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學、民族學的發展比較顯著,但由於左傾路線的不斷干擾,百家爭鳴的政策不能很好地落實,這就妨礙了學術上可能取得的成就。因此,就有一些人把馬克思主義看成是教條主義,也確實有一些人,把馬克思主義當作教條,作為政治上排斥異己的工具。但馬克思主義和教條主義並無共同之處。馬克思主義認為,人們的認識總是不斷發展的,真理的發掘是永無止境的,並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教條的存在。
毛澤東同志善於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中國的實際結合起來,這個實際,包含了歷史的實際,當前的實際,也可以說,還有未來的實際。一九三八年,他發表了《論持久戰》,研究了歷史上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例,分析了當時敵我雙方和有關方面的歷史條件,提出了抗日必勝的理論,鼓舞了全國人民的鬥志。後來局勢的發展也證明了他這篇著作中的科學預見。一九三九年,他著《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特別分析了中國百年來革命運動的歷史,闡明瞭中國革命的物件、任務、動力、性質、前途、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及中國革命的兩重任務,即:「包括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性質的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無產階級社會主義性質的革命、現在階段的革命和將來階段的革命。」這是對於鴉片戰爭以來中國革命歷史的理論分析,也是對中國革命的戰略方針的概括。一九四○年,在《新民主主義論》中,他分析了中國近代歷史不同於西方歷史特點,申論中國革命必須分兩步走。第一步是民主主義的革命,第二步是社會主義的革命。毛澤東同志根據不同歷史時期的特點制定革命總任務的理論,引導中國人民取得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毛澤東同志的這類著作是我們學習馬列主義的光輝典範。我們探索歷史理論,也要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分析複雜的歷史現象,並在必要時觀察有關的現狀和未來,把理論推向前進。
對歷史理論的探索來說,中國歷史是一個豐富的寶庫。但這種寶庫的門有很多還沒有開啟,有的雖然開啟了,還基本上是一些寬狹不等的門縫。從五十年代就開始爭論的古代史分期問題、土地制度問題、農民戰爭問題、資本主義萌芽問題和近代史分期問題、歷史人物評價問題,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到一致的結論。有些理論問題,本來不是短時期內可以得到解決的,也不必急於求解決。但問題是我們的研究和討論還不能步步深入,雖然也有些進展,似乎進展得也不算大。對於這些問題,有興趣的學者當然可以繼續研究下去,如果能自覺地檢查自己在取材和觀點上的不足,聽取對方不同的意見,把問題放在更多方面去考慮,也許可以解決得更快一些,更好一些。在這些問題以外,有很多的理論問題等待我們去探索,我們應該到新的學術領域裡去,研究各種各樣問題。
我們經常說,「中國是一個文化發達的古國」「中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這些話,聽慣了並不在意,如果認真地想一想,這些話都是富有理論性質的。第一,關於封建制的問題。如:中國的封建制是簡單地從奴隸制轉化而來,還是另有來源?中國封建制在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方面是否有自己的特點?階級、等級結構在發展中有什麼變化?交換經濟在社會經濟中處於何等地位?城市的不同型別及其特點等等。第二,關於統一問題。如:統一和割據的各種形態,統一的經濟基礎,統一和封建專制政體的關係,統一和割據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等等。第三,關於民族問題。如民族發展的不平衡和互相依存,民族矛盾和民族政權,漢族在民族關係中的地位和作用等等。第四,關於文化問題。這裡所說的文化是指政治經濟以外的一切社會現象。形形色色的文化各有它們的發展規律。對於史學工作者來說,是如何批判、繼承和創新的問題。對於以上四個方面的歷史問題,都有許多理論工作可做。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探索這些問題,既要博古,又要通今,絕不可割斷歷史來看問題。本卷對上述的一些問題,也略有論列,但還有待於進一步探索。
