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從歷史的發展上看,這四種民族統一的形式,是按著程式前進,一步高於一步。先是有若干單一的民族內部統一的出現,如夏、商、周等族的最初形成。然後有地區性的多民族的統一,如戰國七雄。然後有全國性多民族的統一,如秦、漢、隋、唐、元、明、清。然後有社會主義的全國性多民族的統一,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在全國性多民族統一的發展過程中,也出現過分裂。秦漢以後,出現了魏、蜀、吳的割據。經過西晉暫短的統一,又有五胡十六國之亂及南北朝的分立。在唐與元之間,又有遼、夏、金與宋的對峙。但每經歷一次曲折,統一的規模就更為盛大,元比隋唐還要恢廓。在曲折過程中出現的地方政權,就全國來說,是割據政權。從它們本身來說,也自有其歷史性的意義。在這些政權的統治範圍內,由於先進生產力的影響和統治者謀生存的需要,往往會出現生產力狀況的改善。自三國至南宋時期,中國經濟重心的逐步南移是其顯明的例證。地區經濟在一定程度上的改善,為後來統一局面再度形成後提供了生產發展的一些條件。同時,地方政權往往也能根據本地區的特殊情況,創造和積累了處理國家事務方面的經驗。隋唐的官制、軍制和田制,就有不少是繼承北朝長期實行的制度。從歷史的某一片斷來看,確切不止一次地有分裂狀態的存在,但從歷史發展的全貌來看,全國性的多民族統一才是主流。

漢族和各民族地區幅員之廣大,自然條件的差異,生產狀況的不齊,如果得到適當的協調,則可轉化為發展生產的有利條件。但在長期的封建社會中,因自然經濟佔支配地位,交通運輸很不發達,交換經濟只起社會經濟的輔助作用,各民族地區間的物資交流基本上停滯於潛在的階段,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從而加強民族間的團結。但鹽鐵的販運,茶馬、皮毛、藥材的交易,植棉、紡織的推廣,河防、水利跟工程和道路的興修,還是多民族的統一為社會經濟帶來的進步。在經濟制度上,各民族的發展是不平衡的。在中原地區,漢民族的形成和封建所有制的形成,基本上可以說是同步前進的。在這時候,匈奴還處於奴隸制階段,西南夷還處在氏族社會末期。兩千多年過去了,在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我們還有封建所有制,奴隸主所有制、原始共產的殘餘以及民族資本主義和買辦資本主義,所有這些,都是多民族在經濟制度方面的表現。但無論如何,各少數民族在社會經濟發展道路上,都以不同的速度向漢族靠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各族人民分別通過不同的形式,向社會主義邁進。

在思想上,統一的想法起源甚早。《詩經·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所謂「天下」,究竟是指多大的地方,無從稽考,但總是詩人心目中很廣大的地方。他這兩句詩,表明了他的天下統一的思想。可能由於詩人對王權崇拜至極,難免有相當多的誇大。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1。南宮适說:「禹稷躬稼,而有天下」2。這所謂「天下」,意味著極為廣大的地區的統一。戰國時期,變亂日亟,人心思治。有人問孟子說:「天下烏乎定?」孟子說:「定於一。」孟子的話比孔子的話要更明白些,他說的是七國的統一。在戰國時期以後成書的《禹貢》,描畫了九州山川物產。《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稱引鄒衍大九州之說,每一大州有九州,共八十一州。中國為赤縣神州,是八十一州之一。中國還有九州,即如《禹貢》所說的九州。《禹貢》和鄒衍以九州說中國,都是指中國說的,但都還屬於地理概念,與孟子所謂「定於一」者不同。到了秦始皇,刻石頌秦功德,把破滅六國的統一,看作空前的大業。漢初,公羊學派藉助經典,把大一統的學說塗上神聖的光彩。此後,歷代皇朝都拿統一的規模作為當時政治成就的最高目標。

在分裂的年代裡,割據勢力往往把自己說成是皇朝的正統,把統一作為奮鬥的方向。三國時期,魏地處中原,把自己說成是漢朝的繼續,要恢復全國的統一。蜀以自己姓劉,說自己是漢室宗親,要恢復漢家的舊業。南北朝時期,北朝說南朝是「島夷」,南朝說北朝是「索虜」。他們都自居為中國,要滅掉對方,統一全國。遼、宋、金的相峙時期,這三個朝廷也都自命為中國的主人,都設想由自己統治全中國。

中原地區的經濟文化水平和長期積累下來的政治威望,對少數民族是有吸引力的。這可能在形成傾向統一的新的因素上起一定作用。《資治通鑑》卷一零四,晉孝武帝太元七年記載:秦王堅銳意欲取江東,陽平公融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

