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胡三省注:「此確鬥也。兩軍營壘相逼,旦暮接戰,勇而無剛者,不能支久。韋叡於此,是難能也。比年襄陽之守,使諸將連營而前,如韋叡之略,城猶可全,不至誤國矣。嗚呼痛哉!」又,卷二百八十五,開運三年:「契丹入汴,帝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範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見者流涕。」胡三省注:「臣妾之辱,惟晉宋為然,嗚呼痛哉!..亡國之恥,言之者為之痛心,矧見之者乎!此程正叔所謂真知者也,天乎人乎!」胡三省的這些注1,實質上表述了他對當時民族屈辱的沉痛感情。這種感情是正當的,與一般的狹隘民族情感是不同的。

民族史撰述和地方誌、紀事本末的發展1參看陳垣:《通鑑胡注表微·感慨篇》。

明清時期的民族史撰述跟地方誌和紀事本末的發展有密切的關係。

《漢書·地理志》和司馬彪《續漢書·郡國志》都著錄了一些道,其中有甸氐道、剛氐道,狄道、羌道、僰道、蒲氐道。道是縣一級的行政區劃,其職責是「主蠻夷」。象甸氐道等地方,就是氐、羌、僰族等民族聚居的地方。另外,《漢志》和《續漢志》還著錄有夜郎、臨羌、大夏、旄牛等地方,雖未稱道,大概也是民族地方。地誌中著錄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可能就是從兩漢書開始的。後來的紀傳體史書,有地誌者,多循此例著錄,也都沒有作出具體說明。常璩《華陽國志》、樊綽《蠻書》對西南民族的記載,為學者所重,而內容和體例都不同於一般的地方誌,且後繼者也甚不易得。宋元時期,地方誌的修撰數量漸多,明清時期更趨繁盛。明修甘肅、寧夏、四川、雲南、貴州、湖廣、廣西等省地誌,現存者約八十餘種,其間,有不少民族史料可供檢尋。明田汝城著《炎檄紀聞》,是關於廣西、雲南、貴州、湖南民族史事的重要著述。作者在論及民族糾紛時,說這些糾紛「皆起於撫綏缺狀,賞罰無章,不肖者以墨守敗績,賢者以避嫌徼名。二事殊情而同弊,卒致干戈相尋,蔓延荼毒,下竭生民之膏血,上貽建議之軫憂。」此書作者當然是站在統治階級方面說話的,但也有相當平實的一面。清代官修民族地方誌,鉅製不少。民族地方的志,如《西域圖志》有五十二卷,《盛京通志》有一百二十卷,《廣西通志》一百二十八卷,《雲南通志》三十卷,《雲南通志稿》二百一十九卷;跟少數民族關聯較多的地誌,《陝西通志》有一百卷,《甘肅通志》有五十卷,《湖廣通志》有一百二十卷,《四川通志》有四十卷。府、州、廳、縣的志書記有少數民族史蹟者,一時尚難詳悉。

紀事本末作為一種記事的體裁,先秦已經有了。以紀事本末作為某種史書的著述體裁,則是開始於袁樞的《通鑑紀事本末》。袁書中已有了關於少數民族的一些書目。以密切關係少數民族的一次事變或一次戰爭為記述物件,並以紀事本末的史體勒成專書的,是在明清時期才多起來的。明神宗時,李化龍奉朝命徵播州,約經六個年頭才把戰事結束。播州地居貴州、四川、湖廣之間,是苗民聚居地區。事後,李化龍撰《平播全書》十五卷。郭子章也撰《黔中平播始末》三卷,楊寅秋撰《平播錄》五卷。此外,馬文升的《西征石城記》、《撫安東夷記》,王軾的《平蠻錄》,也都是用紀事本末體寫的書。清代官修有關少數民族的紀事本末書,較明為盛,亦多鉅製。舉大家所知的書,如《平定朔漠方略》有四十卷,《平定準噶爾方略》有一百七十二卷。《平定兩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鴉片戰爭後,清代官修民族地方誌和民族史事紀事本末書仍在繼續。但因時代變了,書的形式雖不變,而意義不同了。