我國舊史曾在一些部門比較集中地提供了歷史理論的資料,有的已為人所利用,有的還沒有引起人們應有的注意。《史記》的八書和《漢書》的十志,基本上講的是國家的職能,但我們很少這樣看。八書的《禮書》、《樂書》,是講教化。《律》今亡。據《太史公自序》:「非兵不強,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所從來尚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則《律書》即兵書。《禮》、《樂》和《兵》,一文一武,是治國的兩種手段。《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有科學知識的內容,但多關於宗教性的記載,跟皇權神化有密切的聯絡。《河渠書》講興修水利,防治水害。《平準書》是講商品交換和政府在這方面的控制。這八書對於封建國家的主要職能可以說都講到了。《漢書》的十志,於續補《史記》八書外,特詳於《刑法》、《地理》和《藝文》,這也都不出於國家職能的範圍。《續漢書》有《百官志》,是記載封建官署,離國家職能的範圍略遠。杜佑著《通典》,自序稱:「實採群言,徵諸人事,將施有政。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易》稱:聚人曰財。《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謂矣。’夫行教化在乎設職官,設職官在乎審官才,審官才在乎精選舉。制禮以端其俗,立樂以和其心,此先哲王政治之大方也。故職官設然後興禮樂焉,教化隳然後用刑罰焉,列州郡俾分領焉,置邊防遏戎狄焉。是以食貨為之首、選舉次之,職官又次之,禮又次之,樂又次之,刑又次之,州郡又次之,邊防末之。..」這部二百卷的鉅著,記載了大量關於國家職能的資料、史事,兼及歷代議論,有助於理論的探索。後世類書如《太平御覽》、《冊府元龜》,雖系彙集史文,便於掇拾之作,然善於採擇,也頗有用處。
從中國歷史來看,有兩個應該在已有的成果上繼續探索的重要理論問題。一個是關於中國歷史發展規律的問題,一個是關於中國史學發展規律的問題。
中國的歷史有自己的特點。首先是因全國地域遼闊,各民族各地區間在經濟、文化上發展得不平衡。這不只是在漢族跟各兄弟民族間發展得不平衡,而且在漢族內部,在某些少數民族內部也不平衡。從更高的高度把這些不平衡的歷史現象概括起來,既要看到各種社會現象中的差異,又要從差異性中看到它的同一性。這是一件複雜的工作。
第二,中國歷史的發展有傳習力量的頑固性,社會變革往往不徹底。血緣組織本來是氏族社會的特點,但氏族社會為奴隸社會取代後,血緣組織又在新的歷史形式下繼續發揮作用。奴隸制在奴隸社會結束後的兩千多年仍有殘餘存在。象這一類的歷史的傳習現象,往往混淆人們對社會發展的視線。第三,社會現象在歷史上往往出現某些重複,如治亂興衰的不斷代替,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不斷以類似形式出現等等,都容易造成歷史迴圈的假象,遮蓋歷史發展的真實面目,對這一類的歷史特點,都須透過現象發現本質。
歷史理論的探索畢竟離不開歷史本身,對客觀歷史的瞭解畢竟離不開歷史資料。由於歷史條件的限制,有的歷史工作者熟悉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而對歷史資料掌握得不夠豐富;另外一些人熟悉歷史資料,而對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掌握得不夠,這就妨礙了對理論探索的順利進行。這種缺點是應當不斷克服的。
歷史理論的探索,必須在廣大的史學領域內進行,具體的事物考訂和斷代史研究都各有不同的學術價值,但對通史的興趣應是必不可少的。對世界史一定程度的理解,對有關兄弟學科的一定修養,也都是必要的。
歷史理論的探索,是通古通今的,既要探索歷史發展過程中所體現的規律,也要探索這種規律跟現實的聯絡性,用以說明現在,觀察未來。
運用馬克思主義對中國歷史發展規律進行探索,已經歷了半個世紀,成績是可觀的,但尚有大量工作等待我們去深入研究。
關於中國史學發展的規律,當前須著重探索的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史學的發展的社會條件,一個是史學的效果。
中國史學有一個悠久的傳統,在社會動亂比較激烈的時候,或是在大動亂的前後,我國總有史學的傑作出現。在經過春秋戰國及秦漢之際的社會變亂,到了漢武帝時,統一的局面才鞏固下來,就在這個時候,司馬遷寫出了他的《史記》。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長期變亂、分裂,通過了隋唐時期的穩定,到了唐中葉以後,封建社會內部的矛盾比較突出,就在這個時期,杜佑寫出了《通典》。兩宋,是一個階級矛盾、民族矛盾交織的時期,在這個時期,司馬光寫了《資治通鑑》,鄭樵寫了《通志》。明末清初,封建社會的險象環生,正所謂「天崩地裂」的時代,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王夫之的《讀通鑑論》、顧炎武的《日知錄》、唐甄的《潛書》,雖然份量不大,但代表了時代的脈搏,鞭撻了封建統治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