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器的多端,以及紋飾的精緻,既說明青銅冶鑄技術的進步,也說明殷禮已相當繁縟。
殷虛文字,是單字象形。單字,證明其無複雜語言;象形,反映其對周圍事物觀察的樸素。這種文字,指示出感性的攝取與勞動的接觸是特別重要的。卜辭所涉及的社會生活的廣泛、複雜,表明殷人以人事訴諸鬼神的宗教意識的濃厚。羅振玉、董作賓、郭沫若,對此都作過仔細的歸類和分析。王國維根據卜辭而作出的商史研究具有開創性的價值。
西周學在官府。西周王室掌握文化的官職是祝宗卜史。祝代表祭者向神致辭,必須掌握關於神的歷史知識。宗管理宗廟祭禮,必須掌握關於氏族宗法的歷史知識。卜掌管觀兆的宗教事件,必須掌握關於占卜吉凶禍福的知識。史掌管文書,觀察天象,必須有關於自然現象及政治歷史的知識。所謂「學在官府」的學,就是這班文化官吏所專有的知識,歸根結底都與宗教有關。在主要的諸侯國,如宋和魯以及後來的楚,也有這種掌握文化的官吏。
周人的宗教思想是天命論,至上神是上帝,亦稱皇天,有福可懷,有威可畏。人受生於天,曰命。受天之命以統治天下,曰天子。人民疆土乃天子之所有,受自天,亦受自先王。故須敬畏天威,尊法先王,以祖先神與上帝相配合。
周人的道德思想以德與孝為中心,德以對王,孝以對祖。西周的金文及詩書,多涉及孝與德的道德思想。如雲「監悊厥德」(《克鼎》),「秉文之德」(《周頌》),「聿修厥德」(《大雅·文王之什》),「克明德慎刑」(《書·康誥》),「乃單文祖德」(《書·洛誥》),如雲:「顯孝於申(神)」(《克鼎》),「祖孝先王」(《宗周鐘》),「綏予孝子」(《周頌·雝》),「永言孝思」(《大雅·下武》),「用孝養厥父母」(《書·酒誥》),「惟爾令德孝恭」(《書·君陳》),可見「有孝有德」(《大雅》)是西周的道德綱領。
西周的政治思想,通過頌與誥以宣揚。頌是后王歌頌先王的樂詩。由下而上的崇拜叫做「頌」。周頌用於禋祀先王,多講武功與農事,稱頌先王在政治經濟上的成功。誥謂教訓,統治階級自上而下的諭戒叫做「誥」。《書》之諸誥,如《大誥》、《洛誥》、《召誥》,金文如《盂鼎》,大抵指陳明天命、敬德、治民、營國的道理,訓戒子孫與多士、多方,要服膺周先王的統治表率。頌與誥,是用來對下屬進行崇拜與服從教育的文字,只有官府才能掌握,所以說「學在官府」。
西周末年,王室逐漸微弱,社會矛盾加劇,平王乃被迫東遷。當時有大量詩歌,暴露現實黑暗,詛咒上天與祖宗,責備上層貴族,這是對統治思想的背叛,具有進步性、人民性。這些詩歌被收集在《詩經》中,是我們珍貴的文化遺產。
春秋時期,王室衰微,政權下移,王官失守,學術由官府下移,竹帛乃下庶人,西周學術「皆原於一,不離於宗」,向春秋「道術將為天下裂」轉化(語見《莊子·天下篇》)。於是,就出現了孔子開創私學,聚徒講學的新局面。
西周的學術,到了春秋時期,還保留了它的舊形式。殘存的官府文化官吏,還抱著西周的學術傳統苟延殘喘。然而這僅如秋風中的殘葉,即將飄散。《莊子·天下篇》說:西周學術,到了春秋之世,「其明而在度數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但是畢竟王官失守了,他們所有、所能明的只是僅存軀殼的形式了。春秋時期的詩書禮樂,只是單純的儀式,而沒有內容。西周文化成為死規矩。鄒魯之士、縉紳先生的學術,就是專門背誦古訓的儒者的職業。《說文》:「儒為術士之稱」。術士,猶藝士,嫻習禮樂射御書數六藝。習禮樂,所以為相;習射御,所以為將;習書數,所以為宰。此為當時貴族之學,亦懦所以進身於貴族之學。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就是傳習詩書的儒者,他們的時代早於孔子。
春秋時期的唯物主義思想,散見於《左傳》。如雲「五行」,或亦曰「五材」,如雲「六氣」,都是指宇宙間的基本物質。又論及民與神的關係,指出應先成民事而後致力於神。或指出,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神依人而行。或指出,天道遠,人道邇。這些,都表明人們相信人力,而不甚相信神力;依靠切近的人道,而不依靠遙遠的天道,閃耀著唯物主義思想的光芒。
春秋末世戰國初年,孔子墨子開創了私學,從此開始了諸子百家並鳴的局面。
