卻是決不可少的。司馬遷在這個故事之後,緊接著就指出來:斬了這個農民以後,「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這是用這個故事形象地寫出,陳涉在取得初步勝利不久,即陷於嚴重脫離群眾的泥潭裡,成為他失敗的重要原因。因小故事說明大問題,這是司馬遷擅長的本領。
《史記》在寫人物時,還善於採用互見的手法。歷史人物往往具有多方面性。如果只寫他的成功或長處一面,而不寫他的弱點一面,就失之片面。司馬遷寫人物,常常是在本傳寫出其主要的方面,而將他非主要的一面放到別的篇中敘述。這就是互見的手法。這樣通讀全書的有關部分,就能對這個人物有比較全面的印象。劉邦是一位反秦的重要領袖,西漢的創業君主,對這樣的人物,司馬遷主要以《高祖本紀》寫他的功業,特別寫出他在楚漢戰爭中致勝的原因。劉邦不同於項羽的好殺而實行安撫人民的政策,入關中,封府庫,與父老約法三章,因而大得民心。又寫劉邦的豁達大度,知人善任。他在洛陽南宮置酒,大會群臣,要大家直率講出他為何能得天下。王陵等說是因「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者因而予之,與天下同利也。」劉邦說:「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司馬遷又在其他篇中寫了劉邦所短的一面。在《淮陰侯列傳》中寫他對功臣的猜忌,還在《張丞相列傳》中寫他當了皇帝還騎在大臣周昌脖子上的無賴習氣。這樣,讀者綜觀各篇,就可比較全面地看出劉邦的為人來。
《史記》還善於用雙相對照和寓論斷於敘事的方法,通過對人物的描繪以反映一定的社會景象,客觀地進行無言評價,在這裡有作者無言的讚歎,也有作者辛辣的諷刺。
在《史記》的影響下,後來的紀傳體史書也不斷地有些寫得很好的篇章。班固、陳壽、范曄等歷史家都極重視敘事的才能。《漢書》之《張騫傳》、《趙充國傳》等篇都寫得相當出色。《漢書》還有一些精闢的議論。如《漢書·公孫弘卜式倪寬傳》讚語中論武帝時期人材之盛,說:「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嘆息。群士慕嚮,異人並出。卜式拔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衛青奮於奴僕,日磾玁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已。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倪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則唐都、洛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這段議論,將武帝時的大量史實加以概括,講出當時客觀形勢對人材的大量需要和群材競出的局面,是很精采的。《後漢書》的《黨錮列傳》和《宦者列傳》也各有長段的序。前者表彰東漢士人崇尚氣節、譏貶權貴的風氣,後者指斥宦官為害之烈。將這兩段議論放在一起來讀,我們對於東漢晚期的政治特點就能有更多的瞭解。《後漢書》的《班超傳》、《陳蕃傳》,《三國志》的《武帝紀》、《諸葛亮傳》,《舊唐書》的《郭子儀傳》等,也都是相當出色的篇章。《三國志·武帝紀》,既是三國時期大事的綱,又生動地寫出曹操政治家、軍事家的本色。
《資治通鑑》是有高度文學成就的著作。其中記赤壁之戰、淝水之戰、劉裕伐南燕、韋孝寬守玉壁、李愬雪夜入蔡州等,都是長期傳誦的名篇。《通鑑》寫赤壁之戰,以六分之五的文字放在寫戰爭決策上。首先,寫面臨曹操率領大軍南下的嚴重局勢,魯肅向孫權陳述聯劉抗曹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然後,寫諸葛亮會見孫權,先以「激將法」試探其意向所在,繼而述說劉備雖然新敗,還有一定的戰鬥力,曹操兵力雖眾,卻存在遠來疲憊、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荊州之民附曹而不心服等三大致命弱點,以此堅定孫權聯合抗曹的決心,指出「成敗之機,在於今日。」再寫在曹操致書進行恫嚇後,孫權集團主戰、主和兩派的不同態度,著重寫了主戰派首領周瑜對孫、曹雙方政治、軍事力量的分析,斷言「將軍(孫權)禽操,宜在今日。」於是孫權下定了決心,「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文章精采之處,正是在上述寫決策的過程中,諸葛亮、周瑜分析各方形勢時,已言及勝負之數。最後,精煉地寫出赤壁江面上大敗曹軍的情景:時東南風急,(黃)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敗。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xt/pgn蹈藉,死者甚眾199900041_0341_0。
這樣,前面深入的軍事、政治條件的分析,跟後面緊張生動的戰爭畫面相配合,構成了完整、精采的篇章。
《通鑑》也善於用對話表現人物的性格特點,並重視有意義的細節描寫。書中寫赤壁大戰前夜,劉備到樊口迎接東吳統帥周瑜的情景:(劉備)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倘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