明清時期,封建制已處在衰老的過程中,但還有相當大的能量。它藉助於國家機器來阻礙新生力量的發展,企圖延續這個制度的生命。新的社會生產力已經出現,但還沒有具備突破封建制生產關係的力量。明清統治者對待少數民族都有一套相當穩定的制度和政策。《明史·土司傳》在說到統治西南民族的政策時,一要「額以賦役,聽我驅使」,就是要達到使人民群眾完糧、納稅、當兵、當差的要求。二要「恩威兼濟」,以「得其死力而不足為患」。所謂「恩」,是「假我爵祿,寵之名號」,實行對民族上層的收買。「威」,是對敢於抗命的人加以武力鎮壓。這一政策在清代對其他民族地區也同樣照辦,不過清代的作法要更具體些。它有一個分別對待的辦法,對滿蒙關係、滿藏關係、滿漢關係、滿回關係,都有區別對待的措施。如前所述,明清時期所修官書,基本上都是歌功頌德的的作品,而地方誌則有較多的知識性的記載。但地方誌數量相當大,而且又是地域性、專題性的資料彙編,經過去偽存真的選擇,從不同的角度加以利用,它還是具有相當豐富的史料價值。《明實錄》、《清實錄》中的民族史料不少,《清實錄》中的民族史料大都已經摘錄整理,並已有部分出版。明清檔案數量更多,其中包括大量民族史料,需要長時期整理才能出版,供人參考。

在民族觀點方面,自明初以來數百年間,以民族歧視為特點的大民族主義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其中包含大漢族主義和少數民族的大民族主義。當社會矛盾和民族矛盾都很尖銳的時期,在民族思想上又有其獨特的表現。明清之際著名學者如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等,都是民族思想很濃的人。顧炎武說「有亡國,有亡天下。」1亡國,是指朝代的興替。亡天下,是指民族政權的毀滅,這裡實際上是指明亡清興。他認為,「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這是統治階層內部的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這是全民族的事。他指斥相率臣於劉聰、石勒的晉朝諸臣,「觀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動其心者」是無恥敗類。這實際上也是他隱晦其辭地譴責那些在清初乞求富貴的前朝官僚、文人。顧炎武的民族思想是跟反對清對漢族的民族壓迫密切結合的。但顧炎武並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者,他對於少數民族的優點是持肯定態度的。他說:「歷九州之風俗,考前代之史書,中國之不如外國者有之矣。」2他列舉契丹、女真、以至匈奴、北魏、回紇的風俗以證其說。他所謂「外國」,按當時的用語,是指中原以外的地方,是指少數民族說的。

黃宗羲的民族思想也是與反對民族壓迫密切結合的,但他站得更高一些,還跟反對封建君主專制密切結合。他的名著《原君》說: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之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xt/pgn之事,乃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11《日知錄》卷十三,《正始》。

2《日知錄》卷二九,《外國風俗》。

99900041_0026_0從民族思想的角度看,這是作者以史論的形式譴責民族壓迫的罪惡。他所指責封建專制下的種種罪惡活動,無不可理解為作者在指責清初統治者的罪惡。作者批評「小儒」所謂「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也是揭露那些向清廷乞求一官半職者藉口的虛偽可笑。黃宗羲、顧炎武等的民族思想,在當時是有積極意義的,對後人也是有相當大的影響的。

民族史撰述的近代化傾向鴉片戰爭前夜和戰後百餘年間,中國民族史撰述上出現了近代化傾向。

第一,它反映了各民族聯合反清反封建壓迫的歷史。鴉片戰爭以後,官修地方誌和紀事本末體的書,數量還是很多的,甚至還超過以前。