孔子生長在文化典籍豐富的魯國,接受了鄒魯縉紳先生的詩書傳授之學。那時候王官失守,學術下移,孔子處身這種文化變革的時代,首先開了私學。私學是相對於官學而言的。惟官學失守,乃有私學。孔門弟子三千,賢者七十多人,形成很有勢力的學派。孔子的學術以「仁」和「禮」為中心,仁就是承認人的地位,禮就是講究典章制度和行為規範。言仁,是革新的。講禮,是保守的。所以孔子的學術反映了新舊交替的矛盾。孔子周遊列國,當時的諸侯不能用他。他晚年退而著書,編定六經。據說《春秋》是經過他筆削的,《春秋》筆法成為後代史學家的準繩。孔子編定的經書,經過漢朝提倡,成為學術的正統,對後世影響很大。孔子的教育學說很有價值,有些原則如因材施教、循序漸進,今天還在遵循。孔子死後,弟子散處四方,或者為諸侯師,或者友教士大夫,影響十分巨大。
墨子稍後於孔子,當戰國初期。他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後乃背棄,而著《非儒》。其書多及生產勞動,多言百工、商賈、賓萌、役夫,反映其為身份微賤的生產者。墨子的主要主張為兼愛、非攻、節葬、非樂,上同、尚賢,天志、明鬼;反對奴隸主貴族依靠骨肉之親,無功富貴。書中《備城門》以下,是兵書,詳言戰爭防禦方術,可見墨家非攻而不反戰。墨家也是徒屬弟子充滿天下的學派,其後學有墨辯,有墨俠。終戰國之世,墨家學派傳播甚廣,其鉅子且遠至西方的秦國。墨家學派直到漢初才衰落下去。所以孔墨二家,韓非子稱為「顯學」。孫詒讓謂:墨學之昌,幾埒洙泗。獷秦隱儒,墨學亦微。至西漢,儒復興而墨竟絕。這裡所說墨學的歷史興衰,符合實際。
孔子開創私學,墨家踵興。從此而後,道、法、名、陰陽各家並興。與儒、墨合稱六家,各以其學術相詰辯,形成戰國百家並鳴的局面。奴隸社會崩潰階段的學術繁榮,在學術思想史上放一異彩。
漢初司馬談以黃老學派立場,論六家要旨。其言雖有所見,要不免偏頗。大抵自孔子而後,戰國大儒,言仁義,崇禮樂,前有孟子,後有荀子。孟子道性善,議井田,衍子思的思想緒餘,流於主觀唯心主義。荀子言性惡,重視後天的學習,論天行,重視人事的修治;博綜各家,非十二子,赫然成為戰國末年唯物主義思想的巨擘。
道家稱老莊。老子其人,《史記》不能論定其時代。而《道德經》則顯系孔墨而後戰國時期的思想,非議仁義,批判禮制,要回復到小國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淳樸之治。其所提出的「道」,是天地萬物之母,但是恍惚不可捉摸,不可名狀,沒有物質基礎。《道德經》反映著一個以「道」為核心的客觀唯心主義思想體系。莊子是沒落奴隸主貴族,「處昏上亂相之間」,生活貧困,衣履破敝,不得不貸粟於監河侯。他既不能隨時代而前進,又不能把握當前的現實,只能逃離人世,處身於材與不材之間,在矛盾中求得內心的寧謐。所以他齊死生、得喪、小大、多少、貴賤、是非,乘道德而浮游,泯然無累。莊子提出了超越時間、空間的「道」,「道」是不可認識的。這個「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宇宙的根本。從「道」出發,莊子要求「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不要以人為改變天然。無用是最好的用,越無用就越合於天道。處世的方法是「安時而處順」,「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這是在命運面前聽憑擺佈的敗北主義。莊子的思想是主觀唯心主義,對後世影響很大。
名辯思想包括名家與墨辯。名家惠施、公孫龍都逞詭辯。惠施合同異,如說「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這種詭辯,抹殺事物的質的差別,把相異的事物視為同一。公孫龍離堅白,謂「白馬非馬」,謂「堅白石」,離。「視不得見其所堅而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堅者,無白也。」白馬論的邏輯特徵,在於把普遍的概念(馬)與個別的事物(白馬),抽象而絕對地分離開來,把本質(馬)與屬性(白),抽象而絕對地分離開來。這是他所以陷於謬誤、成為詭辯的原因。堅白論則認為色(白)性(堅)質(石),互不相關,人物感覺(視覺與觸覺),各各分離,互不聯絡。現象不可知,感性認識不可靠,把詭辯推向極端。
墨家後學墨辯,有文字六篇:《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大取》、《小取》,講墨學的認識論、邏輯思想、科學思想,在《墨子》書中,自成一組。文字型例,殆如《爾雅》,文辭簡約,訛奪過多,至為難讀。今舉其批駁名家公孫龍詭辯的論題如次。「白馬,馬也。乘白馬,乘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