胡三省注:會,要也。言天要中國正朔相傳,不歸夷狄也。

陳垣《通鑑胡注表微》引《通鑑》和胡注,並加按語,說:正朔不歸夷狄,乃當時一般公論,不獨苻融言之。劉聰卒時,太子粲即位,靳準執而殺之,謂安定胡嵩曰:「自古無胡人為天子者。今以傳國璽付汝,還如晉家。」此一事也。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常戒諸子曰:「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歸晉,竭盡臣節,無為不義。」此又一事也。嗚乎!晉澤實淺,何由得此。更可以楊盛1見《論語·季氏》。

2見《論語·憲問》。

父子之事觀之。《宋書·氐胡傳》:「晉安帝以楊盛為仇池公,永初三年,封武都王,以長子玄為世子。武都王雖為蕃臣,猶奉義熙之號,子玄乃改奉元嘉正朔。初,盛謂玄曰:吾年已老,當為晉臣,汝xt/pgn善事宋帝。」故玄奉焉。然則盛之心無所分晉宋也,特以其為中華正統所在而已。如必為晉,則裕之篡,盛當興師討逆,否亦當抗顏獨立,胡為委順如此,此皆足與苻融之言相印證者。199900041_0095_0這裡所舉的事例足以說明,在少數民族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抱有上述心理,這對於促進統一是有好處的。

在多民族統一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民族之間有和好,有爭吵。和好,有聘問、朝貢、封賜、和親、交易、民間的各種往來。爭吵,有時發展為戰爭。因此就有人問,民族關係史是以民族友好為主流,還是以民族鬥爭為主流?對於這個問題,我們須作一些分析。第一,友好和鬥爭都不是絕對的。有的時候,鬥爭是手段,友好是目的。有的時候,友好是手段,鬥爭是目的。有時,在個別事件、個別地區有爭吵,但不一定就破壞民族間的友好。第二,在歷史記載中,對於民族友好的記載往往不象記載民族糾紛、特別是民族戰爭那樣引人注目。民族糾紛,特別是民族戰爭,即使是暫時性的、自發性的,也可以改變人們對於長期友好的印象。廓清歷史上所籠罩的一些迷霧,揭示出歷史的真實面貌,是須下一些苦功的。現在根據我們所接觸的材料看,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中,民族關係是曲折的。但總的說來,友好關係越來越發展。無論在時間的繼續性上,在關係到的地區上,在牽涉到的方面上,都是這樣。清代的統治者,對少數民族一手拉,一手打。但清代各族人民在反清、反封建鬥爭中的聯合,聲勢極為浩大。辛亥革命以後,各族人民的聯合更為顯著。通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以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各族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大大增強了民族間的親密友好。這是中國民族關係史上的主流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很大的發展。在歷史上,民族之間曾發生過這樣那樣不愉快的事情,這基本上是由反動統治階級和歷史條件的侷限所造成的。我們撫今追昔,應該特別珍重歷史的主流。

對我國在歷史上的各方面的貢獻,各族人民都有份,但我們研究得很不夠。對於漢族是這樣,對於少數民族更是這樣。比如,火藥、羅盤、造紙、印刷等四大發明,是應該大書特書的。這在有關的歷史書裡也都寫了,但對於它們在中國歷史上所起的作用,對於人類文化發展上所起的作用,卻很少認真地寫。至於它們後來在西方各國的發展,為什麼會超過中國,這個問題似乎是還沒有認真地研究。又比如,對祖國國土的開發,我國各族人民都有他們各自的功勞,但往往對少數民族在這方面的貢獻,我們注意得不夠。范文瀾同志說得好:「依據歷史記載,共同開發中國的各民族,一般說來,漢族最先開發了黃河流域的陝甘及中原地區,東夷族最先開發了沿海地區,苗族、瑤族最先開發了長江、珠江和閩江流域,藏族最先開發了青海、西藏,彝族和西南各族最先開發了西南地區,東胡族最先開發了東北地區,匈奴、鮮卑、柔然、突厥、回紇、蒙古各族先後開發了蒙古地區,回族和西北各族最先開發了西北各區,黎族最先開發了海南島,高山族最先開發了臺灣。所以按照漢族今天居住地區看來,似乎中國領土上的極大部分都是漢族所開發的,其實,其中不少地區最先開發者,卻是已經消失了的和現實存在並發展的許多民族。事理很顯然,中國之所以成為疆域僅次於蘇聯,人口在全世界各國中居第一位,歷史悠久,延續不絕,在全世界各國中也居第一位的偉大國家,首先必須承認,這是構成中華民族的各族男女勞動人民長期共同創造的成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